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均和曹二公子只有三四岁,可是亮已有九岁了。” “哇!九岁了呢,阿亮好棒。”秦楚毫无诚意地附和了一声,又把摆着软桃的果盘推到小孔明眼面前,“吃桃子吗?” 诸葛亮:“……” 他看了眼埋头吃糖的两个孩子,嘴角一抽,满脑子的“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手却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 后来声名煊赫的忠武侯诸葛亮,九岁的时候还是个喜食夏季软桃的小朋友。 秦楚便托腮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桃,觉得小学生诸葛亮和旁边两个学龄前儿童并排坐在一起,有点像一只大号豚鼠和两只迷你仓鼠。 秦楚被这联想逗乐了,嘴角一翘,差点没笑出声。好在诸葛亮没有抬头,她掩饰性地递过去一张手帕,假装无事发生。 诸葛玄对正常儿童的教育显然不错,至少九岁的诸葛亮现在已经很有些君子风范了。他彬彬有礼地道了谢,接过了巾帕,很认真地擦过了手上的桃汁,这才将它叠好了放回到桌上:“谢过荀治中。” 秦楚:“……嗯?” 诸葛亮也愣了:“……这不是荀先生的手帕?” 他微微一顿,皱起了眉:“亮方才在帕上闻见治中熏香的气味,或许是认错了吧。” 秦楚:“……”我不知道啊。 她是武将,本就没有文士那么讲究,身上又揣了个系统,因此没有带手帕的习惯,这些巾帕都是府中婢女提前放入袖袋中的。 她回忆了片刻,的确不记得什么时候收过荀彧的手帕,暗道:“应该是不小心混进去的吧。” 不过这也不宜让诸葛亮发现,毕竟堂堂大将军还分不清手帕,这事的确不大光彩——她还想在小孔明面前留点脸面,可不能漏了馅。 秦楚若无其事地掠过了手帕的问题,敲了敲桌面,又将话题扯了回去: “阿亮既然说此事因张飞而起、关键却在吕布,那你觉得应当怎么做呢?” 诸葛亮的思绪果然被她带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如果一定要有人受责罚的话,当惩关张二人。” 秦楚“咦”了一声,露出了惊奇的表情:“阿亮也说重点在吕布,却要我惩罚多说了话的张飞、还有无辜的关羽吗?” 小孔明的眼瞳明亮,坦然地望着阿楚:“可您是大将军啊。” 他说着,目光又移向了秦楚脸上,几乎是成竹在胸地讲解起来:“吕将军寻衅,是因为与南方的战事迟迟未起,他心中烦闷,故而不可责罚。然而关张兄弟二人却是真正在议论您,这是不争的事实。” 果然是那个诸葛亮。 秦楚笑了:“阿亮聪明。吕布惹是生非,归根结底是为了战事,张飞生事可切切实实是出于偏见的,因而我不能惩处奉先。还有吗?” 诸葛亮看了眼她,认真道:“还有便是,如果大将军不一定要责罚某个人的话,就让这件事揭过吧。” 五次北伐的诸葛亮,年幼时也是个和平主义者啊。秦楚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并没有回答。 不过,此事当然也只能揭过了。诸葛亮再怎么聪明,也没到开天眼的地步,自然不知道这两人头顶上还有个姓刘的大哥,年少时是卢植的学生。 ……而且这位中山靖王之后,在东汉三国的前期,还是个极其熟练的投奔专业户。 等刘备得知两个兄弟闯祸、匆忙赶到大将军府时,诸葛亮已经被他叔父抓回去学书了,刘备因而也无缘与他命定的文臣见面——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中山靖王后人自己都还打算求个官呢。 “在下是从幽州前来的,不久刚造访过恩师卢子干,今日本想带两位兄弟求见大将军……然而路上因为些事情耽搁了,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备的过错。” 刘备愁眉苦脸地看了眼旁边的红脸黑脸,两人立刻埋下头去,虚情假意地露出了满怀歉意的神色:“请将军恕罪。” 秦楚手一抖。 “我天,折煞人啊这真是。”她看了眼绷着脸的三兄弟,在心底对着系统吐槽,“真要是原来那条时间线,谁还敢受这几位的拜啊?” 系统连连点头,演义翻得哗啦作响,极具考据气息地抛出了答案:“督邮。” 秦楚:“……”行,绑在马桩上打是吧。 她心里是一团乱麻,脸上还是副人模狗样的客套表情,笑道:“玄德说的哪里话。既然是卢尚书的弟子,自然也是信得过的,我怎会因这些小事而责罚你呢?” 刘备依然歉疚:“翼德是头一次来雒阳,只听说过大将军的传闻,因此才会冒昧评价。” 照理说,在秦楚表达完不会追究的态度后,刘备就应该长点眼色,借驴下坡地不再谈论这件事了。他这样的解释,反而好像真的是想让秦楚理解。 她眼皮一跳,感觉自己似乎从刘备的态度中咂摸出了点意思来,然而还没等她细想,又见刘备絮絮道: “我兄弟三人本是在幽州公孙瓒麾下担任司马,剿除黄巾的。只是今岁春季,关东联军北上辽西,欲拉拢幽州牧刘虞加入,效仿南方袁公路挟陈留王之举。在下以为袁本初亦非良主,因此南下来了雒阳。”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秦楚目光一凝,立刻去观察关张二人的神色。 关羽在听到“挟陈留王”时眉头一皱,连被胡须遮掩住的下半张脸都透露出了反感;张飞“哼”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住了,相当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季汉的几位祖宗都是有点忠义脾气在身上的。 