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如果您喜欢这么叫的话,但其实我并非——”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您…谢谢,年轻的先生。” 女人接过了美国递来的纸巾,却并未使用,而是望着皱巴巴的纸面默默垂泪, “阿尔(Al)…阿尔伯特是我的儿子(Albert IS my son)…我无意冒犯,但您、您和他长得很像。” 女人这含糊不清的一段话,让美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光是偶尔应付一下英国的眼泪都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更别提现在要他安慰一名泣不成声的女性了。 “哇,太酷了!那他肯定长得挺不赖的,哈哈哈哈。” 美国说完自觉尴尬地笑了下,心里暗骂自己为何今天没强迫法国来参会:那家伙安抚女人最有一套。 “他真的相当英俊(He WAS handsome indeed)。呵,可惜就是成天傻乎乎的,明明是个医学生却满脑子都是那些家国大义,估计自己都不知道害多少女孩伤碎了心,”女人转过头来,她嘴角抽搐着,牵扯出了一个比哭更令人心碎的微笑,“但说实话,阿尔他很优秀,他简直优秀得不能再优秀了。他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我到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能拿到哈佛医学院的文凭,还那么顺利就……” 女记者哽咽着停止了叙述,虽然她的声线确实喑哑得过了头,但并不至于会让美国遗漏掉她话语中的时态细节。 “有如此优秀的孩子,我真为您感到欣慰,”他明知故问,“那您还在伤感什么呢?” “我伤心他从来不肯听我的劝!那时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可这孩子偏偏就是一根筋!” 这位母亲深灰色的双眸内猛地燃起了愤怒的火光,但又在顷刻之间彻底黯淡了下去,仿佛火灾后留下的一片灰烬。这种永失至亲至爱后的绝望眼神,美国不论看过多少次,都依旧会头皮发麻。 “如果他从没想过去掺和中东那些事,如果他只是安安分分地留在波士顿的某家医院工作,现在说不定也该结婚了吧?他会是个好丈夫、也会是个好爸爸,他会有自己的家庭…他、他还那么年轻…呜…为什么这种事偏偏要发生在他身上?” 当从女人嘴里听到“中东”这一字眼时,美国心底登时一沉。 他沉默着听这位失去孩子的母亲愈发失控的恸哭声,大脑开始急速回忆近半年间在中东无辜遇害的一大长串美国民众名单。当确认自己根本不认为那其中曾有任何和自己长相相似、外表年龄相仿的青年时,他从长椅上起身,半跪到了那位女记者面前: “我是美国国务卿的实习秘书,”他说着取下胸前印着“A·F·琼斯”的身份牌,递给了女人,“阿尔弗雷德·琼斯,当然,您也可以叫我‘阿尔’。如果您需要向任何人倾诉的话,我非常乐意——” “你是国务卿的秘书?!” 女人突然惊叫了一声,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激流中的浮木一般,拽住了美国朝她伸出的手臂, “你一定知道政府为什么要选我儿子去做间谍,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美国究竟要他们这些年轻人在叙利亚做什么?求求你告诉我,我儿子是为了什么而牺牲的。” “抱歉,我只是个实习生。” 美国眼睁睁看着女人垂下的手直挺挺地落到了方格瓷砖铺就的地面之上。他默默将被女人捏得生疼的那只胳膊抽回身后,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这是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每年依照他上司们的决策需要,安插在阿萨德政府各机关部门的美国间谍并不在少数,单是其中因身份暴露而牺牲的少说就得有两位数。牺牲者中不乏年轻有为的青年,但这些年轻人相比其他间谍更单薄的人生履历,在为他们获取到叙利亚政府高官更多信任的同时,也常常害他们丢了性命。 更可笑的是,年轻间谍总是自认为掌握着国家命运,但事实上本国政府对他们也常存顾虑,并不会将真正关键的任务委派给他们。因此多数情况下,他们的牺牲甚至连任何意义都谈不上,只是牺牲了而已。 “我何必要问呢…”女人见美国皱起眉头的表情,忽然崩溃似的抱住了脑袋,“他的牺牲当然什么意义都没有,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牺牲当然有意义。