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毕竟是靠吞噬梦境来填饱肚子的生物，他对各种情绪再熟知不过，杰森的种种表现以及他强压在胸口的躁郁情绪让梅林感觉到他的精神在奔溃的边缘，好像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会从垭口掉下去。
还有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就是在梅林最开始的预见中，里德召唤出来的那个脑子不太正常的蝙蝠侠——也就是被他挤掉的那个，最后将起源之壁弄碎了，引来了巴巴托斯，招致了这个宇宙的消失。
虽然梦魇对人类的存亡并没有很在意，他对于自己的定位一直是‘旁观者’，就算人都死光了，他也能靠自己的梦吃饱......但梅林对人类最终的命运非常感兴趣，他只是觉得不该是那样毫无美感的，连挣扎都没有的命运，那种未来太过无趣。梦魇想，自己才不想看那种东西。
“怎么办呢，”梅林的手交叠在脑后，倒在沙发中，翘着腿晃了晃，自言自语道：“要不今晚托个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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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与杰森走在一片葱郁的树林之中。哥谭市靠海的地方居多，大部分地方都是码头，但也有一些偏僻的位置，因为以前黑帮盛行，还没被蝙蝠侠打压下去时，他们经常抛尸于海水中，久而久之这些地方也就没什么人来了。这个荒废的公园也一样，他们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枝丫层层叠叠遮盖住了低垂的暗色夜空，巨大松萝树的树根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起伏，远处能听见海浪拍打在墙石上的声音，追踪器上显示的位置就在这座公园后面，那里有个废弃了好多年的老工厂。
吸血鬼的夜视能力足够强，杰森也带着夜视镜，就没有用手电灯，他们两个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只能小心一点不打草惊蛇。脚下踩过碎叶枯枝的声音格外响亮，偶尔一阵寒风刮过哗哗作响的树叶，夜枭嘶哑的鸣叫也会从头顶划过。
“......我的......神......您降临......旨.....奉行......请......我血我肉......”诡异的低沉男性说话的嗓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那是一种类似于吟诵的低语，在深夜中带着让人毛骨悚人的沙哑与疯狂。
杰森牵住了里德的手，拉着人轻轻靠在后面的巨大树干后，平稳的呼吸从里德耳尖拂过，杰森的一根手指在他嘴唇上碰了碰，用气声在他耳边说：“这边。”
里德后背贴在杰森的胸膛上，像是被整个抱在了怀里。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心脏的鼓动，但是奇怪的是，杰森的心跳不再像以前那样平稳了，反而有点杂乱，跳的很快速，似乎他正处于某种亢奋或者偏激的状态。
从他们的这个位置稍微偏过一点头去，就能看到前方的状况。距离那个老工厂还有一段距离，前面的还是一片暗沉沉的树林，但是在细长垂下的松萝枝条后面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跪在地上，抬着头，万分虔诚地，似乎是在向上方的事物呼唤着什么，那些英文单词中夹杂着晦涩难懂以及含糊不清的语句，让他看起来像个精神错乱的患者。
一开始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在做什么，直到一阵猛烈的风刮起松萝枝条，他们才在上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身影。那是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她坐在一条树枝上，那树枝并不是很粗壮，看着随时就会断裂开一样，但是小姑娘还是稳稳地坐在上面，清浅的月亮圆圆的一轮落在她身后，银色的光让她看起来非常圣洁，小姑娘身上是一件黑色的小裙子，穿着精致黑皮鞋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好像丝毫没有在意树底下那个狂热的男人。
“那是......”杰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有点不受控制地踏出一步，里德甚至没有拉住他，杰森就开始直直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方才没有停下低语呢喃的男人终于停住了自己的声音，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在泥土地上跪久了有些麻木，他的身形晃了一晃，显得非常僵硬。
里德咬住下唇，他总觉得今天杰森的状态不太对，直觉告诉他，让杰森继续留在韦恩庄园会让他更加难受，所以他才把杰森拉出来，反正在他们一开始的计划中，现在还不是与小丑开战的时候，现在就当做是散心了。
但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
这比呆在韦恩庄园还要糟糕。
他在原地急的跺了一下脚，然后还是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扯住了杰森不让他继续往前走。
“别过去。”他慌乱地画了个魔术阵在杰森的后背上，亮蓝色的光从杰森的后脊肌肤上隐没了进去，杰森眨了眨眼，脑中的奇怪的声音忽然变轻变遥远了一点。
“我......”杰森被里德扯到了身后，吸血鬼以一种半保护的姿态站在他身前，死死盯着前面的那个陌生男人。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种【东西】的信徒往往疯狂而难以琢磨——他曾经怀疑过小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不过来到哥谭之后他才意识到，小丑只会且只可能是蝙蝠侠的狂热粉——他们其中的人对于自己的身份有着非常清楚的认知，将自己表现地比正常人还要正常，掩藏住自己异类的身份，冷淡却有礼，疏离而傲慢。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他明显已经被影响了。普通人类见到不可名状之物的下场就是疯狂与毁灭，而且这种状态不可逆转。
