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这养育兵营。
这小二就忍不住倒起了苦水：“恃强凌弱，横行街头都是常事。小少爷问问街头哪些摊贩，谁没被借口犯了事被踢倒铺子过？”
胤祉和胤禛的脸黑漆漆的。
偏生小二一脸的不以为然：“小少爷们也不用往心上去，这些公子哥儿也就做到这里，最喜欢的都窝里斗，寻常的小老百姓顶多踢上两脚也会给几个小钱。持强凌弱也挺少见的，比起他们来要小的说最是惹人嫌的还是一些绿营兵。”
“绿营兵？”五阿哥胤祺听着胤禛复述的话语忍不住惊道：“那些不是汉人……吗？”
胤禛沉着脸点点头：“不止是八旗的养育兵营，就是那绿营兵也是烂了大半。”
阿哥们面面相觑。
胤禛按了按太阳穴又往下说道。
他和胤祉的反应也差不多。
这绿营兵可都是汉人，难道也和旗人一般嚣张跋扈？将问题说出口，那小二倒是笑了：“小少爷们知不知道，绿营兵的兵是有军籍的，这当了兵就是一辈子当兵，祖祖辈辈都要当兵。”
“这种事咱们当然知道。”
“前面的知道，可是这接下去小的要说的事，小少爷定然不知道。”小二神秘兮兮的回答着。
眼见着胤祉和胤禛眼眸里透露的好奇，这名小二也不遮掩：“现在天下太平，这绿营兵没了别的钱财来源，也不能务农经商手上多多少少都紧巴得很，大多数人一月只有一两俸银，说难听点连去趟窑子都不够，更别提讨媳妇了。这好勇斗狠不服管教都算是寻常事，在军营里设赌场跑去村子里踢一踢寡妇的大门也不少见。”
胤禛说到这里，兄弟们已经是一片哗然。
五阿哥胤祺大睁着双眼：“难不成他们还敢欺压良家妇女不成？这……这把官兵的名声得败坏到什么程度啊？”
不需要多。
若是出个一两例子，只怕寻常百姓看着这些将士就要绕着走，这些人何尝来说一个保家卫国？
胤禛沉着脸重重点头。
素来极少说话的七阿哥胤佑难得开口：“我觉得……咱们的军队得整整军风！”
“没错。”
“我也同意！”
阿哥们纷纷响应，唯独胤禟破天荒的没有说话。十阿哥胤俄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九哥您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问题不止是要树新风。”
胤禟托着脸颊：“你们相信八旗子弟和那些绿营兵有个共同点。”
胤俄：……？
阿哥们禁不住苦思冥想起来，四阿哥胤禛半响轻声说：“……他们都不允许务农经商。”
说到这个所有人一片恍然。
八阿哥胤禩托腮沉思，慢慢开口：“因为他们都是旱涝保收，所以也根本无所谓到底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做得好也得不到多一分钱，做得不好也不会把他们逐出旗籍或者军籍。”
“没错，就是这样。”
胤禟一锤定音：“要我说从一开始问题就出在根源上，整个制度都有问题，要我说彻底改变才是最直接的办法。”
三阿哥胤祉摇了摇头：“胤禟你说太过简单。”
“三哥？”
“如果开放让八旗子弟可以经商务农，你觉得咱们的亲眷有多少？现在别人还遮遮掩掩使着管事仆役开店，到时候怕是这全天下的生意都要被人插足一脚，老百姓怕是更难以有活路。”
三阿哥说得清晰明了。
这番话让所有人禁不住附和的点头，胤禟气鼓鼓的：“那难不成就让他们这样子浑浑噩噩的一辈子？”
“这饭要一口口吃，路也要一步步走。”
胤禛难得安抚胤禟：“九弟说得道理很多，可是冒然前进只怕反对声不断，咱们可以一步一步来。”
胤禟好奇地看向他。
胤禛想得更深一些，他笑着解释：“若是冒冒然取消军籍，只怕很多人无法谋生反倒沦为盗匪流民。咱们先来个树新风运动，然后再给官兵们上下文化课和军学课，最后培训完成有了活路去向再行向汗阿玛请求改革，岂不是更加完美吗？”
“开办文化课和军学课？”
胤祉几个嘴角抽了抽，他们纷纷敬畏地看着脸上含笑的四哥/四弟胤禛，暗暗打了个寒颤。
这些兵油子会喜欢上课读书吗？
想来也不会。
