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须弥山】 月影沉坠而落,清寒入骨三分。 层层环绕的紫竹林中,清溪缓缓流淌而过。万籁俱静之间,似闻蝉鸣虫语,心间自有一派祥和宁静。 一袭白衣洁净无华的圣人端坐于此,眼眸半阖,双手合十。恍若有三千悲悯藏身其间,又偏生,生了一双无悲无喜的眸。 准提挑着一担水,足下慢悠悠地行着,待远远瞧见他兄长,方放下手中的木桶。等了片刻,见接引悟道正深,他踌躇一二,方又挑起担子,步履匆匆地灌溉起此地的竹子。 沐浴着月华的紫玉竹微微摇晃着,枝叶微展,愈发见出几分郁郁葱茏,青翠逼人。 准提合掌默诵一段经文,心头亦是越发的静谧。 “此日修行如何?”良久之后,他听见兄长一句淡淡的问候。 圣人轻轻起身,眼下未染尘埃,一双淡漠的眸静静地望向他,恍惚见得遍地金莲相涌,身后宝光万丈,又闻焚香阵阵,经文绕梁。 准提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眼底亦是如出一辙的清明:“心下寂然,不见红尘。” 接引便点了点头,素手取过剩下的半桶八宝功德池水,动作不急不缓地灌溉起周围的竹子来。 偶然间瞧见什么,他俯身垂眸望去,眉目微不可查地蹙起,转而付以轻轻一叹:“又枯萎了一株。” 准提跟着过去,瞧了半眼,心下微微带出几分不舍:“可要拔掉,再种上一株新的?” 接引微微颔首,指尖一抬,便将之连根拔出。 想了想,他微揉眉心,转身交代道:“这半截还算新鲜,你拿去喂给滚滚试试,若是愿意,便教它吃了。若是不愿,留着也好做些别的。” 准提点了点头,双手自然地接过竹子,在袖里乾坤里寻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空间放好,又顺手打了一法诀上去,这才安心地拢了拢袖子。 两人脸上都是习以为常的表情,手下动作亦是丝毫不慢,连夜间将竹林浇了一遍。 将要起身回去前,接引认真地蹲下身子,左右选拣,颇为心细地打量了一番,方又折了两株长势喜人的竹子,打算带回去。 准提踌躇两步,低声唤了一句:“兄长……” 接引脚步微顿,脸上神情丝毫不变,只淡淡道:“放心,西方虽苦,养一只貔貅还是养得起的。你若是还有什么别的心思,也要先养它到化形,否则终归是空谈。” 准提怔了一瞬,眼底微涩:“兄长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苦吗?” “凡事皆为修行,苦难亦为磨砺。”他缓声答道,却也轻轻抬手,抚上弟弟的发,像是承诺着什么,又淡淡地道了一句:“我们不会永远这样下去。” 白衣的圣人眼底微微露出几分悲悯,似浩渺的云水,空茫的月华,飘飘渺渺地坠入眸中,又缓缓慢慢地消融而去。 终是,寻而不见。 * 【昆仑】 雪花纷纷扬扬,落得极盛。 未若柳絮因风起,又见飞鸿踏雪泥。 自太清宫中出来,乍觉寸寸清寒。通天的一袭红衣迤逦于地,抬眸观之,犹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竟似不知今夕何夕,仍能见此间桃源风雪。 他静静地立于雪中,手掌试探着向前方伸出。莹白如玉的指尖轻盈地接下一片雪花,隐约自末梢传来微凉的触感。 通天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转而又自偏狭心间,陡然生出几分安心意味。 仿佛这茫茫无尽的大雪一日未尽,便可一日不踏入那孤寂加身、满眼仇恨的未来。 太清立于他身旁,陪他观着眼前苍茫的雪。道尊纯粹无暇的发融于雪色之中,丝毫不见突兀。 他任凭幼弟沉寂于此般莫测情绪之中,直至红衣圣人回首望来,眸底沉静,轻声唤了他一声:“大兄。” 太清微抬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轻轻伸出手,以庇佑的姿势半环过青年,纵容了幼弟短短一瞬的软弱与依赖。 * 时间悠悠地流逝着。 太清侧眸瞧了幼弟一眼,心下无声地喟叹一声,终是开口打破了平静:“接下来,要一起去看看我妹妹吗?” 通天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却也凭着本能蹙起眉梢,下意识反驳了一句:“阿宸明明是我的……” 他话至半截回过神来,长眉一挑,望着老神在在的太清,隐约带出几分气闷来:“大兄近来为何总是喜欢寻我开心?” 风华卓绝的圣人微微抿唇,眼角眉梢犹带几分怅然。 不过还有闲情吐槽,想来,应是还好? 太清琢磨了半会儿,懒散道:“就说去不去吧,什么你的我的,等你哪天和妹妹正式结了道侣再说吧。” “大兄你——”,通天眼眸微微睁大,整个人似是愣住了。 太清微挑眉梢,曼声道:“怎么,觉得为兄已经老眼昏花了?” “可是,可是。”通天纠结了半会儿,吞吞吐吐道:“会不会太快了啊。” 太清不动声色地望向他,手指指节于袖中微扣,半晌方道:“为什么这么说?” 通天眉眼里满是认真,薄唇紧抿,似是思虑了良久,此时方一字一句道出:“阿宸尚有心结未解,我想等等她。” 通天:“而且,若是谋划不成,她终有一日将会回去,又何苦结此半生之缘,以致相思相望,一生不得呢。” 言至尾处,他眸光微黯,却也从从容容地对着长兄,剖开自己的内心:“若是牵涉太深,到了理应割舍之时,我怕我会做出一些,无法挽回之事。若是伤害到阿宸,我或许会有一日,恍觉后悔终身。” 弟弟哟,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差不多病入膏肓了。 也不差那么一点了。 太清闻言微叹,倒也没有说些什么。他手中动作微松,依然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那就以后再说。” “至于现在嘛,不妨先同我去?”长兄转而微勾唇角,眼底一片散漫。 通天怔了一瞬,似要压下心头泛上的情绪,仍是忍不住般,自唇边温柔地漫开几许期盼,连带眼眸亦微微弯起,收拢了一片皎洁。 “好。”