里德和那人相视片刻，最后还是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莹色的光点包裹住流出的血液，漂浮在空气里，他一点点画出繁复魔术阵的轮廓，食指的血液不够了就咬破其他手指。
这和他画在杰森身上那个暂时剔除负面情绪的魔术阵不一样，这是非常复杂的古魔术，是他多年前第一次遇见过邪神信徒之后特意学习的。
在远古地球上，旧日支配者们也就是外神与地球上的旧神开启了一场大战，结局以旧神驱逐外神们告终。这个魔术就是从那衍生而来的驱逐魔术，虽然效果绝对是减弱了上万倍的，但是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还是能派上点用场。
等到里德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已经累得要用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了，吸血鬼急促地换了口气，将魔术阵一推，他的血液里拥有旧神的力量，虽然非常稀薄，但是该隐之血也是神子之血。杰森接住了吸血鬼没什么力气的身体。
那个男人被魔术阵迎面击中，他的身躯开始颤动、抽筋，脖子向后扬去，安静的环境中甚至能听到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他脖颈与头部的青筋暴起，喉间发出尖锐的哀鸣，声带拉扯逐渐变成像是白噪音一般的诡异细响。
几秒之后，他忽然转身跑进了森林之中，逐渐被黑暗吞噬。
“他......会怎么样？”杰森低声问。
“找到自己所追求的归处吧......”里德摇了摇头，他不知道，邪神的信徒本身就是难以理解的存在，那个魔术的存在他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个......谢谢你们......”小姑娘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里德和杰森都没反应过来，就突然发现穿黑裙的小姑娘已经从树上下来，站在了他们两个的前面。
那是个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带着一顶黑色的小圆帽，金黄色的头发上夹了些蝴蝶结发卡，碧色眼睛眨呀眨，看起来极其无辜又可爱。
“我刚才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一直缠着我......”小姑娘绞着手指，然后拉着裙角行了一个淑女礼，“你、你们好，我是阿比盖尔——阿比盖尔·威廉姆斯，如果不介意，可以叫我......阿比。”
“你们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吗？”阿比盖尔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碧蓝色的眼睛落在杰森的身上，小姑娘的声音软糯而轻快：“我感觉到你的精神也到达临界点了呢。”
第49章
里德发现扶着自己的杰森身体抖了一下, 他回想起了今天一整天杰森过于糟糕的情绪，心中一沉，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阿比盖尔的手紧张地捏着裙子, 她觉得里德给她的感觉非常熟悉，她能隐约从里德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种源于心底的信任, 虽然他们两人好像完全不相同, 但是有些特质在某种方面却意外重叠。
无数个宇宙就有无数个阿比盖尔，但是【犹格】只有一位，千千万万个阿比盖尔通过一位邪神来共通情感, 她或多或少能感知到在其他世界里自己的遭遇, 也为那个能遇到名为‘藤丸立香’御主的自己而感到高兴。
阿比盖尔的视线落在杰森的眼睛上，那是种极为通透的目光, 像是全知全能的神, 好像要将他看穿。杰森感到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逼仄着紧压住自己。
“你的灵魂，被慑住了。”阿比盖尔轻声说, 伸出手指了指杰森的胸膛，“就在这里, 它汲取着你的精神和力量，也同样给予你新的精神与力量。”
阿比盖尔抬着头问他，身后的松萝枝条晃动, 风吹动她轻飘飘的裙边：“你在渴求死亡吗？”
杰森仿佛被那根纤细葱白的手指钉在原地，是因为他今天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 他并没有因为另一个世界的蝙蝠侠为他手刃小丑而感到开心，反而越来越焦躁，那种焦虑如同小刀在心脏上用刀面剐蹭过一般。所以现在他迫切地想要找到小丑, 然后亲手将他杀死。
即便那会使布鲁斯与他之间的矛盾激化，他们两人在这段时间培养出来的那点岌岌可危的联系将被自己亲手斩断。
但确实，杰森今天一天都在考虑这个。
他爱布鲁斯，就像个缺爱的孩子，等待父亲的一个拥抱。
但是直到自己的死亡，被木棺封存被黄土掩埋，他也没等来那个。
他会因为我的回来而开心吗？
这是杰森恢复意识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情。
他们两个相处了这么久，杰森知道自己的死亡对于布鲁斯来说是一种怎么样的打击，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想告诉自己的父亲：我回来了。
可那句话到现在也没说出口。
这都是因为小丑、因为这个不该被簇拥上神坛的罪犯......
杰森只觉得心跳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血液在身体中奔腾流动，似乎也将某种奇怪的能量散布了开来。
被替代了的位置、留在公墓的坟堆、庄园中没有他的全家福......他是个不被需要的人，被抛弃了的孤独亡魂。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头几个可怖的计划越来越明晰。
等到他解决完那些疯子，也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到那时他就会欣然赴死，重归灵魂的安宁。
这个世界最操蛋的事情就是，它教会你什么叫喜怒哀乐、生死离别，但不是让你去战胜它，而是让你去接受它。
“Jay......”里德捏着他的手腕，双目满是担忧。
或许因为这两天他们都待在一起，吸血鬼身上还残余着一点杰森的味道。气味真的是一种很特殊的存在，它一下将杰森拉出了那个充斥着冰冷与暴力的回忆，里德向来温和的暖棕色眼睛这会儿被暗沉的四周晕染成墨色，他贴过来，指尖凉凉的，按在肌肤上，让杰森翻腾的怒火忽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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