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荆州益州等地,这几个掌权人都是缩着脑袋老实过日子的人,现在还在躺平装死,自然也指望不上。 ……如此看来,冀州可以算是相当没有存在感了。眼下利益冲突最大的应当是袁术与中央,那么问题又回到了最初那个,袁绍这时候派人找上她,却未与少帝有过交流,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眉头一皱,飞快地结束了梳洗,在满腹的疑问中整理好仪容,步履生风地朝着待客厅走去。 “主公。” “大将军。” 坐在右方的郭嘉起身对她行了一礼,左侧的男人迟了片刻,也赶快跟上,对她深深一揖。 这男人三四十的模样,生得还算能看,只是脸颊瘦削,一双吊梢眼白多黑少,看起来不像个善茬。 他一身绀青色直裾,头戴的是文士发冠,目光很短暂地在她脸上梭巡了片刻,眉毛动了动,最终没有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紧接着,这位来自冀州的谋士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次是自我介绍: “在下许攸许子远,见过伏大将军。” “嗯,坐吧。” 他没提自己的官职,秦楚也就没有问。 天子虽也半推半就地封了袁绍一个车骑将军,但这职位本就是袁本初自封的,他现在也没有返回雒阳的打算,因此这个“车骑将军”之职也有点不尴不尬,说不上多正式。 这种情况下,他手下的文臣也没法博个多好听的官职,与其多说多错,还不如干脆忽略。 秦楚姿态得体地落了座,极短暂地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对着许攸点了点头: “我听闻许……”她顿了顿,不知怎么称呼这位曾经背袁投曹的傲慢谋士,便含糊地带过了称呼,直接道,“你说,非‘大将军’不见,足下远道而来,究竟何事如此紧急?” 郭嘉微不可闻地“呵”了一声,羽扇后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眼睛一弯,有点想笑。 果然,许攸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瞬,那种略显刻薄的脸上出现了极短暂的局促,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 “毕竟是主上之命,”他笑了一笑,似乎没意识到秦楚话里的审视与讽刺,语气尚且尊敬,“在下造访,也是因为袁将军有心……” 后面便是一连串的套话了。 许攸年轻时与袁绍曹操交好,接受的教育大约也是东汉文人那一套,因而空话说得很流畅,秦楚本来还耐心听着,到后来眉头皱起来,许攸才终于切了正题。 “——所以,我主欲与大将军求西凉骏马两千,愿以粮草兵士做交换。” 许攸说着,从袖中取出将一叠印着墨迹的蔡侯纸,双手递给了郭嘉,又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秦楚神色,见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才客客气气地接下去: “大将军可考虑后再做决定,在下会在雒阳待上一阵,等您给出答案再回北方。” 意思就是“ 你不给个回复我就不走了”。 秦楚心里啧了一声,暗道:“什么玩意,你走不走关我什事,留在雒阳养老吧。” 然而想归想,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现在还得和北方保持明面上的和平,自然也不能做得太失礼。 她瞥了眼许攸,一时没说话,愣是把对方看得额角渗出了虚汗,才算心满意足了,冲着他露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容: “这是自然。府中已收拾了厢房,足下舟车劳顿,一路风尘,先去休息吧。” ——我懂了,你快滚吧。 许攸于是很有颜色地拱手告辞,麻溜滚蛋了。 眼见着这从北方来的坑货终于离开了,秦楚终于将紧绷的弦松开了些,偏头看向郭嘉:“奉孝怎么看?” 郭嘉:“不靠谱。” 他给的评价倒是简单明了。 秦楚点了点头,将许攸呈上来的蔡侯纸翻了两页,把袁绍给的那批物资列表看了个八/九不离十,方道:“我想也是。” “只是寻常的物资交换,为什么非要派谋士前往雒阳,亲自与主公交涉呢?” 郭嘉的目光粘在那份清单上,微微扬起嘴角,微挑的狐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袁本初所提出的人手、粮草都过分充足,便是五千西凉马也换得,绝不可能仅是‘交易’啊。 “更何况,袁绍要的是西凉军马,直接去凉州寻贾文和不是更快吗? “听口音,这位许子远似乎在京城待过一阵子。派这样的人来雒阳,恐怕还有别的企图。” “奉孝说的是。” 只不过郭嘉不在雒阳,没猜出许攸与曹操还有些交情。 这话一出口,郭嘉就知道她心里有数,于是也放松下来,拎起案上鹅毛扇,抛到半空,又飞快接下,笑眯眯地举着它扇了两扇,心情似乎不错: “所以,主公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秦楚笑了一声,“关着他,等他来找我——袁绍总不会真的让谋士在我家养老吧。” 正月初一,宜当土匪,耍流氓。