第85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 ◇ 通天/玉宸:他们于漫天无尽的荒雪之下,认真地交换了一个吻。 雪色于无声无息中覆过大地, 又随着漫天溢散的流光,将夜色点燃。 元始慢慢地转过九曲回廊,衣袍曳坠于地, 眼眸淡淡地望去。 他那似远山般缥缈的眉微微挑起, 转而轻轻舒展开来,在瞳孔深处酿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宁静, 仿佛冰消雪融, 极尽三分动人颜色。 广成子跟在他身后,颇有种想要把师尊劝回玉虚宫的冲动,又被在宥眼含警告地拦住。 两人互瞪一会儿,只在元始回眸望来时, 齐齐低垂下首,装得是一等一的乖巧懂事。 玉清道尊眼底微微带出几分无奈,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半晌, 方开口道:“不去论道?” 这点上两人倒是颇有共识,闻言便整齐答道:“愿陪师尊/老师一道。” 元始微挑眉梢,索性曲解了徒弟们的意思。 他广袖一展,将光影骤转。 充盈此间的清寒冷寂在时空的折叠之下,迅速被繁荣喧哗接替。绚烂的法术光影在下一瞬映入眼帘,几近铺天盖地。 * 广场某处, 正与多宝谈论琐事的玉宸微微怔住,倏忽抬眸望去。 多宝话语微止, 亦是随着她瞧去。 待瞧见驻足于荒雪中的道尊, 清风朗月般的道人微微叹上一声,语气颇带几分调侃:“之后的事情, 便麻烦师姐了。” “好的呢, 多宝师兄。”玉宸弯了弯眸, 十分配合地演出。 她仔细地整了整怀抱着的书卷,重新将它们放入袖中。正待敛袖离去,少女回首望来,步履又顿了一顿。 多宝注意到她的目光,唇边微微含笑:“师姐可还有什么疑问?多宝但凭吩咐。” 他仍是这一身杏色道袍,从从容容地望向她,仿佛从未知晓她的身份一般。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平平常常,并未产生什么多余的变化。 玉宸眸光微敛,却是倏忽扬起一抹笑容,甚为绚烂动人。 她指尖微抬,纯粹的灵光凝聚而起,在多宝微怔的目光中,化成一株凝华的青莲,转而自掌心上徐徐绽开,潋滟三分天光。
莲花盈盈盛放,似有道意浑然天成,一眼望去便教人恍惚失神。 玉宸目光坦然,自然地将花递给他:“师兄多日来辛苦操劳,师妹无以为赠,聊以此花相送。且祝师兄安好。” “师妹?”多宝下意识抓住了关键词。 玉宸笑意不改:“这不就是师兄的愿望吗?” 多宝静了一瞬,广袖微扬,玉色手掌微微伸出,接下递到身前的花枝。它兀自晕染开万端流光,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端详了莲花几息,方抬首道:“您就不怕您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复杂吗?羁绊愈深,愈是难以脱身。” “人既生于天地之间,便无往不在枷锁之中。”玉宸抬眸看他,“师兄总不会现在就想赶我走吧?” 多宝失笑:“贫道岂敢——只不过生怕哪天被人套了麻袋,关起门来痛揍一顿。” “确实确实。”玉宸颔首道,“毕竟敢喊我小师妹的,师兄是第一个。若是你当真被揍了,出于师门情谊,我定来救你一救。” 多宝:“那可就要劳烦师妹高抬贵手了。” 玉宸莞尔,只道一声:“好说好说。” 少女步履轻快地离开,似乎从角色扮演中得到了奇怪的快乐。至少,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简直,比他的师尊还过分啊。 多宝捧着莲花枝,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无声地站了一会儿,似在思考什么,又不自觉地捧起了莲花,细细地端详着它。半晌,他终是轻轻叹上一声:“如果,真的是小师妹..” 剩下半句话止于他唇齿之间,化为叹息,不足与外人道。 * 元始静静地驻足于原地,随手起了道术隔开身侧的喧闹,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投向某处。 待玉宸伸手拂落枝头一抹新雪,自小径缓步踏来,他方浅浅露出一个笑容,不经意中收拢下此间无暇天光。 在宥微微垂首,避免直视来者的面容。 广成子愣了一瞬,又随着在宥的举动垂下眼眸。 在无言的寂静中,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轻轻一笑。 元始衣袍曳地,回身望来:“此地无甚大事,你们二人不妨松快些,若是觉得闲极无事,也可去寻你们多宝师兄帮忙。” 在宥两人恭声应了一句,却也不敢多看,只径自离去。 等两人走远,元始方深深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之色。 玉宸轻笑一声:“兄长可是被关心怕了?” 元始眉心微蹙:“平日里也没见他们胆子这般大,现在倒好,一见我身体欠佳,什么话都敢说。不是多喝热水好得快,就是良药苦口利于病。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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