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奇道:“今日倒是怪了,你既不去军医学院上课,也不去看诊不成?” “这两天都没我的课,前几天诊病时间调到卯时后了,我一时不打算改回来,汗阿玛说若是我这几篇文章写不好,一个月后得去尚书房读书,倒时少不得又得调回去,还不够折腾的。”
黛玉点点头又去画画,胤祚则从她书架上找了本《尚书》来翻阅找思路,二人一人读书一人作画,阳光透过细密的纱帘撒进室内,正好将他们笼罩其中,真真是一副美好的画卷。 ——自然,旁人是不会知道画卷中的男主人公表面诗情画意,其实内心正在mmp的。 朱莺和雪雁伺候在侧,见状都不敢说话了,唯恐打破这副场景。 一时书房里安静无比,只有笔尖在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直到黛玉画完一幅画停下笔,胤祚也立马放下书,朱莺捧了两碗酸梅汤来,胤祚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我太难了!我真不会写文章!” 黛玉奇道:“什么了不得的题目这样难?” 胤祚把记了题目的纸给她。 黛玉展开细看,只见第一个题目只八个字: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这是《尚书》里的句子,讲帝尧明辨是非、温和贤良,故而朝堂清明、外邦友善恭谨,百姓安居乐业。若要破题,你只管从攘外安内之法去写便是。”黛玉指点道。 胤祚虚弱道:“我倒是知道这个,只是一动笔脑子就成了浆糊,什么具体的法子都没有,总不能喊一堆大话空话吧!” 其实古往今来都不乏擅长喊大话空话的士子,只要文采足够惊艳、辞藻足够优美,一样能谋一个前途。胤祚不能说他们错了,毕竟存在即合理,辞藻优美的文章也有受众,就连康熙也不是不吃这一套,君不见三阿哥就务虚胜过务实吗? 只是胤祚不是那样的性格!他痛苦道:“我写了一个时辰只憋出来几十个字,怕是少不得要继续读书了!读书也未必有用,我压根没长那根弦!汗阿玛真是的,人各有长,何必非要强求我读书?” 黛玉被他痛苦的模样逗笑,想了想道:“不若我来试试吧。” “当真?”胤祚惊喜不已,殷勤地给黛玉递笔,又亲自给她研磨。 黛玉思索片刻便下笔写起来,不一会儿就写完一页,胤祚拿来一瞧,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 黛玉脸一下子就红了:“是不是不太好?我确实第一次写这种文章,若是不好你只管说便是。” 胤祚笑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文采飞扬言之有物,比我强多了。” 黛玉被胤祚夸得脸红,不由抿唇一笑:“那你还说不成?” “就是太好了才不成,这一瞧就不是我写的!”胤祚叹道,“且不说我没有这样的文采,再说你文章里许多典故我连出处都不知道,汗阿玛最清楚我功课了,一眼就能瞧出旁人捉刀!” 黛玉若有所思:“那我试试能不能按你的水平写一篇。” 鉴于胤祚日日都要和黛玉写信絮叨两句,故而黛玉很清楚胤祚都读过什么书,要模仿胤祚的水平并非不可能,她另取了一张纸,这次多想了一会儿才开始下笔。 胤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果真这次就符合他水平多了! 黛玉低着头认真写文章,胤祚则给她研磨,或是拿了本书在旁边翻看;一时给黛玉倒茶,一时又给她打扇,忙忙碌碌像极了红袖添香的模样。 众人:“……” 德清:……我的爷,你知道你和林姑娘画风不大对吗? 黛玉素来喜爱读书,又着意读史书,见识比起一般男子并不差什么,文采更是胜过无数人,她替胤祚写文章,大概和后世的奥数成员做普通数学题类似,胤祚抓耳挠腮几天未必能写完一篇的文章,黛玉不到两个时辰就写完了。 她收了笔把文章递给胤祚:“你瞧瞧可还成?” 胤祚细细读了,大喜拱手道:“多谢师妹救我性命。” 黛玉白了他一眼:“少贫嘴!” 胤祚嘿嘿一笑,好生把黛玉夸了一通。直夸得人红着脸不理他了才重新坐下,铺了纸开始誊写。黛玉则又开始写第二篇文章了。 与此同时,荣国府却是一团乱麻。 原是宝玉正和王夫人说话,两人突然一起开始叫头疼,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二人就开始说胡话,王夫人身子弱动弹不得也就罢了,宝玉身强体健的,竟是拿了刀杖胡砍乱打,差点伤了旁人和自己,仿佛失了神智一般。 好容易制住了,二人只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浑身热的滚烫,两日来请医问药、求神问佛,诸般手段都用尽了,只是无效。 到了第三日,眼瞧着王夫人脸色青白,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宝玉也嘴唇干裂,憔悴不堪。众人瞧了都觉得不好,不由暗暗抹泪,贾母更是抱着宝玉哭得不成样子,一叠声催人想法子。 贾赦瞧着不像,咬牙道:“我让人再加一千两银子,总能请到真有本事的,不拘是大夫还是僧道,把事解决了便罢了!” 这倒是句人话,贾母点了点头。 贾政却拦住了贾赦:“这两日来的人还少么?多不过是来骗银子并蹭吃喝,一点用都没有,不过平白浪费银钱罢了。叫我说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救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吧。