“我对政治完全没兴趣,历史也就是普通美国人水平。” “那就是不怎么了解咯。” 亚瑟再次迈开了步子。 阿尔弗雷德本来想为国人辩解两句,但仔细想了想倒也没什么问题。 别说其他人,就连他这个高中时AP美国史考了5分的好学生,现在也记不清当年历史课上都学过什么了。 “那是什么又让你开始喜欢历史了呢?” “我原来不喜欢历史,是因为觉得历史大多由胜者编写,难免会夸大或是扭曲真相。我这个人比较固执,不喜欢虚假,也厌恶被欺骗…” 亚瑟斟酌着回答道, “但是最近我遇见了不少怪事,让我开始怀疑真实和虚假的界限或许也并没有那么分明。” “这确实很难说,假使前人真的将历史篡改了,那我们后人所被灌输的即便并非真相,却极有可能也理所当然地被普遍接受为真相。” “正是这个意思。” 亚瑟向右转身又走了几步,然后在屠杀纪念碑前站定,他神色凝重地仰视着纪念碑顶端刻着的五名遇难殖民地民众的名字,说道: “就比如说,我们已经无法查证当年国王街遇难的究竟是不是他们五个,但是既然被记载住的是他们,那被历史铭记的自然也就是他们。这理所当然,没什么可值得质疑的。” 亚瑟停顿了片刻,他转过身来看着阿尔弗雷德: “同样的道理,我可不可以再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你昨天明明吃的是牛肉三明治,但是却有人故意在你的日记本里,用你的笔迹记下你昨天吃的是鸡肉三明治。 “那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等时间久到足够你彻底忘记昨天午饭的那一天,那本日记自然就成了唯一能辅助你唤起记忆的工具。我们几乎可以断定,那个时候的你理所当然地就会将自己‘在2028年7月2号中午吃了鸡肉三明治’当做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甚至任由自己的大脑编造出一份虚假的记忆出来。 “普通人短短几十年的记忆都尚且可以被如此更改,更何况长达几百几千年的国家的记忆呢,扭曲历史或许也是国家欺骗自己的手段——真实或虚假都没有那么重要,着实没什么可义愤填膺的。” 亚瑟说完,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期盼过对方能真正理解他话中的深意,所以不如说他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阿尔弗雷德的答复却让他深感意外: “可是即便我未来有一天不记得自己吃过牛肉三明治了,但昨天为我提供了能量的也确实是牛肉而不是鸡肉,这就是事实。”阿尔弗雷德说,“昨天的真相可能被遗忘、被掩盖甚至被扭曲成另一种论调,但谎言却也永远不可能将真相彻底取代。” “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是孤立的个体,即便哪天我不记得了,你说不定也还记得,如果我找你求证的话说不定你就会告诉我、会纠正我,即便没有其他任何见证者,我也可以根据我那天的其他记忆推理还原出真相。 “国家历史也是如此,真相也许会在某些人或群体的干涉下被扭曲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不可能是永远。” 逆光让阿尔弗雷德看不清亚瑟的表情,但他还是继续说, “也许确实,对整个美国历史而言,这几位遇害民众究竟姓甚名谁也不过是鸡肉和牛肉的分别,但是对于和他们的生命有过联系的其他人来说却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逝去造成了五个家庭甚至更多家庭的悲剧,这不该被遗忘,更不容被漠视。” “然而有的人认为,国家为了保证多数人的利益而发动战争即是正义的行为,毕竟区区几条人命和整个国家的命运相比根本算不得代价。” “亚瑟,我不喜欢这种说法,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历史和政治。” 阿尔弗雷德说着伸出手抚摸着纪念碑底部灰白色的圆柱形碑面: “利益怎么能用来衡量生命呢?我是个医生,自然应当将每个个体的生命都看得同等重要,我不认为个体用生命争取群体的利益就能称之为死得其所。着实,在政客和军阀看来,为了国家或民族可以发动革命、战争、甚至是屠杀……可其实多数的国家间的争端长远来看都是毫无意义的,被他们所扭曲的历史就是这样由无数无辜的生命堆砌而成的。 “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任何历史书中都连一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但我想,即便哪天我拥有了改变历史的能力,也绝不要像那些政客一般:不仅将他人的生命草草看作几个冰冷的数字,还嘴上高喊着正义来呼吁更多民众为永远不可能有止境的利益而献出生命。 “我认为至少我们应当尊重这些生命也曾经鲜活存在过的事实,应该平等的看待他们的生与死,应当相信每条逝去的生命都值得被铭记。” “你能永远记得为你作出了牺牲的人么?你能记得对他们的承诺么?”亚瑟问道。 “有生之年我都保证会将他们铭记在心。” “那要是你能拥有永恒的生命呢?” “这可是个伪命题。” “我只是问问而已。让我们设想,假如你的细胞可以停止衰老或是可以无限自我修复,假如你能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唯独你的记忆依然存在限度…… “假如选择遗忘掉对那些人的承诺的话,就能让你在今后活得更没有负担。” 亚瑟贴在了阿尔弗雷德面前继续问道,他的眼神是阿尔弗雷德从未在其他任何人眼中见过的锐利: “如果这样的话,你还会永远铭记为你作出过牺牲的人么?” “既然在你假设中,我的记忆是依然存在限度的,那我现在就自然无法对你承诺我会永远记得谁。 “但至少我可以确定的是:我绝不会选择靠遗忘来减轻自己的负担。