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信念像是混了镇痛吗啡的兴奋剂,促使他继续吐露自己绝无勇气对任何人诉说的心事。 “没错,你确实应该道歉,” 亚瑟左臂刚被缝合好的伤口,因用力过度而开始渗血,但他自己却毫无知觉, “我明明都已经放弃了,明明已经不敢再期盼会有什么好事落到我脑袋上了,可是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满脸傻笑,带着你的飞行夹克,还有那架该死的空军二号——让我头一次开始期盼自己能活到明年的独立日,好和你一起看那见鬼的独立日游行。 “他妈的耶稣基督,和我开这种倒霉玩笑!如果没有遇见过你,我本来可以忍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坨狗屎。可现在,只要一想到你很快也会离开我,我就……” “你就怎么?难不成想殴打神父?还是想每周日去教堂门口竖中指?” 美国抬起头,使劲摁了下亚瑟通红的鼻尖,朝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呀,看来不管经历什么,都总改不了这悲观偏激的毛病!” 他说着躺在了草地上。 在向后倒去的同时,他按在亚瑟身体两侧的双手稍一用力,把那人像毛绒玩具一样高高举到了半空中: “谁说我要离开你啦?还‘很快’,你可休想那么轻易就甩开我!” 美国无视了亚瑟的挣扎,吃吃地笑着抵住他的额头蹭了蹭,随后收紧手臂,将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亚瑟伏在美国青年结实的胸膛上。从那人胸口传来的心脏跳动声,让他感觉从未有过的踏实。但他却抓住对方白T恤的领口,恶狠狠地发出了质问: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力气!快说,你到底是什么外星怪物?” “目前,我只和‘外星怪物们’交朋友,自己还暂时没有移民外星的打算,”美国傻笑着,将他抱得更紧了,“你当然也是其中一个怪物,但又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嗯,你更像是那种只出现在童话里的,敏感、善良、总是舍己为人的傻了吧唧的小怪物。” “才不是!” 亚瑟仰起头,此时晚霞已经渐褪,美国这才看清他的脸原来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这完全不公平,”他抱怨着,任由美国揉捏他的脸颊,“我对你还几乎一无所知,可是你却好像对我了解得不得了!” “啊?怎么会?没有没有,我也不怎么了解你,咱们不是才刚认识没多久嘛!”美国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他为了装傻,故意直直地盯着亚瑟的双眼。 “不错的尝试。如果我一个患者都没接诊过,估计就相信你了。” 亚瑟看见美国吃瘪的样子,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拍了两下美国大臂的肌肉,强迫对方将自己放下来。但占据力量优势的那个人,却只是翻了个身将他放回草地上,然后侧身以另一种更亲昵的姿势抱住了他。 “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是和我有关的秘密,而且你不会愿意告诉我,” 亚瑟说完,感觉到美国的身体骤然一僵,但他却不想去观察他的表情,只是紧贴着他的侧脸继续试探道, “但它们不是坏的秘密,你不是想要伤害我,对么?” “那可不好说。这不是个明智的问题,亚瑟,” 美国叹了口气,松开环着亚瑟的手臂,和他拉开了距离, “我不希望你太信任我。不如说,我不希望你太过信赖任何人,那样对你我都不好。” “如果你是真的不希望我信任你,那这也绝对不是个明智的做法。你永远没法要挟一个人信任你,同样,你也永远没法强迫一个人不信任你。信任不是能放在明面上交易的东西,要不我们心理医生该靠什么吃饭啊?” 亚瑟轻轻用手指撩拨着美国前额的碎发,好让自己看清他那双深深陷在眼窝内的蓝眼睛, “但你不是我的患者,我也没必要挖掘你内心深处的小秘密。你可以留着它们。只不过,也许哪天,等你突然又愿意告诉我的时候,我反倒会犹豫该不该相信你了…” “这算是职业病么?” “也不全是。总之,和我相处你最好当心些,我搞不好比你说的那个朋友还古怪。” 看见美国的眼睛终于又恢复了光亮,亚瑟笑了笑,再次将头埋回了他的颈窝。 “做个怪人(weirdo)有什么不好的?很多人相信,经历决定性格。可你的人生经历其实没什么离奇的,这个世界上有数不清的人,都和你经历了差不多的事情,”
美国说着哽咽了一下,好在他声音的变化过于细微,听他说话的那人毫无察觉, “但七十多亿人里,却唯独只有你,能以你的方式变得这么古怪——所以你才是特殊的,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能说出这种话来,你这家伙也真够怪的。” 亚瑟捶了下美国的胸口,然后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他贴着美国的肩头打了个大呵欠。 “上帝啊,”美国装模作样地在他额前画了个十字,“你终于觉得困了,再不困你就要熬成吸血鬼了。” “你果然好烦啊。我要真变成了吸血鬼,第一个咬断你的喉咙。” 美国被威胁后,反倒咯咯笑了起来。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拭了下眼角: “睡吧,亚瑟,梦里一定什么好事都会实现的。” “好运气这两天已经被我透支光了,梦里只要没有坏事发生,我就心满意足了。” “啊?稍微贪心点儿啊你!” 美国心疼地揉了揉亚瑟的脑袋, “梦想得大一些(DREAM BIG!)!梦想,不,幻想总没罪吧!你最希望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世界首富?国家元首?