①” 意思竟是不管王氏和宝玉,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且不说旁人听了这话如何反应,就连素来混不吝的贾赦都瞪大了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倒没想到二弟原来这般冷心冷肠,病了的可是你的发妻和嫡子,说不救就不救了,真够有决断的!我倒是不如你,若是我儿子病了,银子算什么东西,只要能救命,我不论如何我都要试试的,即便他死了,若能有法子复活也要把他从坟里挖出来才是!” 他儿子贾琏:“……”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感动。 贾母听他说得越发不像,呵斥道:“行了,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宝玉还等着救命呢,你还不快去!” 贾赦撇撇嘴,不满贾母到现在还护着贾政反倒给他脸色,一言不发地办事去了。 贾赦走后贾母也没给贾政好脸,只又一心扑到了宝玉身上。 不多时黄院判来了,贾母这才让开些叫黄院判把脉,黄院判细细把脉,众人无不紧张地盯着他,待他收了手贾母便巴巴问:“如何?” 黄院判摇摇头:“太太和公子身子无恙,实在不知为何会一直昏迷不醒,老夫无能为力。” 贾母失望不已,抱着宝玉大哭不止。 赵姨娘眼珠一转,就要上前说话,雪儿眼疾手快拉住她,低声道:“老太太如今心情不好,没见两位老爷都受了排揎,您何必趟这个浑水呢?” 赵姨娘只得按捺住了。 不远处的探春收回视线,暗暗松了口气。 贾母果真没有放弃宝玉的意思,叠声叫来王熙凤,吩咐道:“你去林家找你林妹妹,看能不能请太医院院使来瞧瞧。” 王熙凤:“……” 王熙凤尴尬地看向还在整理药箱的黄院判,老太太真是急糊涂了不成,竟当着黄院判的面说这样的话! 黄院判又不是民间乡野的赤脚大夫,能由着贾家拿捏的。若非凭着林妹妹的面子,原他们家想请人家上门都不成,如今竟还挑拣起来了! 以王熙凤的嘴皮子,如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黄院判倒没生气,只呵呵一笑:“院使经验比我丰富,或许有法子也未可知,贵府尽可请来一试。” 他脾气很好地带着小厮离开,看似一点也不介意,心里已经暗暗决定以后再不来贾家了。 忒不讲究! 王熙凤叹气,正打算去林家跑一趟,一直昏迷不醒的宝玉突然喊了一声,贾母忙凑近了,便听见他喊的是黛玉。 “宝玉想妹妹了?”贾母连声道,“好好好,凤丫头,你顺道把黛玉也接来。” 王熙凤:“……” 王熙凤脸都僵了。黛玉和宝玉都不是小孩子了,能定亲的年纪,宝玉头两年就有房里人了,连和男人都不清不楚,什么都懂了的年纪,在梦里叫人家姑娘名字已经够失礼了,还大张旗鼓地把人家姑娘叫过来,黛玉的名声该往哪放? 再则黛玉是正经的大家小姐,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宝玉都要躲得远远的,最是知礼守节的人。如今宝玉想见就叫人家过来给宝玉见,当人家是什么呢? 王熙凤再了解黛玉不过了,心知此事定然不成,故而只推脱道:“林妹妹素来身子不好,如今又操劳林姑父回京之事,只怕不方便来呢。” 贾母只固执道:“你先与她说,若是她不愿意,我这把老骨头就亲自去请!” 王熙凤:“……” 王熙凤还要说话,却有人来回禀说棺椁准备好了,请人去瞧瞧,贾母听了登时脸色漆黑,唾道:“是谁做得棺椁?人还没死呢你们就做棺椁,是盼着谁死了好得好处么?”说着就一叠声叫着把做棺材的打死。 一时屋里又是劝解又是求饶,又是哭又是骂,显然什么都顾不上了,王熙凤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林家。 胤祚和黛玉还是一人写文章一人誊写,黛玉速度极快,短短两日功夫已经将胤祚的功课写了一半了。 胤祚誊写到一半,起来活动活动手腕和肩膀,顺道给黛玉倒了杯水:“你也时不时歇一歇,免得眼睛和手腕疼。” 黛玉笑道:“刚才歇过的,你竟忘了不成?” 正说着话,外面便道琏二奶奶来了。 黛玉登时有些慌乱,想着叫胤祚找个地方躲了,胤祚笑道:“你只把屏风拉开挡了,我就在这里边誊写,不发出声音叫人听见就是了。” 他把屏风拉开,又把窗户关上,如此便万无一失,他在里边抄写文章,黛玉则在外边接待王熙凤。 黛玉顾忌着胤祚还在,便不愿意多与王熙凤闲话,见她脸色不好便直接问道:“可是出了事?” “可不就是吗,”王熙凤把宝玉和王夫人生病之事说了,叹气道,“如今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但一点效果也没有,老太太的意思是……看能不能请太医院院使来瞧瞧。” 黛玉皱眉道:“嫂子有所不知,院使虽则经验比黄院判丰富,品阶也高一些,但若说治情志病,黄院判才是首屈一指。当初我和……母亲,以及先孝懿皇后都是他治的。若他没有办法,只怕请了院使来也无用。” “我如何不知,只是老太太如今急昏了头,不论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妹妹姑且帮着问一问吧,即便不成也是无法。”王熙凤道。 黛玉点点头,叫来管家让人去太医院请人。 王熙凤连连道谢,黛玉见她没有走的意思,问道:“嫂子还有事?” 王熙凤犹豫再三,还是咬牙道:“我与你直说了吧,宝玉昏迷中叫了你的名字,老太太叫我请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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