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王后殒命，其后为报此仇与恶龙面对面交锋。
Thranduil曾以为，他不会体验到害怕了。是啊，还能有什么比丧父失妻，眼睁睁看着族人命丧黑暗更可怕的呢？
有的。
在看清楚床上躺着的毫无生机的人是他最心爱的儿子时，国王才真切地感受到，何为恐惧，何为心碎欲死。
他伏在爱子身侧，犹豫着伸手，忍不住微微发抖，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落在Legolas青灰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那片霜冷刹那，一路赶来悬着的心终于炸裂开，鲜血淋漓，真真切切彻骨钻心的疼。
Legolas。
这不是真的。
不是……不可能是真的。
“Legolas……”
回答我，一声就好。
此时，不可一世的国王也只是父亲，守在垂危的儿子身边，若有似无的呼唤，久久得不到回应，久到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
“你……”出口的声音格外沙哑，Thranduil低头吞咽一下，才重新开口。“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Elrond来不及庆幸Thranduil没有在见到Legolas的瞬间爆发，平了这座城堡——他的反应太冷静了，作为即将失去爱子的父亲，实在是冷静得可怕。
“你知道鬼藻……我已经派人去洛丝箩林请盖拉德丽尔，只要她来，我保证Legolas不会有事。”
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Thranduil眼中瞳孔缩紧，骤然警惕——他当然知道，一辈子无法忘怀。
“我记得，你可以医治。”
Elrond在心里叹口气。不该是方寸大乱对自己言听计从么，想看到老友失态就这么难？
“曾经可以。灌注在毒液里的黑暗力量变强了，我自己无法与之抗衡。”Elrond耐心解释，末了思索片刻，补充道，“但我可以保证盖拉德丽尔到来前Legolas无虞。Thran，我明白你的心境，可是过分担心毫无作用，你现在需要吃点东西，安静睡一觉——如果不想Legolas醒来再为你操心的话。”
Thranduil不置可否，又低下头注视着毫无知觉的儿子，手指伸在毯子下面摸索。碰到垂危的儿子冷得不似活人的僵硬手指，以国王从未用过的，最轻柔最小心翼翼的力道，握上去。
曾几何时，一个阳光并不太充足的午后，这双手带着鲜活的温度，将他从坠入黑暗的边缘拉扯回来。如今，他能否以同样的方式，唤爱子回到身边？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独身对抗黑暗侵蚀的彻骨孤独与痛苦。
所有的心痛，焦急与慌乱，统统转化为温柔坚定的呼唤，以微薄之力对抗无涯咒怨。
Legolas，不必恐惧，不必畏缩，尽管放手去博。无论身在何处，黑暗或光明，痛苦或喜乐，请务必记得Adar将永伴你左右。
*****
月上中天，本该一片祥和静谧的瑞文戴尔，在纯洁无瑕的月光笼罩下……格外闹心。
Elrond把这个世纪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都透支在今天了。
“不行！战斗系和治愈系的力量完全不同，如果控制不好，反而会帮倒忙……”
“但你就同时拥有两种力量。”
“那是风之戒维雅的作用！”
面对明摆着胡搅蛮缠的老友，Elrond气得在医舍里不停转圈，毫无往日的优雅智者形象。
“我说过，盖拉德丽尔……”
“我不想欠洛丝箩林人情！”
Elrond愕然停下，“Thran，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盖拉德丽尔做事的确欠妥，可那是情势所迫，不然你让她带着战后残余的族人去哪……”
“没错。”
Thranduil终于肯把视线从儿子身上分出片刻，偏头对Elrond冷笑：“我差点忘了，你也是诺多，自然和她站在一条线上。”
“不是这样！我当然和你……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没关系，”Thranduil收回目光，空着的右手温柔地抚过儿子的金发，“我不需要你同意。密林的事，向来只有靠自己。”
Thranduil明显感觉到儿子的生命力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流失。起初，他的呼唤偶尔传来回应，极其微弱，但至少聊以慰籍；而到现在，除了一息尚存，躺在床上的Legolas像是已经死去多时，根本没有一点鲜活的影子。
仅仅几个小时，伤势恶化得如此迅速。不能想，以这个速度，怎么可能等得到盖拉德丽尔？
“你干什么……Thranduil，你疯了？！”
Thranduil将手从儿子的颈后穿过去，整个揽起他来。Elrond一把抓住Thranduil的手臂，牢牢钳制，用尽全力却几乎控制不住他——
“滚开！我接我的儿子回家，关你什么事！？”
两下相较，谁也不肯退步。Elrond暗自叫苦，他刚才一定是被索伦蒙蔽了心智，才会以为这位精灵国王能保持冷静。用膝盖想想也该知道，事关Legolas，Thranduil没有即刻杀出林谷已经万幸了。
然而，在Elrond将要力竭之时，Thranduil突然安静下来。他僵硬地维持揽抱儿子上身的姿态，垂下头去，随即滑下的发丝整个遮住脸颊，叫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Elrond……”
“……我在。”
“如果是亚玟，你会什么也不做，在漫长的等待中亲眼目睹她死去？”
低哑的嗓音末尾有一声难以分辨的哽咽，Elrond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因为这句轻飘飘的话在出口瞬间化作万千钢针，准确地刺中他内心最柔软无法防御的缝隙。
如果是亚玟，单单想着，Elrond便觉心疼得像是死过一次……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Elrond又重复一遍，更加坚定。
