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个真相对他而言过于残酷?” “嗯。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更不知道客观来讲我究竟做得够不够好,但我还是会这么做,” 阿尔弗雷德在和亚瑟视线相对的时候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或许也是因为我懒得骗人吧,不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为了编造一个谎言总要再多想出十个谎言来圆。我懒得花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平时工作已经够我受累的了,所以就只能这样咯。” “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阿尔弗雷德偏过头看到亚瑟唇角的微笑,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亚瑟的心情在因为他而好起来,但至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亚瑟并不讨厌他。 这让他在心里暗自吁了一口气。 他产生担忧是必然的。 从今天刚见到亚瑟起,疑问就始终盘旋在他脑海之中,他甚至都不需要多做任何推理就能整理出很多疑点:亚瑟来外科找他的动机,亚瑟的眼神还有表情,亚瑟过多的小动作,亚瑟说出的每一句话…所有的细节都在昭示着亚瑟今天的古怪。 面对所有这些古怪的疑点,阿尔弗雷德心里越是怀疑就越是问不出口。 他本是希望装作毫不在意,等待亚瑟能找个时机自己和他解释。然而此刻,他猛然意识到,也许从昨天第一眼见到对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完全被眼前这个人的情绪所左右。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突然急切地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因为他已经无法界定变得古怪的究竟是亚瑟还是他自己。 他从未曾设想过自己会如此在意另一个人的小动作,会因为这个人唇畔的一抹微笑而欢喜不已,也会因为这个人绿眼睛中不时流露出的忧郁而焦虑不安。 虽然只有短短半天,但和亚瑟相处的每一秒,都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在信赖着这个人,就如同他信赖自己的灵魂;可同样也是和这个人的相处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在畏惧着失去眼前这个人,就像他在畏惧着失去对自己肉体的掌控。他发觉这两种近乎矛盾却同样强烈的感情同时存在于他的内心之中,它们所带来的甜蜜和苦涩让他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脑子里突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紧紧抱住亚瑟。 他迫切地希望,能用实际的触感去打消自己内心所有的疑虑与担忧。 他甚至不指望对方会如昨天一般安抚他,哪怕是将他的行为当成又一次的鲁莽也好,他只是单纯地渴求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的温度。 这种欲望,似乎是出自他本能一般,已经强烈到就快无法被压抑的程度。 “亚瑟,我…” “其实,我…” 两个人突然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阿尔弗雷德动了动手指,但终究没有做出什么大动作。他只是咬了下嘴唇内壁,然后旋即换上了很欢快的语气,说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并没什么要紧的事,你说吧。” “嗯,那好。” 亚瑟用手指捏扁了绿色吸管的管头,他似乎是在思索该从何说起, “虽然我本来,确实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来和你聊聊天。但现在,我得和你说些更严肃的话题了。首先是,关于昨晚你的情况…” “等一下!” 阿尔弗雷德感觉心头陡然一紧, “昨晚?你不是昨晚…” “不,其实我一直都在监测室。根本没有什么急事,我是在天亮的前几分钟才决定离开的。” “请你不要再对我隐瞒丝毫,我想知道都发生了什么,最好能让我看看昨晚的监控录像。” “嗯,我会告诉你的,但是我也没法给你调出监控录像来。在今天来找你之前,我本想重看一遍昨晚的监控画面,却发现所有的记录都消失了。不仅是录像,你身体的记录数据、诊疗时的录音还有我写过的病历…总之你昨天来就诊的所有记录都不翼而飞了。” “确定不是医院的问题的话,会不会是有人专门销毁了和我有关的记录?”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先暂且不再说监控的事,我们还是说回昨晚。昨晚你在两点到三点之间醒过一次,那时候你表现出了不连贯的人格。” “不连贯?” “简单说,就是你的性格在昨晚并不稳定,和我所知的白天的你的性格也大相径庭。昨夜,你先是拒绝承认自己作为阿尔弗雷德的身份,然后希望我以另一个身份来认同你。你,或者说是一个性格明显有别于你的‘他’,具备完善的自我意识意识也有独立的行动能力,言行极度异常且表情缺乏变化,这种情况下,随便任何一个修过心理学的人都有理由推测你有解离性身份认知障碍(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如若你真的有这种障碍,且情况失控到像昨夜那种程度,作为一个精神科医师,我该开始考虑对你选择进行强制性药物干预。” “可是你却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种事,心理医生(shrink)是不该说这些的吧。为什么?你不怕…我又失控么?” “是的,精神病科医生(psychiatrist)也好,心理医生(psychologist)也好,都不该和患者说这些。