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眸里盛着星星点点的明光,专注地,如一地,灼灼地凝视着他。笑容绚烂若夏花,姿态静美似秋月,却又远胜于其,只叫人恍惚。 他却再难欣赏这般盛景,只依着自己的心愿,想要强行带走她。 可是,浮黎脚下云履刚踏出两步,面前景象便又变换了模样。 还是此地此间,天地黑白分明,长空一碧如洗。 山河却骤然空旷起来,风雪低沉,飞鸟无痕,仿佛听得见心底几近寂寥的讽笑。 妹妹低眸浅笑的模样犹在眼前,却只见得她慢慢松开了手,眸中情绪莫测,又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咫尺天涯,泾渭分明。 长风由远而至,拂过她墨色的发,似想挽留这份温存,偏将幻境匆匆携去。 恰似春梦了无痕,徒留叹息。 “浮黎,你看见了什么?”棋局前执子的道祖垂眸望他,无悲无喜。 “我……好像做了一些不该做、不应做的事情。以至于,在我们终将抵达的未来,她再也不会回来。” 从此以紫霄宫为界,死生不复相见。 那些柔软如蝉翼般的情绪,倏忽沉重地压上心头。 浮黎眸底愈发暗沉,隐隐在挣扎着些什么。他冰冷的手指暴露于空气之中,倏地攥紧,似连心底也是一片彻骨冰寒。 身后响起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此刻,又渐渐清晰起来。 是太上。 长兄披着一袭宽大的雪青鹤氅,眉目平和寡淡,不急不缓地踏雪而来。 一路上,他打量着不知何时愈发显得冷清的玉虚宫。至此处,目光瞥过落花席卷的秋千,又缓缓落在浮黎身上。 太上薄唇微启,忽道:“师侄们都很担心你。” 他指尖还夹着一封信笺,其上字迹凛然,依稀辨得风骨。 浮黎回转过身来,目光微微凝在信笺上,方抬眸注视着长兄,似讽刺又疏离地笑了起来,眸中浸透着说不清的凉薄: “那又如何呢?” 太上微微一叹,目光定定地望着他,缓声唤着他名姓:“浮黎。” “阿宸也不愿见你如此。” “哥哥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风雪洗濯过道尊的鬓角,映着他明灭不定、暗色交织的眼眸。 缄默的时间,在这对洪荒最为尊贵的兄弟之间延长。 唯独与冷寂格格不入的,又是此间兀自簌簌落下的繁花,无忧无虑,烂漫多情,偏生做了人间的过客,只求了一季的荣华。 良久,浮黎眼眸微垂,语气不带波动地道了一句:“兄长来此,若是只为劝我这么一句,愚弟心领了。”
太上微掀眼帘,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眼。 静了半晌,浮黎淡淡地望着太上,冷声道:“旁余之事,劳烦兄长转告我徒:在宥前不久已证得大罗金仙,虽处异域,其志不移,纵无教导,亦能勤学苦修……” 浮黎阖了眼眸,漠然道:“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他道出最后一句,眸中影影绰绰倒映出的,却还是少女的身影。 太上不禁微微挑起眉梢,打量了他几番,老神在在道:“放心,为兄定一字不漏替你传达。” 看样子又能瞧见师侄们勤学发奋的模样了。 他转念一想,说不定……他们还乐在其中呢? “不过,你到底是去紫霄宫听了些什么?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太上微微皱眉,不免疑惑道。 浮黎并不回答。 他垂眸望了望自己的手掌,又将之悄然攥紧。 太上微微挑眉看他:“不想说?” 浮黎眉眼冷淡,以沉默表示抗拒。 “那让为兄猜猜,可是阿宸出了什么事?”太上随口道,“除了我们家妹妹,旁人你也不甚挂心。” 浮黎一言不发。 太上瞧了他一眼:“若她是受了伤,为兄觉得你不该坐在这里。” 怕是早就出门去砍人了。 “既然不是受伤,仲弟你又这副自闭模样……”太上沉吟道,“总不至于阿宸终于动了心,有了心上人吧。” 庭院中突兀地静了一瞬。 风雪倏忽凌厉到近乎刺骨。 “说吧,是谁?” 太上轻轻叹了一声,望向浮黎。 浮黎眼眸微垂,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 长兄猜的其实不对。 但他似乎……仍然感受到了愤怒、不甘、怨恨……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像是一滴幽深的墨落入清澈见底的水,满倾的茶摇坠开碧色的波光。难以言喻的情绪犯上心头,浸染了愈发浓重的心境。 “长兄想知道?”他唇角微微勾起,似有半分的讽刺,却不知在嘲笑着谁。 太上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是啊,总得让为兄瞧瞧,是何等人物,竟能令阿宸心许。” 浮黎慢慢抬眼,静静地瞧着他:“那可真是一个,我们谁也想不到的人呢。” * 另一界的昆仑,迎回了远游之人,日子又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平素里,常有白鹤往来,传递着事关各方局势的讯息,真真假假,不一而足。 夜色沉,皎月升。 玉虚宫,一间少有人知晓的内殿中。 太清抬手推开微沉的暗门,令里面古老幽久的气息散出些许。 他回首望去,便见通天牵着玉宸的手,两人相视一眼,默契难言,又随着他慢慢走来。 元始将钥匙交给了他,见他成功打开门,便沉默着起身出殿,不再多加停留。 只是在经过两人身旁时,他又不免驻足停留,轻声嘱托。 太清遥遥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唇边仍然含着浅浅的笑意。 “世界融合吗?” 他想起玉宸所言,不由轻叹一声:“现在这般光景,倒也与之相差仿佛。” 正是因为身处在不同的时间线,却得以相知相遇,才愈发显得难能可贵。更何况,纵使是命运,亦为之偏移扭转。 何其幸运。 坐视着这一切发生的布局之人,现在瞧来,也应当是,是友非敌。 他慢条斯理地梳理了一下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随意地给它下了定论。只等着进一步完善,或者干脆利落地推翻它。 太清一边琢磨着,另一边又不忘点起内殿四周的灯盏。 明火煌煌,不知何时,柔和了他鬓边的霜雪之色。 通天心神恍惚了一息,下意识垂首执起摇曳的烛火,与玉宸一道,将另一边灯盏点亮。 少女一手被他牵着,目光顺着盈盈的星火望去,好看的眉眼微舒,心下又倏忽转过一句解语: 天上星河转,人间灯火重。 这也许便是,此刻的昆仑吧。 百年转瞬,千年一息。 经年的卷籍堆于案台,任着来人翻阅。玉宸指尖流连过书册,望着似曾熟悉的名姓,眸底波光微漾。 太清轻轻阖上门扉,回身望着两人。 “你们出去后,近来发生的事,差不多都记载于此处。稍微了解一二,也就罢了。” 他简明扼要地点了点情形:“巫妖两族,自停战后便颇为太平,虽说不至于亲密无间,但也少有纷争兴起。在两方领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方有小规模的对抗。毕竟这世间,恩怨情仇难了,见利起意不绝。” “至于这以前的典籍,玉宸可以多看看。毕竟你我身处不同的时空,怕有些差异之处。” 两人纷纷颔首应下。 太清执着书卷,敲了敲桌案,又道:“你们有什么想法的,看完之后,也都说说吧。” “好。” 太清又笑了一声。 言既已尽,他们便席地而坐,执着书卷,倚着茫茫的星辰。 作者有话说: 本章修于2021.6.1,改掉了太上奇怪的妹控属性,堆积到了浮黎身上。
第101章 他年我若为青帝 ◇ 羲和:您的意志便是我的意志,周天的星辰永远追随于您。 东海, 天庭。 在又一次撞见聚在一起激动地讨论八卦的妖族之后,太一眉梢微挑,长袍轻拂过玉石质地的长阶, 隐去身形, 自他们身旁经过。 偶有只言片语落入耳中,青年面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又兀自向前走去。 怀中的小金乌动了动, 微微探出一个小脑袋,歪头瞧他:“叔叔不介意他们的话吗?” “就当给他们寻些事情做做,也好过一天到晚关心些别的是非争端。”太一眼眸微垂,轻声对小十解释道。 小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继续执着地问道:“叔叔不介意吗?” 太一脚步微顿,望着怀中的侄子,抬手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会在意比你弱的人给你的评价吗?” 小十伸出翅膀捂着小脑袋, 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如果是恶意的污蔑呢?” “那也得他们敢。”太一懒散道,“我像是不杀生的人吗?” 他垂眸望着小金乌,挽唇一笑:“杀了便杀了。怎么,难道还要自降身份,与这群乌合之众争辩吗?” 小十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如果他们编排的人是美人哥哥呢?” “都说了不要喊这个称呼。”太一单手提起侄子,语气凉凉道,“记不住吗?嗯?” 小金乌缩了缩脖颈,默默屈服于太一的武力压制下, 又听他话音一转, 倒也耐着性子回答了他的问题:“那我可能就要和人抢出手的机会了。” 小十:“……?” 太一摸着下巴,认真地琢磨了起来:“首先, 要比吾友的迷弟迷妹们快;其次, 不管是他两位兄长中的哪位在场, 都要抢个先机;接着,应该没有傻子敢提圣人名姓,不过也不排除会有这样的可能……” 小十眨巴着眼睛,望着自顾自陷入沉思的太一。 他苦恼地皱了一下眉头:“好吧,那我还要跟天道拼手速。再加上——如今又有了阿宸,简直毫无胜算呢。” 太一深深地叹了口气:“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啊。” 小十静静地看着太一犯病,扑腾着翅膀,努力地给自己换了个被提的姿势。 太一眼角余光瞧见这一幕,唇角不易察觉地扬起,又顺手把他给抱了回去:“总之,你如果有实力,想怎么处理都行。没有实力还妄图讲道理,那可就别怪现实无情,教你做乌了。” 太一:“记清楚了吗?” 小十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太一勾唇一笑,也不说什么,继续往前方巍峨的殿宇行去。 * 云雾缭绕,栖霞万里。 宫阙之间,来去的宫人悄无声息,脚步轻快,却似比往常少了几分莫名的压抑。 令出于天庭,传之四海,而这海晏河清之景,又反过来影响着邈邈琼宇。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殿中亭台正好,帘外风景独佳。 执掌一方天地的妖皇阖眸沉思,琢磨着他半推半就造就的短暂的平静。 连绵的战争,无谓的仇恨,向来无益于种族的发展。便是当真想要天地共主之位,也无需……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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