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也不算。 因为他穿的是布衣,且身上并没有什么表明身份的配饰,而真正的贵族风度更像是是荀彧那样,从细节表露出来的。 总而言之,这男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平心而论,比起她见过的大部分人,这个一身布衣却佩着剑的男人,并不算好看。他身量不高,皮肤略黑,相貌只能用“稀松平常”来形容,唯独一双眼睛格外锐利。 阿楚觉得他与别人都不同,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又很难形容。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这男子对阿楚露出一个弧度很小的笑容,却刻意不看她似的,就这样扶着腰上的佩剑,自顾自地离开了。 阿楚的眼睛黏在他身上,移不开视线。 看着他步伐稳健,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视野范围之内,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阿兄,他是谁?” 伏均也掀起车帘向外望了眼。 不过他很快收回目光,不太在意地回答: “哦,那是太尉曹嵩之子,曹操曹孟德。他与袁本初——哦,就是袁绍——要好,刚因为妹夫被免了官,许是来找袁本初帮忙的。” 阿楚:“……”我去,曹操孟德。 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来雒阳才两天,又是蔡琰又是荀彧,现在又来了个曹操,尽遇到这些厉害人物。 阿楚抻着脖子又远远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后人都看到你挥斥方遒,没想到我遇见你时,你还挺落魄的,饭碗都没了。 站在两千年之后看你,你只是历史的符号;站在你的时代看你,才发现你是活生生的人啊。 历史啊历史,残忍的历史。 “阿楚,怎么了?”伏均有些疑惑地看她。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和别人有些不同。”阿楚含糊应付了两句,放下帘子,“我们走吧,阿兄。” 还是先不要感怀了,大事压身呢。 伏均显然对袁家已经很熟悉了,下了车,一路甚至没有需要僮仆引路,便带着阿楚绕了几绕,踏进了袁术的书房。 “元才来了?快进吧。”袁术掀了掀眼皮,见是伏均,立刻从榻上坐起身:“这就是你家七娘?”
伏均表字元才,袁术这样称呼,想必是非常熟悉他了。 阿楚一边想,一边又被袁术这身全是暗纹的鹅黄色绫罗给晃晕了眼睛,被这离奇的审美惊得无言以对,缓了缓才走上前,对着袁术一拱手:“袁公子安好。” 袁术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道了声:“伏七娘安好,请坐吧。”却并不向阿楚回礼,只是略一颔首。 阿楚不说话,她拳头硬了。 袁术看起来比伏均略小一些,大概也是加冠不久的年龄,只是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伏均自然地落座,似乎已经习惯了袁术的倨傲,阿楚便也只好坐下。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伏家亦是功臣世家,世代与皇室有亲,论门第之显赫,他们未必能分出个高下。 她简直不想拿正眼去看袁公路。 这人的房间堪称富丽堂皇,角落里架着的宝剑上还镶嵌硕大闪亮的赤色宝石,地面甚至上铺了手织的地毯——这一切的一切,衬着袁术那张白皙但刻薄的脸,让这个高曼骄横的青年男性看上去像一个白痴。 真的是白痴啊。伐董之后得罪了一票人,守着淮南直接称帝,最后被打得亲妈都不认识了。 阿楚又扫了眼暗袁术,只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了隐隐约约的轻蔑,是针对她的——或者说,是针对她和伏均的。 她相信,如果坐在袁术面前的,不是这个软弱平庸的伏均,而是已经为官的大哥或二哥,袁术绝不会连礼也不回便招呼他坐下;就像如果阿楚不是个年幼的女孩,而是一个即将成年的男性,袁术也不会如此傲慢地对待她。 她觉得这个时代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令人作呕。阿妙一家三个女孩儿的不幸、母亲有那样的政治目光也只能眼看着旁支的男孩登基、阿楚自己的门第同样高贵,却只能被忽略。 哪怕她现在动一动手指,袁术立刻能灰飞烟灭,这个时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是没关系,我现在改变不了,不代表永远会这样。 她有更远大的志向。 大约是顾忌她在场,袁术聊的话题都算安全,谈来谈去也就是世家常聊的那些内容: “赵忠的堂叔在雒阳内抢了哪家的铺子”啦,“弘农杨氏家的小孩才三岁就很懂经史”啦,总而言之是些不咸不淡的内容。 阿楚听了好一阵子,还是没听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伏均要带她来了。依着这位三哥的性子,肯定不会去主动招惹麻烦的,那他带自己来袁府,难道只是因为袁术想看一看她长什么样?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袁术的话题终于扯回到阿楚想听的了,他聊到了汝南的世家: “哼,当年窦游平将军想诛宦官,傅临举家响应…如今失败后迁回汝南,无人被杀也算是万幸。如今被高望看中了,他们竟也有胆拒绝——伏家七娘,你好运哪。” 阿楚本来听得津津有味,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他们的关系:哦,原来傅家是遭受了党锢的窦武残党,曾经站的是外戚……啊?