Thranduil抬起头，橘色烛光跳动渲染了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往日高高在上的国王褪去所有伪装，在这个星河黯淡的黑夜，以从未有过的语气反问——
“……即使直面死亡？”
长久沉默，Elrond与老友激荡着绝望与企盼的眼睛对视，终于下定决心，叹息一声：“是的，即使直面死亡。”
对于Elrond，这句话意味着全线溃败，又一次。
一定有什么诅咒。Elrond无数次反思，每每遇上Thranduil，无论自己怎么坚决最终都会被对方说服。
一定是诅咒。
*****
荒凉，朔冷。
大地被寒霜冻结，原本繁茂生机的树木只剩枯枝，遒劲狰狞，于疾风中颤抖发出阵阵颤栗的哀鸣。
为什么这么冷？Legolas抱紧双臂，依然无法抵挡无孔不入的寒冷——那不是来自外部，更像从体内，从骨头从血液里散发出的。前方依旧是无边无涯的昏暗，依稀可辨暗影游动，夹杂着哀怨的悲泣缓缓收缩，很快就要将他整个缠绕裹紧，再也无法撕开！
Legolas抬起头，试图寻找一丝光亮。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
脚下突如其来的塌陷，大地忽然裂开血盆大口，游动的暗影愈发活跃，尖叫着争先恐后向他扑来！Legolas想要惊呼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抓住身边枯萎的枝干，身体却像是灌了铅，只来得及勉强伸出手！
救——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被恐怖的黑暗吞噬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手猛地勾住他，脚下一瞬变回坚实。虽然身前背后仍旧一片令人生惧的混黑，但那只手如同溺水时枯木似的珍贵。
“Legolas……”
是谁在呼唤他？
Legolas茫然四顾，这个声音意外熟悉，似乎在过去常常萦绕耳边的……是谁？
眼前突然打过一道闪，从天际坠入大地，劈裂重重黑暗带来久违的光明！与此同时，仿佛开水泼入油锅，四周缓缓游动的恐怖暗影炸开来，惊醒似的发出凄厉刺耳尖叫，集中起来掉头扑向那道白光，几乎一瞬间便又黑暗下去。
就着一瞬间的明亮，Legolas看到身边有个模糊身形，似乎就是他紧紧拉扯自己，奋力撕开黑暗。
“跟我走。”
Legolas用尽全力才勉强发出声音，沙哑难听：“去哪？”
那白影愈发清晰，已经能看出轮廓——
“回家。”
从容有力的声音未落，周身风云突变！
Legolas不可置信地仰头，下一刻便彻底呆住。他发誓这比遥远的上古神话还要壮阔恢宏——一道冲天白光从身侧直上云霄，夹杂着零星光亮的黑暗气层沉重旋转，形成台风眼似的一大片。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星云图似的旋臂不断将试图逃窜的暗影一一绞杀，黑暗与光明在他头顶激烈搏斗。
风眼艰难扩张，下一刻更多暗影从四面八方扑来，仅有的光明刹那昏暗下去——又一道白光冲破黑雾，撑开一方天空。
周而复始，暗影仿佛永远无法清除，一批又一批不知疲倦扑向他们，而白色的光明渐渐不再耀眼，吃力地支撑他们身边仅有的安全地带。
失败了么？
他又要坠入黑暗，茫然无依，直到死去么？
暗影察觉到胜利在望，叫嚣着疯狂反扑，似乎要撕破屏障，将它们囫囵吞噬！
白影的光亮趋向熄灭，摇摇欲坠，而他的身形轮廓却比方才清晰太多。Legolas在又一次发出白光的刹那首次看清那张脸。
他不确定。
“……Adar，是你吗？”
【20】
身侧的白影狠狠抖动，Legolas看得更真切。他怎会认不出呢？陪伴自己从懵懂知事到年少轻狂，无论喜怒哀乐，一回头都在他身后的，除了父亲，还能有谁？
认出父亲的一刻，丢失的感官回归身体，Legolas用力握紧两人相接的手，身体也轻盈不少。他看到，与自己比肩而立的父亲，在那一刻微微牵起嘴角，从未有过的温暖柔和。
将将熄灭的光亮陡然耀眼，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绚烂，在暗影包裹的天际凶狠撕裂一道口子，既而以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急速扩展。
即使中土最娴熟的巫师，也无法制造出如此璀璨美丽的烟花。它笼罩整片天空，纯粹堪比星光宝石的洁白光芒将暗影绞杀片甲不留，眨眼便把光明归还大地。
冰河逐渐消融，汩汩流淌滋润了干涸已久的土地，枯木逢春，缠绕在巨石上的藤蔓抽出嫩芽，风中似乎传来初春愉悦的青草香。
Legolas贪婪地呼吸，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如此美好。
腰腹间猛地剧痛无比，Legolas踉跄下就要摔倒，却跌入一个温柔的怀抱。剧烈的疼痛使得眼前再次昏黑，Legolas不愿承认，他的确十分想念这个宽阔安全的依靠，想念过去属于他们的每一个平淡朝暮。
“Adar，我想……”
……回家。
“我的叶子……”
耳边一声轻微的叹息，而后厚重的黑暗重新将他覆盖——却不同于方才的恐惧，Legolas甚至安心地睡去了。
枕着父亲有力的臂膀，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
稀薄的晨雾笼罩尚在睡梦的瑞文戴尔。
早起的鸟已经开始觅食，落在医舍前的花丛，愉快地啄食小虫。它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丝毫不觉得吵闹。
“怎样？”
“最晚明天就能醒来……真是奇迹。”难道这就是亲缘力量？那可是风之戒维雅都无法撬开的黑暗禁锢。
阳光还未破开云雾，一切仍是朦胧的灰色。然而，东方隐约晕染开金红，酝酿着希望，昭示又一个美好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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