他为正义与解放叙利亚人民作出了贡献,他的牺牲是伟大的,”美国强压着喉咙深处的反胃感,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相信,美利坚不会遗忘他所做的贡献。” “好一个不会遗忘?我也曾经相信过那些鬼话!但是看看美国到头来是怎么对待我的儿子的?”女人从鼻间挤出一声嗤笑,“我理解他们不肯透露我儿子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时牺牲的,也理解他们不能让我知悉我儿子到底被埋在了哪里,可是他们怎敢怀疑阿尔伯特的身份!就算他们无法查证阿尔伯特为国家牺牲的真实性,就凭我是美联社的记者、他爸爸是美国历史系的教授,难道我们这样的家庭还会养出美利坚的叛徒来么?” 美利坚的叛徒。 这个短语让美国的脑内霎时一片空白。 “阿尔伯特…呜,阿尔伯特他根本不惧怕为了祖国而牺牲生命,他压根儿不奢求会被美利坚铭记,他甚至都不在乎死后会不会得到什么功勋章!可他要是知道自己最信任的政府竟然会在他死后怀疑他的身份,还怎么可能会瞑目!” 女人低声咆哮完,自觉失态地捂住了整张脸,却遮不住自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是那么的相信美国,可美国竟然连真相都不愿意告诉他…他绝不可能为了利益而抛弃正义,但美国的正义却永远都是利字当头!阿尔,我的傻孩子,正义怎么能被套用在国家身上啊?那些不过都是利益的遮羞布罢了。我确实是美国人,可我不是心甘情愿被民族主义洗脑的美国人,所以我知道、我太知道了,这几年间在中东由美国所挑起的那些战争,哪有一场谈得上什么正义啊?!” “抱歉,我…我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 美国明白自己至少该做些动作来安抚这位情绪失控的可怜母亲,但他的身体却完全僵直到动弹不得,只有喉咙间还在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些苍白无力的道歉话语。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要道歉也该是我道歉。是我情绪太激动了,你也不过就是好心相劝,我却对你自说自话了这么久……” 女记者在恢复理智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言。她捂住了嘴,恐慌地盯着美国的眼睛继续说道: “这些都只是一个失去独子的母亲随口乱说的胡话,还请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至少现在在美国境内求你千万——” “这里是联合国,可不能算美国境内哦,”美国强挤出一个微笑,向女记者伸出了手,“就算是在美国,您也不用担心。言论自由是每个公民不可被剥夺的权利,至少这句话您还是可以相信美国的。” “这真像他会说的话…真像,上帝啊,你们俩可真像。” 女人嘴里念叨着,摇了摇头拒绝了美国的搀扶。 “阿尔弗雷德…阿尔,虽然你年轻有为,但论起和各国政府打交道的年头,我可比你长多了”她手撑地板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所以再多劝你一句:太善良的人,在权力中心是待不下去的。善良和正义,在权力与利益的诱惑前永远都不堪一击。” “也不尽然吧,毕竟正义也同样需要靠权力来维持——” “不,孩子。如果你只是把现在的这份职业当做养家糊口的营生,自然是最好。但要是你真心相信一个国家建立霸权,想要维护的是什么正义,那你或许根本就不适合待在这个位置。” “……” 美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当他回过神来时,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 注1:此段讲话为2018年叙利亚驻联合国安理会代表的两次发言拼接而成,由于是听译且有部分句子被我缩减了,所以会和现实中发言的细节存在偏差。不过真实情况中,在叙利亚代表两次发言时,美国与英国驻联合国安理会代表确实均已离场。 注2:人权墙上的确存在此画,具体摆放位置大概在第一排左上角,感兴趣的小伙伴下次去联合国参观的时候可以留心一下。画中原句为:Everyone has the right to life, liberty, and security of person. 显而易见,此话所模仿的句式是美国独立宣言中著名的那句“….that they are endowed by their creator with certain unalienable rights, that among these are life, liberty,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