凉州与幽州距离颇远,哪怕秦楚在两处根据地已建立起了情报网,袁绍想要拦下这些消息,倒也不是难事。 伏典是今年春季才入赘北方的,刘备说刘虞受到拉拢也是在这个时间段,看来袁绍在这之前的示好,都是为了这一天啊。 袁术挟持陈留王,这是野心有余而思量不足,将少帝与整个朝廷的面子踩在脚下;可袁绍却并非如此。 同样是抓个有可能顶替刘辩帝位的人入伙,幽州牧刘虞却是有实打实功绩、深受当地百姓爱戴的朝廷命官,而袁绍也并非从少帝眼皮子底下挟走兄弟,而是抛出了大义与利益,进行拉拢。 ……实在高下立见。 如此看来,还得感谢刘备的南下——袁绍做出这样的举动虽也在意料之中,可眼下众人的视线都汇聚于南部,若是对北方的动作毫无准备,那也有得人急的。 至于刘备本人,或者说季汉筚路蓝缕的领导者,在这时候也不过是个四处谋求出路的寻常人,选择来到最具正统性、也最安逸的京城雒阳,实在是情理之中。 秦楚瞥了眼刘备,在他眼中看到了过于晃眼的真诚,默了片刻,也挤出个微笑送了回去。 “玄德与两位义兄弟都是忠义之士,不仅愿意抛弃北方官职而来京城,作战能力亦不逊色。若将军愿意,可于本将麾下担任校尉,只盼不埋没了三位。” 刘备神色微变,立刻带着两个兄弟下席行礼,对着秦楚埋下头,深深一揖: “多谢大将军!” 秦楚没有上前搀扶,又慢慢道: “我知道玄德的老师是卢尚书。本将与卢子干亦有交情,若玄德有意,我也能向上举荐你担任卢子干的尚书丞。金城兵驻守京师,没有天子之令不可轻易出征,玄德在这里担任校尉,暂时没有立下军功的机会,即使是这样也可以吗?” 刘备仍然维持着行礼的动作,语气恭敬而谨慎:“愿为大将军奔走。”
第108章 中原的夏季来得猛烈, 立夏后不久,京城温度陡升,城内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热。本月京城依然无事, 朝会也不知要待何时,贵族们便连门都不愿出了。 五月二十日,日光灼人, 初夏的蝉在院外乱叫一通,油亮的绿叶在微风里摇曳。 消息就是在这时候传来的。 秦楚提醒刘备时, 说“未有战事,难以立功”,这并不是推拒的借口,可它还是很快被推翻了,因为袁术已开始有了动作。 这天的大将军府照例是门口无人——秦楚曾说若无要事不见外客, 起初还有不信邪的,后来都被武将客客气气请出去了, 如今也就没人来自讨没趣了。 庞德的栗马从夏门直冲过来,在超过将军府正门前, 先一步翻身下马, 迈着大步奔入庭院。 秦楚正在庭中空地看马超与孙策比武, 余光里见他涨着脸进门, 刚一转头,便听见他喊: “主公!急、急报!” “什么事情,还是急急报?”她掸掸衣袖,从石块上站起身,将信笺从庞德手中接过, 扫过两眼, 动作滞了滞。她凝起眉, 再往下读,脸色倏然一变。 庞德刚才跑过了头,站在原地又喘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下了呼吸,方对着她行了一礼: “末将在城外练兵时,恰好接到徐/州信使的急报,只说与袁术有关。末将不敢拆信,可那信使说事态紧急,传信途中已跑死一匹良马,我因此抛下城外士兵,先来送信了。” “……”秦楚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部右侧,本该佩剑的地方空无一物。 从徐州传来的、与袁术有关的急报,又说十万火急,那还能是什么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抬手,止住了马超孙策的比试,对着两人堪称肃然地命令道: “去,把几位军师将军都带到议事厅——尽快。” 二人见她表情微冷,又看见一旁庞德目光焦灼,便知是有大事发生,因此也不敢多问,立刻扔下武器,冲着秦楚一抱拳,转身便去了。 秦楚见他们各自离开,也一撩衣摆,对着庞德微微颔首:“令明城外事宜吩咐好了没有?若无差错,也随我来。” “诺。” 她转过身走在庞德前面,感觉身体里流动的赤血在微微发热……她想笑,又觉得实在不该。袁术拥立陈留王为帝,指责秦楚掌管朝廷大权、打压忠臣,是有意纂汉,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袁术狼子野心,这些指责不过是他扶刘协为傀儡皇帝、吞并权力的借口罢了。可是有一点他说得没错,秦楚的确抱有同样心思—— 所以,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大概秦异人当久了游戏玩家,年幼时只学会了以平常心待普通人,到现在还无法用端正的目光来直视战争。 她不忧虑战争、不痛恨战争,更不会畏惧战争。 从理智上来说,她很清楚每一场战争需由无数财力人力物力堆砌。她年幼时也在颍川见过被它磋磨过的黄巾兵,他们瘦弱而疲惫,有一些眼睛里还燃烧着仇恨的火,但更多的是空洞的麻木。 寻常人是会厌恶战争的。 它就像蝗虫汇聚出的巨大黑洞,贪婪地吞噬了一切——无论是夏季的粟米还是秋季的稻谷,无论是征战的将士还是后勤的炊夫,无论是个体的性命还是群体的生命力,在它面前都成了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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