我发誓会竭尽全力完成对他人许下的承诺,否则…我将必然无法饶恕自己。” “我就知道,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亚瑟用胳膊环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脖颈,仰起头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亚亚亚亚亚瑟!” 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让阿尔弗雷德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二人刚隔开一点距离,他的脸就瞬间红透了。好在他也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嘲笑,因为主动亲吻他的那个人好像也呆滞了。 “我…我听说这附近有几家餐厅不错,我们去吃饭吧。” 阿尔弗雷德说完尴尬地笑着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但亚瑟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橄榄色的眼眸极尽深情,让阿尔弗雷德感觉连自己的灵魂都完全袒露在了这个人眼前。 这眼神带给他的感觉无比熟悉也无比温暖,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了下来 “亚瑟?” 他轻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英国人这才像刚晃过神来似的,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臂,将同样变得通红的脸颊扭到了一旁,说道: “别、别误会了,我刚才只是——” “谢谢你的吻,亚蒂。” 阿尔弗雷德不由自主地牵起了亚瑟的手。 “我不是故意...不对,是我不受控制……总、总之反正这并不…并不代表我……” 亚瑟越说越窘迫,但他却紧紧地攥起了对方的手。 “并不代表你喜欢我?”阿尔弗雷德屏住了呼吸问道。 “我…我不知道。” 美国人听后露出了笑容:他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喜欢上的是一个和自己同样笨拙的家伙。 “无论如何,你的吻正是我最需要的,”他笑着回吻了一下面前人的脸颊,“有它就足够了。” “你这家伙怎么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了啊?” “太冤枉了吧,我什么时候贪心过!” 这句带着明显撒娇语气的埋怨,却让亚瑟垂下了头——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他声线颤抖着说道。 “喂喂,我不都说过不许再道歉了吗?” 阿尔弗雷德不爽地戳了下亚瑟的婴儿肥, “你们英国人是就非得为一丁点儿大的事道歉嘛?别这么客气,快点儿入乡随俗吧!” 亚瑟抬起头,盯着眼前那双光彩熠熠的蓝眼睛愣了片刻,然后主动分开了手指,好让二人的十指相扣,说道: “你还真敢跟我扯什么‘入乡随俗’,大白痴,龙虾把你脑子都夹坏了吗?” “哇!我是叫你不用客气没错,但你这也变得太快了吧!” 阿尔弗雷德很是后悔自己刚才说了那番话, “等等,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我想吃什么的?难道哈佛教你的压根儿不是心理学,而是读心术!” “这可用不着谁教,你刚才路过海鲜广告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才没有。” “那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吃蔬菜沙拉去吧,”亚瑟说着勾起了半边嘴角,“你的最爱?” “呀,沙拉恶心死了,我又不是兔子!” “你就是靠这种态度减肥的?难怪怎么都瘦不下来。”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锻炼啦!” “众所周知,运动完再吃一堆汉堡也是瘦不下来的。” 亚瑟斗嘴占了上风,于是神气地挑了挑眉毛。 而被他盯着的那人则孩子气地噘起了嘴,高声抱怨了起来: “真见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这也太没人权了,我根本拿你没办法!” “你早就该清楚这一点了,琼斯医生。” 亚瑟窃笑着弹了下阿尔弗雷德的额头。 那位外科医生吃痛地嗷了一声,然后像条大型金毛犬似的乖乖被亚瑟牵着往海港的方向走去。 “咱们要去哪儿?” “去找家海鲜餐厅吃饭,小笨蛋,” 亚瑟白了一眼身后笑得阳光灿烂的美国人,说话的语气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料想到的宠溺, “我也快饿死了。”
第9章 2003年3月初。 深夜。 五角大楼E角的某间会议室内,近十名衣装革履的高级政府官员将一位金发年轻人团团围在了正中央。 昏暗的会议室内唯一的光源就是年轻人背后的一面大屏幕,屏幕青蓝色的亮光将房间内所有官员的脸都照得诡异阴森 “我又不是萨达姆,你们跟我吵架有用吗!” 青年大吼了一句,好让围着他七嘴八舌争执的官员们安静下来。 他拿出了一纸袋的甜甜圈,举起其中一个奶油夹心的在各位官员眼前晃了一圈。当看到其中几位鹰派大人物蹙起了眉后,他无所谓地啧了下嘴,然后一口将甜甜圈咬下了大半。 “祖国,我刚才说的您到底听进去了多少?都说了这么多了,我还是坚持——根本不可能有比武力进军伊拉克更好的办法!难道您能承担出闪失的后果吗?” 这位说起话来气势汹汹的官员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梳成了背头的白发整齐地贴在脑袋上,圆框眼镜下的椭圆形的小眼睛闪着咄咄逼人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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