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处都是穿的深色衣服,又一直往他们这边奔来,在夜里极其不好瞄准,吕竹和宋丽玲凝神打退了前面几个人后,枪中子弹已空。 曹云身上的伤势显然是影响了发挥,她试了两枪都没能打中敌方的人之后,立刻就把枪转交给了宋丽玲使用。 此时,雷组长也带着两个手下举着枪,撞破一处屋顶,攀爬了上来。 站直身体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屋顶旁边,不远处就有这一个为了庆祝上个月端午节而制作的高大竹牌,那“普天同庆”的四个大字如此的醒目,恰恰是预示着他解决了这些乱党、将霓虹军队迎入北平城内之后的美好日子。 雷组长这个汉奸想得如此美好,甚至都没懒得去注意分散躲避的其他人,一心只盯准了已经被查明是组织一员的曹云。 而被雷组长撞破的屋顶位置,却正是如花的前方,猝不及防之下,躲藏在这里的如花顿时就失了平衡滑落下来。 爬在旁边的白妞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如花的手,吃力地维持她不往下掉落。 下方的街巷里全是稽查处的人,一旦上面有人掉落下去,绝对会被他们乱枪打死。 离得相对较近的段小楼和菊仙也开始向白妞这边移动,打算偷偷挪过去帮忙把人拉上来。 发现雷组长从另一边杀来,宋丽玲立刻调转了方向,对准雷组长那边开枪。 只是曹云交给宋丽玲使用的这把枪是从死去的段督军身上摸来的,里面的子弹本就是不满一个弹夹的数量,先是打退了几个人,然后击落雷组长带上来的一个手下之后,就仅剩最后一枚子.弹。 瞄准是瞄准了,但是雷组长丧心病狂地扯过另一个手下充当了挡箭牌。 在雷组长甩开中枪的手下之后,宋丽玲手中的枪也是发出了一声提示其中没有了子弹的空响。 紧紧盯着举枪反击的三人,又得悉宋丽玲手上最后一支枪也没了子弹,雷组长马上就狞笑着往他们这边跑来。 宋丽玲抬眼一望,程蝶衣已经在附近的屋顶准备接应他们,立刻就站起身往稽查处小队追过来的方向跑去:“你们先走,我去挡住他们!” “快过来!”为了避免被另一边的雷组长发现这个位置,程蝶衣大力动作幅度极大地挥了挥手,声音却非常的轻微。 “曹云,你先过去。”吕竹丢开没了子弹的银色手.枪,轻轻推了曹云一把。 曹云神色凛然地站起了身,却是没有如吕竹说指示的那样往程蝶衣的方向跳过去,反倒是冲向了雷组长那边:“你们走吧!再见!” 怀着对杀父仇人的满腔怒火和舍生取义的自我牺牲精神,曹云爆发出了一个重伤的人无法拥有的速度,飞速跳到了雷组长所在的屋顶那边。 雷组长在北平横行多年,当然也是使枪的行家,试探着打了几枪之后,就是稳稳地一枪打中了曹云的小腿。 曹云咬着牙忍住腿上的剧痛,看准了一处相较其他地方更为脆弱的位置,重重地摔了下来。 这一通重摔,为她争取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脆弱的瓦片茅草屋顶根本无法承受这下重摔的力度,纷纷扬扬地扬起一大片碎瓦乱草,不仅遮挡了雷组长继续瞄准的枪口,也像一大片烟雾般挡住了他踢向曹云的攻击。 用力地挥手拨开飞扬在前方的碎片烟尘,手中的枪正要瞄准之时,黑夜里一道银光后发而先至! 即使反应过来避开了这迎面一击,但银色手.枪如暗器一般击在肩膀上,雷组长也无可避免地失去了平衡。 留在街上巡逻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上方有人影飞过。 霎时间,数十支枪对准了空中跌落的人影,一阵疯狂的扫射。 看着那个人影挂在了普天同庆的竹牌上,一众想要抢功的稽查处人员当即就如同闻到了血腥的鲨鱼似的,争先恐后地涌过去抬头察看。 冲在最前面的人抹了一把竹牌上面滴落的血,仰着头看着竹牌上方的死尸,不觉恐惧,反而是生出一种难得抢到功劳的兴奋来。 原是寂静的夜里,远方突然传来阵阵爆.炸声。 不知是谁在放鞭炮,围成一团的稽查处人员不约而同地都觉得这声音很是应景。 那死尸很快就面朝下地跌落在地上,稽查处人员举枪提防着走过去一脚把他踢翻过来,却是发现这死尸的面容与他们的组长如出一辙。 “是雷组长啊!”一个人惊叫出声。 “谁开的枪?!”前头举枪的人瞬间转过头来,喝问道。 “不是我啊!”后方的人面面相觑,但又很快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急急喊道:“一定是乱党!” 从组长被自己人乱枪误杀的恐慌中回过神来,众人心中都是大喜过望:既然雷组长已经死了,那么组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想好了自我辩解的理由,就准备随便拖几个人拉入狱充数的稽查处人员正要动手破门闯屋时,街上的商铺住户突然齐齐打开了门。 稽查处的人多,老百姓只会更多,他们都来不及挑几个不顺眼的抓走,就已经听到了老百姓们口里纷纷惊恐地喊着“鬼子打进城里了”的喊叫。 知道原来不是有人无缘无故深夜放鞭炮而是鬼子打了进来,稽查处的人瞬间作鸟兽散。 街上乱作一团,吕竹眺望了一下远处的火光,确认了真相:“城外的霓虹军队开始炮.击北平了。” “就是现在!跑!城外南边的破庙集合,卯时之后不管到了多少人,都不要等,直接去码头!”没有时间去集合,吕竹果断地下了分散跑路的决定。 卯时就是凌晨的五点至七点,夏季昼长夜短,卯时一过天色就慢慢亮了起来,再加上霓虹的军队一直对北平炮.击,天一亮就不好跑了。 炮声越来越大,看着白妞、段小楼和菊仙拉着如花狂奔而去,而因这变故得以脱身的宋丽玲、曹云、吕竹也各自分散翻落下屋顶,程蝶衣亦是再都无法顺从心中来到吕竹身边带着她一起跑的意愿,快速地翻身从屋顶跃下。 程蝶衣落下的地方是一条昏暗的小巷里,举目张望了一下外面大街上哭喊着到处乱跑的人群,急忙又翻开角落里的破竹篓。 