喊我做什么? 袁术在那里阴阳怪气她,伏均却只作没听见。 阿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皱起了眉,有点难以置信:“袁公子什么意思?” 袁术又笑了一声:“我为七娘高兴呢,傅公明越是性烈,七娘也就越风光,不是吗?” 哦,这是“你必嫁给傅公明,沾他光”的意思了。 “……毕竟是从琅琊回来的姑娘。”袁术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 啊,在这之下,还有“和宦官抢人”、“你在琅琊长大也算高攀他”等等等等的歧视意味。 阿楚眉毛一跳。她有点生气了。 袁术对她有意见,阿楚这是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他羞辱自己,究竟是因为自己是伏家唯一的嫡子女,害怕她继承家业、伏均不能给自己提供助力呢,还是因为她家中长辈的缘故呢? 这些问题就太深了,阿楚觉得没什么思考的必要。 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经走到了袁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自大的贵族青年。 她伸出了右手。 伏均脸色已经变了,他在阿楚身后喊: “七娘!” 袁术尚且不明白阿楚想要做什么,他微微昂起头,眼角还有未尽的笑纹,看戏似的对着阿楚一笑。 阿楚也笑了,她的手动了一动。 ——然后,“啪”的一声。 响亮的耳光甩在袁术脸上。 “伏楚比傅公明还性烈呢,”她冷笑一声,“只是袁公子不知道罢了。”
第25章 小学生犯了事请家长, 古往今来都适用。 伏完是大忙人,可刘华不是啊。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身份高贵、性格也强势些, 因此出入并不像大部分后宅女人那般受到限制。 刘华到袁府时, 并没有多看一眼阿楚身后的伏均。袁术抱着臂冷哼,立刻被袁家兄长以眼神制止。 刘华皱起眉:“七娘, 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楚看了眼伏均, 见他依然低头不语,便直接将前因后果如实答了。刘华听她从“和三兄进了袁公路书房”讲起, 听到袁术那几句嘲讽,脸色越来越冷。 阿楚最后总结:“……我觉得自己遭受了怠慢, 所以打了袁公路。” 刘华在伏均与袁家三子的注视下, 缓慢地点了点头,走向表情难看的袁基。 汝南袁氏的两位长辈也是忙人,管不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既然如此, 就得由长子代劳了——“长兄如父”,这是封建社会的规矩。 袁术本就骄傲自大,看见不顺眼的就刁难两句, 也不是稀奇事。只是绝大多数人都只会忍一时风平浪静, 因此也没出什么大岔子。 其实袁术也觉得奇怪。 他看在阿楚是伏氏女儿的份上, 还算收敛了点。男人聊一聊女子婚事、称赞一下她未来夫婿,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就算他语气不算那么好吧,也不至于直接被打——还是被这么个女孩打吧? 这下可太不好看了。 袁术对阿楚非常不满。可他家兄弟几个呢,其实对这件事也没怎么上心。 袁绍因为是婢女所生,早被他狗眼看人低的态度欺压得心烦, 自然乐得看袁术倒霉; 亲哥袁基倒算得上厚道, 委婉劝解了两句, 发现先开口不尊重人家的的确是袁术,再看看阳安长公主的脸色,也就不太反驳了。 长公主都出面护女儿了,袁府哪能不给面子呢? 于是,阿楚就这样被母亲领着离开了。 她心里有气,跟在刘华身后时,还可惜自己没多给袁术几巴掌,让他做个人吧。 阿楚也不知道伏均如何了,或许自行归家了吧。她现在也不太在乎了——这位三兄带着她来硬受闲气,却懦弱得只会低头,这让阿楚对他的观感已跌到谷底。 唉,果真没用。 阳安长公主倚靠在马车的枕头上,待到车行了好一段路,才开始细细询问阿楚: “此番前往袁府,是伏均带你来的吗?” “对的,是他。” “呵,”刘华笑了一声,语气冷下来,“不堪用的东西。” 阿楚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因为她自己更恶心袁术。但还不等她仔细思索起伏均的问题,刘华已经放缓了语气,问她: “七娘生气,真的只是因为袁术不守礼节、出言不逊吗?” 阿楚想,母亲果然知道。 可是阿楚对于女性的观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也知道不能以她价值观里的那套思想为说辞,让袁术受罚。 但她现在已经出了袁府,对面坐着的又是格外有想法的母亲……阿楚最终还是没有忍耐,直截了当地开口: “袁公路看我不起,以为我在琅琊长大,待我态度傲慢,这只是是一点;”她说着,望了眼母亲。 见刘华点点头,露出鼓励的表情,阿楚继续道,“但我更愤怒他视我为傅公明之附庸。” 刘华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阿楚的眼睛眨也不眨: “傅公明向我提亲,哪怕我家还没有给他答复,我便已经成了人们眼中的物件,象征的只有傅公明的眼光和伏家付出的代价。 “我诞生时天空的霞光,抬高的是物件的身价; 我在东武作过的文章,读过的书简,增加的是售出的价格; 我是母亲的独女,嫡出的身份,增添的是伏家买卖的筹码; 我的容貌是被端详品味的,我的性格是被挑剔评判的; 我的名不重要,旁人只要知道我的姓氏; 我的才能不重要,大家只需听说我是世家出身; 我的意愿不重要,人们已经能看到我的结局。 ——是这样吗,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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