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点头应了,心里却道难怪大家都喜欢六阿哥,这般温和体贴的人谁能不喜欢呢? 他们这就打算出门,德妃也起身道:“我和你们一起吧,许久没有瞧见小十一了。” 胤祚知道德妃说看十一是假,更重要的是念着他年纪不小了,和庶母单独相处不合适,这才陪他们一起去,不由冲她挤眼一笑。 德妃瞪了胤祚一眼作为回敬。 三人一起去乾西五所,一路上宜妃对胤祚和德妃十分热情,倒叫胤祚有些不好意思。 不仅胤祚,就连德妃也有些不适。 过去那些年德妃和宜妃虽说不至于明争暗斗,但也少不了有较劲的时候。德妃出身不高,宜妃也没好到哪去;二人年岁相当、服侍皇上的时间也差不多;德妃先生了老四,紧接着宜妃就生了老五;位份上二人都是妃位,不过按照“惠宜德荣”,德妃略逊宜妃一头,但也差不了什么。 向来二人势均力敌,谁也不差谁什么,宜妃性子泼辣,相比低调谦和的宜妃更张扬些,素日瞧着她倒是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的宠妃样子,比德妃显眼多了。 素日没低过头弯过腰的人,如今为了儿子倒是低头了。 德妃沾儿子的光压了宜妃一头,心里骄傲自是不提,但看着宜妃这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宜妃自是处处热情贴心,只是德妃谨慎惯了,并不敢也不想得志就张扬,故而也是一味谦让,倒是给足了宜妃面子,气氛还算和谐。 就这么到了乾西五所,乾西五所静悄悄的,盖因如今诸皇子还在上课,十一因为身子的缘故,虽挪到乾西五所居住,素日能去上课的时候也少。 众人进了十一阿哥居住的乾西四所,登时更安静了,外面好歹还有宫女太监说话走动的声音,乾西四所里面连这点子动静都没有,宫人们都垂首而立,一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也没人走来走去。 宜妃轻轻叹了声气,低声解释道:“十一总说心慌,听不得大的声音。” 胤祚和德妃点点头,也不由心有戚戚,连这么点声音都听不得,那该得多难受啊。 正说着便有宫人见到他们一行,连忙过来迎接,他们走路不算快,却十分轻,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怎么练出来的。
宜妃低声问:“十一呢?” 宫人笑了笑,也压低声音答:“主子方才说乏了,如今正睡着呢。” 宜妃脸上便露出些喜色,自从十一病情恶化便许久不能好好安枕了,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好容易能睡一会儿,他们也不叫人吵醒,只悄悄进去给他诊脉罢了。 胤祚轻手轻脚进去,就见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弱小男孩。十一是二十四年生人,如今也该有八岁了,但胤祚瞧着他那样子,比之他自己六岁时都不如。 要知道胤祚也是打小体弱,六岁时才堪堪给自己打了个底子啊! 那时候他尚且不如同龄人强健,十一阿哥连他那时候都比不上,更别说和健健康康却比他年纪小的十三比了,十四比十一小三岁,如今瞧着都该和十一差不多高。 胤祚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这孩子的身子该破败成什么样啊! 他不由上前,怕动静太大吵醒十一也不敢坐到床边,只在宫人拿来的小马扎上坐了。本来要把脉的,只是手刚搭到十一手腕上对方便哼哼唧唧有转醒的趋势,登时不敢动了。 宜妃皱眉:“不若把他叫醒了吧。” “不用了,叫他睡吧。”胤祚看着十一阿哥眼下浓重的青黑之色道,“望闻问切,医者未必定要把脉的。” 宜妃似懂非懂,茫然地点点头,只听胤祚吩咐罢了。 胤祚细细打量了十一阿哥一番,出去后又叫来贴身伺候的人问了许多问题,心里大致有了数,这才对宜妃道:“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治好。” “有希望就好!”宜妃简直要热泪盈眶了,这些日子太医虽不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都是没得救了,宜妃已经快要绝望,本来只是抱着最后一搏的念头找来胤祚,没想到真的有了希望,登时高兴地无可无不可。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出那个问题:“有几成把握?” 宜妃明白这个把握可能不会很大,但还是抱着微末的希望,这可是胤祚啊!别人束手无策的病于他却未必,万一这希望还能更大一些呢。 胤祚想了想说:“三成吧。” 宜妃不由露出一个笑,她知道太医都谨慎,说是三成,其实应该有五六成把握。 这便足够了! 宜妃自是不知,胤祚前世猝死时还年轻,并没有来得及学医生的话术,来了大清倒是跟太医学了一点,但一则他医术实在高,极少有治不了的病,二则身份高贵,不需要谨言慎行,故而也没有在这方面用心,他说三成就是真的三成。 胤祚说出来时还没觉得什么,见宜妃那么高兴便知她误会了,想了想到底没再解释。 叫宜妃误会未必是坏事,这些日子十一病着,宜妃的日子也未必好过,瞧这脸色……若不给她多点希望,只怕十一还没好,胤祚手里又得多一个病人。 他心里有了数,便对宜妃道:“等十一醒了叫他去找我再把把脉,我先回宫研究研究。” 宜妃又是连连道谢不提。 胤祚回去之后就开始写十一的脉案,十一是胎里带来的体弱,但比之当初的胤祚更厉害。且胤祚调理得早,当时身子虽弱,恢复能力却要强上一些,而十一虽然一直在调理,却一直没有得到改善,如今身子更是破败不堪,只怕连药效都吸收不了,这才是太医判断他没救的原因。 