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 父母之中, 也有铁石心肠,根本不爱孩子的类型,但左轻侯显然不属于这个行列。 他简直对左明珠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是不是也是左明珠敢做出这种骗局的原因呢? 因为她总是觉得, 父母的爱是理所应当的。 轻易能拿到手的东西, 当然就不会珍惜。 楚留香感到很失望。 但左明珠哭了一气,却抬起头来, 对楚留香与温玉说:“其实,我并不是单纯因为薛斌,才这样做的。” 温玉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左明珠现在是一看见温玉心里就发憷。 她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道:“我的父亲……他从来都不考虑我的个人意愿。” 温玉一挑眉。 左明珠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道:“我爹爹把我许配给了芦花荡丁氏双雄里的丁老二, 这件事神医姑娘不晓得,但香帅一定晓得。” 楚留香道:“不错。” 丁氏双雄, 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左二爷爱女如命, 给女儿挑的女婿,自然不会是歪瓜裂枣。 以楚留香的眼光来看,丁如风不仅比薛斌人长得英俊、武功比薛斌更高、行为举止也比薛斌更加正派。 但左明珠杏目圆睁, 双眼之中迸出抗拒与痛苦来。 她忽然大声说:“我的父亲虽然爱我,可他爱的却是一个永远顺从、永远没有自己意志的左明珠!从小到大,父亲想让我学画, 我便要学画,父亲让我习琴, 我便要习琴!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弹琴、也不喜欢作画!” “如今我年岁大了,父亲要叫我嫁给丁老二,我就要嫁给丁老二!我左明珠的人生之中,从未自己做主过任何事!丁老二再好,我也是盲婚哑嫁!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爹爹喜欢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她说到最后,已忍不住伏地大哭起来。 左二爷最为女儿骄傲,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女儿,比旁人家的十个儿子还要更好。 可是左二爷没想过的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女儿如此可心,别人家的儿子都一点不省心呢? 那是因为他的女儿乖巧,从未展现出自己真正的意愿。 而别人家的儿子长大了,就像是年轻的狼要挑战老狼的权威一样,总是要意无意地要顶撞自己的父亲。 可女儿再乖巧,也是个人,而不是提线木偶。 乖巧了十八年的左明珠,终于毫无预兆的爆发了。 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在上游如果堆积了太多的水,那么一旦决堤,下游就会瞬间爆发可怕的大洪水,因此水库要时常根据水位来泄洪。 人也是这个道理,一个人一旦忍耐得太久,就会憋出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大招,这大招不仅会炸死其他人,也会把自己炸个半死。 左明珠的情形,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楚留香听完之后,久久无言。 他本失望于明珠对左二爷的狠心,可是听了明珠的这番话之后,他却忽然发现,原来明珠的心里,也藏着这样多的痛苦。 她的痛苦不比左二爷来的少。 选择薛斌不是因为薛斌有多好,而是因为薛斌是她自主做出的选择。 而温玉依然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左明珠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苦苦哀求:“请神医姑娘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爹爹,求求您了。” 楚留香也看向了温玉。 损失了一份魔药的人是温玉,她理所应当是做出决定的那一个人。 温玉抿起了嘴。 左明珠流着泪,等待着宣判。 半晌,温玉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不行。” 左明珠浑身一软,已快要晕倒。 温玉道:“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喝的是什么样的药,只要是没死的人,有了那药,必定活命,绝无例外,你喝了一份,就浪费了一份。” 左明珠呆住,忽然开始浑身发抖,留着眼泪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温玉话锋一转,却又道:“这世上的确有一些父母既爱儿女,又恨不得把儿女变成自己手里的木偶,你想反抗,无可厚非。” 左明珠一愣,双眼之中又迸出希望来。 但温玉随即打消了她的希望。 她无情地说:“但这不是你假死骗人的理由。” 左明珠的眼神又灰暗了下去。 温玉无情地吐槽。 “你想反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不要嫁给丁老二?” “你是不是怕被说不孝?可是你既想要反抗,又不想承担任何的风险,只想着装死了事,人死灯灭,你死无对证再无风险,可你爹呢?他一辈子都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死!人做什么事,都想求个清楚明白,你却想要他一辈子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失去女儿么?” “什么?你不敢说?不敢说但是敢假死,左明珠,你究竟是胆子太大还是胆子太小?” “你怕父亲不答应?呵呵,你爹自以为是的认为他很了解你,他的安排你全都满意,你也很自以为是!你也自以为很了解你爹,你认为你说什么,他都不会认同,是不是!” “可是你说过么?” “可是你说过么!” 质问声一声赛过一声的严厉,左明珠呆若木鸡,胸中只一遍遍地回想着温玉的那句“可是你试着说过么?” 