第102章 虽然从史书记载来看, 许攸算不上什么料事如神的天才谋士——先是背主,后是居功自傲,死得不太好看, 但他也真的不傻。 至少在秦楚当土匪、既不见他也不让他出门的时间里, 他没有大摇大摆地找上曹操叙旧。 在接见许攸之后,秦楚又抓来了几个心腹临时开了小会,与诸臣确认了北方那点欲说还休的小心思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必须提防。 其实, 就目前局势来看,秦楚的戒备似乎不太必要。袁绍那批关东联军虽占据了北方三州,拒不回京,但也没有像袁术明目张胆地扩散势力,日常就是打打黄巾余部,多少还是干了些实事的。 袁绍本身呢,又是打着忠汉的旗帜做事的, 因此到现在还没引起太多警惕,刘辩与朝廷众臣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暂时不去追究他的“无暇归京”了。 然而她到底是个揣着史册回来的作弊者, 一翻书便知道袁绍本身的图谋:能举起十八路诸侯、彻底开启乱世的人, 怎么可能是没有异心的保皇纯臣? 因此,哪怕袁绍交易物资的举动表现正常, 她还是暗中加强了警惕。 “今日如何?” “不如何。”暗卫李余摇摇头,很耿直地向她汇报许攸的日常, “就是读书写字,吃喝拉撒睡。 “哦, 还有, 此人吃饭时喜欢抹茱萸酱, 更衣*时间略长,有时无法久坐,似乎有疾……” “别说了!”秦楚眼皮一跳,立刻止住了暗卫队对许攸菊部不适的详细叙述。 ……这病症真是眼熟,许攸祖籍不会在川蜀吧? 李余乖乖闭嘴站直。 秦楚捂住脸:“他更衣时你就别盯着看那么仔细了。” “诺。” “继续守着,一举一动都记下——尤其注意他在府中见过的人。” “诺。” “好了,你走吧。”秦楚站起身,顾自从衣杆上取下赤红华裘,穿衣时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晡食后要去南宫探望陛下,府中若出了什么事,就去找秦妙。” “属下明白。” 交代完府中琐事,她便派人备好了马,准备往南宫去——看一看伏寿,再随便探望下差点被病魔打败的刘辩。 刘辩啊。他这个人,实在让人有些难以形容。 少帝身上的矛盾点太多了,这孩子从小不得灵帝宠爱,长大后也命途多舛,头上冠冕颠来晃去地摇摇欲坠着,好不容易这半年坐稳了帝位,对秦楚这个救命恩人又畏又怨,偏偏又钦慕倚赖、离不开她。 “又卑又亢,”她低头拍了拍胯/下白马的鬓毛,听到它乖顺的低鸣,摇了摇头,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暗道,“救他不如救匹小马。” 当然,想归想,皇帝还是不能放着不管的。象征着正统与大义的汉室皇帝是争霸天下的必需品,秦大将军可舍不得放下。 照夜玉狮子也晃晃脑袋,继续赶路。 毕竟是超自然存在发派下来的名马,它十一年未见老态,对雒阳主城一带也熟门熟路,连驾驭的工夫都省了。秦楚不过走了会儿神,视野中便已出现了南宫守卫森严的白虎门。 “大将军。”羽林卫恭恭敬敬地与她行礼。 秦楚摆摆手,对着一旁等候着的小黄门微微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向天子寝居的崇德殿走去。 “到了,将军请吧。”小黄门冲着她笑了一下,语调恭敬。后半段的声音略低了些,他似乎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秦楚一眨眼:“我明白了。” 真是难为刘辩,吊了口气躺在床上还能开心得起来。好在她留了一手,没把他治得活蹦乱跳,否则一不小心把皇帝给乐死了怎么办? 她心里杂七杂八思绪万千,面上却是一派的云淡风轻,扶着佩剑缓步走入崇德殿,对着龙榻上面色苍白的刘辩行了一礼: “陛下。” “伏卿来了。”刘辩有些虚弱地支起身子,对她轻轻点头,嗓音飘忽地像蒲公英,“赐座。” 秦楚乖乖坐下。 崇德殿面积不小,刘辩又生着病,因而殿内设了好几处火盆,烘得秦楚额上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解下红斗篷,胡乱叠了递给内侍,又理了下微乱的碎发,这才对着刘辩不痛不痒地问候起来: “臣来迟。陛下今日身体如何?” “尚可。”刘辩也不痛不痒地回答她,“本来太医还说未见好转的,不过朕方才与皇后聊了些杂事,心中清爽不少。”
提到皇后,秦楚的脸色果然产生了些许变化。 不过这姑娘少年得志,四面八方竟是埋伏暗袭,早就习惯把诸事压藏于心,并不太显露心迹。刘辩只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奇异神色,却没能摸清楚背后含义,心中没什么底,也只能继续道: “皇后说到自己亲生兄长,年幼时顶撞了塾师,被罚抄一整本《左传》,于是学着用两支笔抄书。 “不过朕年幼时多由常侍陪伴,并未有人罚过这样的作业——唔,伏卿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刘辩似乎真的是想起了往事,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配上他那张充满病气的瘦削面庞,分明也是个半大少年,浑身却充斥着飘渺的死气,看起来几乎像个垂暮老人。 秦楚垂眼,思索似的默了片刻:“臣幼时的先生……是个不拘细节的好老师。无论我交怎样古怪的作业,他也不会太生气,只说‘伏楚难教’。” “那是伏卿有灵气。”少帝今日似乎是真的心情很好,并不吝于夸赞,对她又笑起来,“大将军是可以载入史册、流芳千古的女子。不其侯家六子,未有能及卿者。” “陛下过誉。” “嗯,不过皇后与我说,她那位兄长伏典,乃是伏家第六子,去岁方及弱冠,未能举孝廉出仕。朕想着是否要给他个官职,伏卿觉得呢?” “……”伏典除了有个亲爹,除此以外和我没半毛钱关系,你问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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