然而,我已经不再会是你的心理医生了,” 亚瑟将咖啡放回了椅面上,他身子坐得笔直,仿佛如此一来就能让自己更有底气, “你不是我的患者了,所以我现在这么说也不是为了稳住你情绪,我是认真的——阿尔弗雷德,我并没有理由怕你。你其实从来就没有失控过,或者说失控的并不是你。你的问题不需要药物或是咨询来疏导,因为你之前所说的那些怪异的感受都并非是被害妄想,它们都是正确的,你不需要惧怕自己。这些就是我目前可以和你解释清楚的东西。” “如此说来…我真的在被监视么?” “很有可能,” 亚瑟环视了下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在他们附近后才低声说道, “昨天夜里你提到,你之前说发现的被破坏了的监控设备,其实都是你自己取下来的。所以我认为你可以稍微放松些,至少你比自己所知道的还要聪明不少。” 阿尔弗雷德得到答复后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来——他究竟是该高兴,为终于有人能证明他的怀疑并非由于幻觉;还是该担忧,因为如此一来,形势或许反倒会更加棘手? 他下意识地指望着能从对方的那张娃娃脸上,找到一丝在开玩笑的证据。但亚瑟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着,胸膛比刚才刚坐下时起伏得还要厉害。 ——亚瑟确实是认真的。 阿尔弗雷德这么想着,将视线移到了正前方。 穿过不远处那条车来车往的马路,刚好可以看到中学的球场,那里零星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孩们在掷橄榄球玩。 他的目光跟随橄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看着那球刚落下就被一个小个子的男生接了住。那几个玩耍的学生并没有穿橄榄球衣,显然他们并没有分毫要竞赛的意思,或许正因如此那个小伙子在冲向下一垒的过程中才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他的朋友就只是跟在他身后跑着,他们一起大声地叫喊着、欢笑着,就仿佛整个世界都不过是个由着他们胡闹的球场。 阿尔弗雷德也被这群少年最纯真的开心所感染,他眼前浮现出自己被队友抛在半空中的画面,还有他穿着橄榄球衣抱着头盔走上大学表彰会的场景: 可曾经和他一起在草坪上打闹的队友是谁?曾经和他一起训练的队友又是谁?他们曾有没有一同这样在草地上撒欢的时光? 他想到这里,眼前却只闪过一阵空白。 这让他顿时手脚发凉。 他发觉,自己对学生时代的记忆是如此苍白单薄,他想起记忆中的画面时内心并没有分毫波动,因为它们更像电影中为了叙事而特意闪回的画面。他记得自己高中和大学随学校橄榄球队参加过无数比赛,可却从没有想起过比赛时从头盔的缝隙间看到对手的画面,他始终只是像现在旁观这些少年一样,以旁观者的角度在重复观看自己的记忆。 繁忙的工作,让他从来没有闲暇来思索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以至于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这有多么的诡异。 他试着回想昨天,留在他脑海里的是初见时亚瑟泛着泪光的惺忪睡眼、他递给自己的那罐可乐、还有他冰冷的手掌和颈侧淡淡的玫瑰味香气。他猜测未来的他再回想起此刻,最可能记起的或许会是那几个嬉闹的男孩、也有可能是那丛开得正好的白色花束、或是亚瑟被汗液打湿后粘在侧脸的那绺沙金色的碎发…… 他可能回忆起任何无聊到极致的小细节,甚至在想起来它们的同时也自己惊叹为何大脑要保留对这些琐事的记忆。 人类的大脑存储空间是有限的。 时间会渐渐让他将记忆中的大部分画面都忘却掉,或许在很久以后他会忘却掉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但不论如何时过境迁,最终仅剩下的都决不可能仅仅是一副毫无温度的画面。 阿尔弗雷德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噩梦,他依然记不起那些噩梦的内容,但是他终于开始明白为何自己总会深陷于其中无法自拔: 那些梦是有温度的,它们远比他记忆中遥远的现实来得真实,也远比那些过往更能为他带来归属感。 “亚瑟,我究竟是谁?” 阿尔弗雷德握紧了拳头问道,他在问话脱口而出的一刹那间感觉整个喉管都好似被人扼住了。 沉默或许持续了好几分钟,也或许连半秒都不到。 阿尔弗雷德觉察到亚瑟此刻脸上的神情和昨天被问到二人是否曾经见过面时的如出一辙,这让他开始暗自自责起来。他怀疑自己是在无意识地为难亚瑟,不然为何非要唐突地问出这种毫无逻辑又难以回答的问题来: ——我是谁? 这种问题别人怎么可能回答得了?可以说连他都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许对方会如何作答。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而已。” 阿尔弗雷德笑着摆了摆手,他虽然盯着亚瑟的双眼,但其实生怕对方觉察出自己的笑声也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我是认真的想要弄明白你是谁,还有我是谁。即便是在今天来找你之前,我也已经考虑了很久这个问题。” “你得出结论了么?” “没有。可你也许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了。” “我?” “准确说,是昨夜的你,” 亚瑟说着别过了头去, “我会把他告诉我的全部都转述给你。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再和我去个地方确认一下。”
“什么地方?” 当亚瑟再次转过头来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北美洲七月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活像个被迫暴露在日光之下的吸血鬼,甚至哪怕他下一秒就灰飞烟灭也不会有人发出半声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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