花花公子?” 我梦想的生活?别开玩笑了,这年头,小学老师也不敢这么问学生了吧。 亚瑟被这个幼稚的话题逗笑了,但又不禁被美国信誓旦旦的语气感染。 他安静地陷入了沉思。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借着街灯的光亮,他看见在公园的广场上,已经逐渐聚集了不少赶来看烟火大会的青少年。他们大多戴着红白蓝三色的荧光手环,穿着附近中学或大学的校衫,熙攘着喧闹着,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成为他们的烦恼。 “我希望自己就是个生活在波士顿的普通人,” 亚瑟其实自己还没考虑清楚,但话却已经脱口而出, “是个街头的小朋克,或者是个大学里的书呆子都不要紧。我只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不必再面对脑浆四溅的尸体,也不需为任何生命的消逝承担责任,更永远不会对死亡感到麻木。” “嗯…但为什么要在波士顿呢,伦敦不好吗?”美国问道。 “你不是说自己是在波士顿出生的嘛,”亚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我觉得,能养出来你这种大笨蛋的地方,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好吧,我勉强可以把你这话当成夸奖,” 美国撇了下嘴,轻轻将亚瑟拉回自己怀里, “一定没问题的。上帝总是对我还不赖,希望祂能分点儿我的好运给你,让你做个好梦。” “真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自信。” 英国年轻人笑着闭上了眼睛,感觉思绪正随着渐浓的睡意逐渐飘远。 “晚安。醒来一定不会再有那些痛苦的回忆了,我保证。” 美国听着怀中人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低声唤了两声“亚瑟”。在确认没有任何回应后,他小心翼翼地吻了下那人微微翘起的唇角: “你就是我的家(You are HOME to me),只有这个不许再忘了。” 2018年独立日,当波士顿的第一束烟花升上夜空时,喧嚣的人群内,却唯独少了两位历史的真正见证者。 好在高声欢呼着“天佑美利坚”的民众们不会在意,二百四十二年前在此处宣布自己重获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也不会在意。 —————— 注·弗洛伊德:此处指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如雷贯耳的精神分析学派祖师爷。他写过一本书,叫《梦的解析》,亚瑟也正是故意引用了他的一部分观点来气美国。弗洛伊德相信梦是人潜意识中欲望的衍射,当然,现在也有很多教授认为弗洛伊德的观点是不科学(至少不完全科学)的。 所以不如说,前文中2028年的亚瑟对阿尔的“噩梦”的解释,才更接近于目前大多数教授的态度。
第24章 ·上 亚瑟将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放在了手边的凹槽内。 随着车身一个急转弯,没喝干净的黑咖啡液体与铝制罐身相碰撞,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他皱了下眉,倚在车窗旁,冷眼看着窗外像鸡尾酒一般分成了蓝黄红三层的夕阳。口中黑咖啡残留的苦涩,还有喉头的阵阵干涩,让他怀念起了柠檬水甜腻的酸涩味道。 他又感觉一阵口渴,却没有重新拿起那罐咖啡的欲望——今天他的咖啡因摄入量绝对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位营养学家大翻白眼,但此刻,他却仍然感觉自己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你可休想那么轻易就甩开我。”) 美国青年爽朗的笑容逐渐扭曲,清澈的眼眸也变得愈发黯淡。 当他的双目最终化为两团空洞时,亚瑟看到他朝自己缓缓伸出手——他的掌心满是鲜血。 斑驳、淋漓的深红色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滴落。 [ “你明明知道的,我永远无法饶恕自己。”] 骤然清醒。 亚瑟感觉自己的整个上呼吸道,都像是被挤进了柠檬汁一般泛着酸楚。 “你该好好睡一觉。” 阿尔弗雷德将车停在了仓库旁的杂草丛间。 亚瑟被他低沉的嗓音吓了一跳,偏过头观察着他的侧脸。可他面无表情。 “阿尔,你……” “不是说你解释得不清楚啦,” 阿尔弗雷德又恢复了平时的声线。他解开安全带,朝亚瑟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国家记忆和深度睡眠有关系吗?既然美国不能或者不愿意跟你说实话,你的记忆又依然缺失着一部分,那咱们现在能做的,不就只有期盼等你睡着后,我能询问记忆完整的你了嘛。” “我不确定。我不确定能不能行得通,”亚瑟若有所思地说道,“按理说我和英国的记忆是不该并存的,而且,十年前,你曾经是不愿意告诉没有国家记忆的我这么多的,可昨晚你却……总之,这些变化都说明,现在的情况很有可能已经和十年前不同了。” “但这十年间,你作为‘亚瑟’的记忆也不是真实的…那估计十年前只是我怕麻烦吧,毕竟和你解释了也没什么意义,” 阿尔弗雷德感觉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他打开车门,期望晚风能让自己的思路清晰一些, “不过你说的对,按你所说的理论来看,目前你的记忆状况确实很怪……” 他嘟囔着,大脑仍旧在飞速思考。他正要继续发问,忽然感觉自己的双颊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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