答案是没有。 ——从来都没有过。 这世间的感情,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 左明珠与左二爷这父女二人,绝不是亲情淡薄之辈,可这样的两个人,却没有真正的交心过。 “沟通”在感情中的作用是多么强大。 这道理人人都知道,人人也都以为自己做的很到位,但很多时候,那不过是个错觉罢了。 左明珠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 温玉的脸色仍如铡刀一般冷硬,毫无回旋地余地:“你浪费了我的药,必须受到惩罚,难道你以为你哭一哭,我就会心软?” 左明珠默然半晌,忽然跪在地上,对温玉磕了三个响头,道:“我左明珠对不住神医姑娘,神医姑娘让我做什么,明珠就做什么,绝不敢有任何推辞,况且,神医姑娘所言,句句珠玑,明珠已知道自己错了!神医姑娘的教诲,明珠绝不敢忘!” 说着,她霍然起身,竟直奔左二爷的卧房,要将事情和盘托出。 左二爷自然也没睡。 他这一个月来,就没睡好过一个觉。 他躺在榻上,浑浊的双眼睁着,不知在想什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时,他忽然一跃而起,急急忙忙地穿上外套,连鞋也来不及穿,就推门而出,口中直呼:“珠儿,是你么!珠儿!” 左明珠站在院子里,瞧着自己的老父。 这一个月来,她实行假死计划,自己心里也慌张得很,七上八下,故而没有注意过父亲。 可现在,看见父亲脸颊凹陷,看见他眼中的血丝与痛苦,左明珠才知道,这一步棋,究竟是多么的伤人…… 左明珠大哭:“爹啊——” 左二爷的眼眶就慢慢的红了。 他喜极而泣,奔过来抱住了女儿,口中不断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吉人自有天相,珠儿,你没事了是不是?你没事了是不是?” 左明珠泣不成声,喃喃道:“爹,女儿对不起你——” 而左明珠的后头,温玉与楚留香也已跟了上来。 左明珠嗫嚅着道:“爹,我有话对你说。” 左二爷道:“明珠,你大病初愈,要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爹爹明天来看你时你再说,好不好?你瞧你,穿得这样薄,再风寒了可怎么办。” 左明珠缓缓地摇了摇头,道:“爹爹,这事情很重要。” 左二爷疑惑地瞧着她。 屋外冷,屋里暖,左二爷把自己的衣裳给明珠披在身上,带着明珠进了屋子,楚留香与温玉也随之而进去。 左明珠不再犹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把自己这些年的想法,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左二爷的脾气本就不差,女儿要说话,他也不会急急忙忙地打断,听了半晌之后,他已呆住了。 他不仅呆住了,还觉得明珠看起来很陌生。 他好像今天才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儿一样。 左明珠说完了,咬住下唇,惶恐不安地等待父亲的怒火。 可是左二爷却颓然坐在椅子上,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左明珠默然地坐着,也不发一言。 楚留香忽然就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让人很难熬。 半晌之后,左二爷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的是如此的萧瑟、如此的心碎,伴随着这口气,他浑浊的老眼里,也流下了两行泪水。 左明珠坐立不安,忍不住道:“爹爹——” 左二爷一抬手,却截口:“你不必说了。” 连楚留香也已觉得不对劲,他立刻道:“二哥,你不要激动,明珠她——” 左二爷截口:“香帅,你也、你也不必说了。” 楚留香只好闭上了嘴。 左二爷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原来、原来我这么多年,都——” 左明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以为父亲要说“都白养了你这女儿”。 可左二爷说出口的话却是:“都做错了这样大的事情。” 左明珠呆呆地望着父亲。 左二爷却已顾不得外人在场了,捶胸痛哭道:“天哪!我还一直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可我的女儿心里有了不满、有了自己的想法,竟一个字都不敢同我说,我这做父亲的,究竟做了什么啊!” 左明珠也已泪如雨下。 她也痛哭道:“我实在不是个东西,为了这样的事情,就要假死离开家,让爹爹伤心难过,我、我实在不该,实在不该!” 父女两个抱头痛哭,原本的隔阂,也已在这场眼泪中烟消云散了。 温玉与楚留香对视一眼。 他们默默无言,同时站起了身子,走出了门外,把时间留给这对父女。 两个人默默走在掷杯山庄的园子里。 半晌,楚留香道:“他们应该不需要我去说和了。” 温玉忍不住笑了,道:“原本你是打算去说和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父母很爱孩子,却不允许孩子反抗自己。” 温玉道:“是。” 楚留香道:“我一向也反对盲婚哑嫁,丁老二再好,明珠不喜欢,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温玉道:“不错。” 楚留香道:“所以,我本已经打算,假如左二哥质疑要把明珠嫁给丁老二,我一定从中说和,假如二哥心意已决,不容更改,我就算是要帮明珠逃婚,也在所不惜。” 温玉瞧了一眼楚留香。 他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棱角分明,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却总叫人看起来有些冷酷之意。 但是他的嘴角,却永远都挂着如春风般温暖的微笑,他的双眼之中,也永远有一种充满活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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