就像一只带着窟窿的木桶,从前窟窿少,往里倒水的速度快于水流出的速度,他便能保持生机,可如今窟窿越来越多,水流出的速度大于倒水的速度,他便会越来越弱,等到水流尽的那一日,十一的生机便也断绝了。 这调理难度可比当初的胤祚大多了,哪怕他如今医术厉害许多,也得细细推算才成。 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但胤祚向来不畏惧挑战。 他细细推演,等宫人禀告十一来了的时候已经写了满满当当好几页纸的草稿。 胤祚连忙叫人请十一进来。 十一是个可爱的孩子,因为身子弱,说话声音都比较小,又因为极少出自己宫的缘故,瞧着有些怯懦胆小的样子,他拖着病弱的身子从乾西五所走到乾东五所,苍白的脸上带上几分红晕,说话也喘息得厉害,但见了胤祚还是露出一个怯怯的笑来。 胤祚连忙请他坐了,笑道:“方才你睡着,我只大致瞧了一下,如今再给你把把脉吧。” 十一便把手递给胤祚:“劳烦六哥了。” “咱们兄弟何必客气,”胤祚嘴上虚应着,细细给十一把了脉便笑道,“看来我这望诊功夫还不到家,略有些出入,待我修改一下。” 说着便拿过脉案奋笔疾书起来,十一见他拿着厚厚一摞纸修修改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都是我的情况?” 胤祚点点头:“你这病只靠喝药是不成的,治疗上少不得用些心思,加上日常生活也要注意,所以要多推演,免得哪里衔接不上了。你要想知道回头我给你说,现在先给你扎针,扎完了喝药。” 他打算先扎针激发十一体内的生机,也就是把木桶的窟窿堵住几个,然后再用药慢慢补齐。针法已经推演好了,刚才稍稍改了一些,如今他便拿了笔开药方,见见十一表情有异便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十一摇摇头,只是没想到六哥为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心里不由感动,轻声道,“劳烦六哥了。” “都说了咱们兄弟不用客气,”胤祚笑着指了指靠窗摆着的软榻,“你先脱了衣裳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 十一应声去了,胤祚埋头把方子写完,交待下人抓药熬上,这才拿了针袋去给十一扎针。 十一歪头看胤祚的动作,见他从针袋里抽出根三四寸长的银针,身子不由轻轻一抖。 胤祚笑道:“怕吗?” “不怕!”十一轻轻摇头。 “那你可真勇敢!”胤祚夸他,“我第一次扎针的时候就害怕极了!” 十一阿哥眨眨眼睛,很有兴趣地问:“六哥这么厉害也会怕针吗?” 胤祚说:“那时候我可不厉害,也不知道扎针其实不怎么疼,哭得嗷嗷的,好几个人都按不住……” 这个形容把十一逗笑了。 胤祚趁他不注意落下第一根针,十一阿哥只觉得身上某个地方微微刺痛了一下,然后就有酸胀的感觉袭来,稍微有点难受,但并不剧烈,不由迟疑道:“已经扎进去了吗?” “是啊,”胤祚一边捻针一边笑道,“不疼吧?” 十一阿哥点点头。 胤祚便得意地笑起来:“我找穴位特别准,宫人们伺候主子不能吃药,我给他们看诊就多用银针,一来二去技术就练出来了,整个太医院论针法我说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肯定不会叫你觉得疼!” 十一亮着眼睛道:“六哥真厉害!” 胤祚点点头:“知道就好,你就放心吧!” 十一点点头,不再说话分胤祚的心。胤祚专心给他扎针,等一套针扎完,十一已经睡着了。 胤祚叫人把炭盆挪近了些,又拿来毯子给他把没针的地方盖住免得着凉,又继续完善脉案去了。 十一再醒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这一觉不算长,但十一睡得格外香甜,没有没完没了的梦、不会被外界一点极轻微的声音吵醒,更不会时不时咳嗽,他伸了个懒腰,感觉到久违的神清气爽之感。 他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宫人拿着衣裳过来伺候他梳洗,才恍然发现他竟然在扎针途中睡着了。 十一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惊奇,素日他有一点动静都睡不着,更别说还在扎针了,见到胤祚便瞪大了眼睛道:“六哥,你给我扎的针能安眠吗?” “是啊,”胤祚笑道,“针对你的治疗最重要的一步就是睡觉,人体很多工作都是在睡觉时完成的,若不能好好睡,再怎么调养都不成,日后你每天睡觉前来找我扎一针,保证你一觉睡到大天亮!” 胤祚说到这里犹豫了下:“好像有些麻烦……要不你定个时辰,我每天去找你,或者你干脆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十一对一起住这个提议心动了下,又不好意思地摇头拒绝:“不好这么劳烦六哥,我每天过来吧。” “那也行,正好你的身子也需要每天运动,我把针法再调一调,让你能撑到回宫。” 正说着宫人拿了熬好的药过来,胤祚摸了摸碗,笑道:“温热的,你把药喝了,然后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十一不知胤祚要带他干什么,但也没问,只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动作熟练地叫人心疼,喝完了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宫人给他拿了蜜饯,十一轻轻摇头:“太医说……蜜饯这些也要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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