果然,他没有看错,破竹篓下藏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 看起来年纪稍大一些的小女孩显然是被遮挡物的突兀离去而吓了一跳,小声抽噎着不敢动弹:“小、小四……” “姐,别怕!”那个被称为小四的小男孩看着约摸就六七岁的模样,听得姐姐的哭泣,马上就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护在女孩身前,憋红了脸冲程蝶衣大喝一声:“滚开!” “鬼子要打进城了,躲在这里没用,快跑出城!”程蝶衣劝了一声。 小四一把夺过程蝶衣手里的破竹篓,鄙夷地说:“你们这些戏子就是这么冷血的,就知道逃跑!我才不会跑!” 程蝶衣皱了皱眉头,又听得那个小女孩弱弱地说:“小四,你跑吧,别管我。” “我不会跑的!”小四急忙回头对女孩保证了一句,又看向程蝶衣道:“我爹娘跟鬼子拼了命,保着我们,保着这北平城那么久;结果人家一打进来,你们就全都要弃了家乡逃出去!” “小四,我跑不了了,你跟着这位先生跑吧!爹娘为了保卫国家而逝,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女孩急得想要起身,动了一半就歪了歪身子,差点没跌一跤,好不容易才扶着墙坐稳,才咬牙道:“你……你不是我亲弟弟,不用为了护我而丢了命!” 看到一直缩着的小女孩活动了,程蝶衣这才发现她竟然是瘸了一条腿,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这个叫做小四的小男孩虽然看着又凶又鲁莽,却是有着一颗爱护家人的心。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孩子……”小四哽咽了一声,又道:“那些街坊暗地里跟我说过,家里大哥二姐很早就不在了,三姐你生出来又是病着的,所以爹娘才从关帝庙街角的废井那里捡了我回来收养,我要好好护着你……我很快就长大了,我长大了就能当兵,保卫国家保护亲人……” 程蝶衣浑身一震。 依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他从巷子里回头看到,废井那边,一对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农家夫妇笑呵呵地抱起了襁褓。 这就是当年与他有过交集又分道扬镳的一条生命。 枪炮声越来越近,没有时间说多余的话,程蝶衣背起小女孩,拖过小四,认准了出城的小路就一路狂奔。 小四没有挣扎:他当然知道留下来不是好方法,但是姐姐没法跑,他留下是为了护住姐姐;如今有了大人帮他背姐姐出去,他自然是非常配合的。
“对不起……”被刚刚自己骂了的大人不计前嫌地带着跑,小四小声地说了一句。 程蝶衣笑了笑,算是回应了他的道歉。 前方一声调不成调的呼喝声从街口转出,程蝶衣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背后的手微微一松把小女孩放下来,小四立刻退了一步到背后把女孩扶住。 那个呼喝着的霓虹士兵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带着一种屠戮的疯狂热切之色,举起了手中的枪。 程蝶衣无声地扑了出去。 枪响和霓虹士兵的惨叫声同时传来,小四忽然感觉到他的脸上溅上了一片温热的液体。 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脸,不让这液体流入眼睛,放下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手的红。 这通红的一片,证实了这是来自站在前方的保卫者的热血。 “快跑……”那个保卫着他们的大人颓然向前倾倒。 看着枪声响起之后引来了远处其他士兵的注意力,小四流着泪咬着嘴唇,吃力地半拉半拖着,带着女孩闪进了背后的小巷。 虚弱地跌倒在地上的程蝶衣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见另一条小巷里转出了一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别…… 别过来……危险…… 他想要说话,一开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重重地咳了一声,咳出一嘴的血沫。 炮.弹的呼啸声随着远处霓虹士兵的怒吼同步而来,程蝶衣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看着不顾一切想要冲出来把他拖回去的吕竹被巷子里窜出来的一个年轻小伙拉住,程蝶衣强撑起最后的精神,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吕竹。 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那已经越发模糊的眼睛,看着年轻小伙的嘴型喊着危险,咬紧牙关动手拉住了泪流满面地看着这边的吕竹。 对,听那个人说,这里太危险,别过来…… 但是,当双眼无力合上的时候,他似乎又重新听到了生命里最后的声音。 一声撕心裂肺的师哥,一声这个梦快醒来的喊叫……以及,震耳欲聋的炮.弹声。 千年古城,悠悠历史,百般人事,恋恋深情,终归被战火烟尘湮灭在这个没有了一丝蛙鸣蝉噪现世安稳的夏夜里。 五十多年后的香江都市,同样的夏夜,却也是早就没了这样的自然之声和战火苦难——那些不眠的灯火,取代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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