“九弟觉得如何？”
“……我觉得四哥的主意很棒！”胤禟眨眨眼。
这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朝着胤禛竖起大拇指，并且乐呵呵的添油加醋：“弟弟觉得月考、期中考和期末考也应该加上，还得加上技能考试，然后所有成绩排列顺序，前几名有奖后几名嘛……比如负责洗所有士兵的臭袜子？”
胤禛：……
所有阿哥想想就浑身一激灵。
第147章
当然不可能靠胤祉和胤禛询问的一个小二就能确定事实真相, 阿哥们派遣了自家的伴读回家联络，用尽了自己可以用的人脉。
当然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康熙也是暗暗出力。他嘱咐因儿子们要求而不安地求见自己的官员们，示意他们按着阿哥们的去办。
“皇上, 咱们要不要也派人？”
“不用，朕倒是想看看这几个孩子能琢磨出什么。”康熙驳回梁九功的提议, 他端坐在御案之后手持着奏折批阅着, 唯独略显空洞的眼神显示出康熙的心不在焉。
桌面上的奏折十有八九都事关养育兵案, 却是大同小异一股脑的指责营地将领的不是，甚至还暗暗为里面的八旗子弟开脱。
康熙冷笑一声。
反倒是阿哥们严谨的动作让他心生点点期待，很是期望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阿哥所里诸人可是忙碌得很。
一连四五日外面都有各种各样的消息传来，当然也不断有好消息传来。比如鄂普库竟是找到了两名证人，愿意证明有寡妇因被骚扰而跳河自杀，家人想要报官，结果官兵还被当地上报立为节妇之事。
胤佑、胤禩、胤禟和胤俄负责统计分类, 胤祉、胤禛和胤祺负责挑选出有疑问或者证据不足的。兄弟七个手脚麻利, 很快将大大小小的事件整理干净。
眼见着面前叠起厚厚的一摞, 所有人是面面相觑——这情况比所有人预计的严重程度还要高。
军队整军纪, 树新风运动已经迫在眉睫。
所有人立刻决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呈递到汗阿玛跟前。送到御前的奏折可不能写得如此粗略简单。一群阿哥又凑在一起认真的琢磨起条条杠杠来：首先当兵就是当兵, 宿外聚赌逛窑子是绝对不允许的。
无论是养育兵还是绿营兵。
在当兵期间必须居住在军营中，每五到十天轮休一日回家与亲人团聚, 其家眷也最好安排在一起居住，例如单设建造家属营或者在外城专挑一块区域作为家属居住地。
其次当兵初衷是为了保家卫国，保护民众，而不是让他们仗势欺人的, 应该严查养育兵和绿营兵招摇过市, 欺压百姓的情况, 凡是有过错者应该按军规惩处。
第三要对这些官兵进行严格的文化课和军学课, 想了想众人还补充了个思想教育课，提升他们的生活态度和理想，当然为了未来的目标阿哥们又补充了一节兴趣课，里面涉及一些工作技巧方便日后的转业生活。
最后不着痕迹的将胤禟以及众人想出来的处罚条例写进去：洗臭袜子这种看看觉得味道太重的惩罚条例，在胤禟的抗议声中被删掉，而是添加了些比如将军规抄写一百遍两百遍三百遍，又或者是帮忙农户耕田收稻又或是打扫京城街头卫生……
密密麻麻列了数十条。
兄弟几人再反反复复琢磨一遍，由文笔最佳的三阿哥胤祉再行润色，花费了两天时间敲定而成。
康熙压根没有想到儿子们的速度会如此快，他扫了眼前这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儿子，饶有兴致的翻开奏折。
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面面相觑。
朝堂上这一周对于养育兵案的争论依然没有停止，只是大多数的意见还停留在严惩各个养育兵营负责人，重新选拔养育兵营的士兵，争吵最凶的不过是应该如何定刑。
胤禔对此嗤之以鼻。
他们的意思仿佛是只要换一批官员，下面的士兵马上又会变回过去那样骁勇善战一般。
康熙起初是漫不经心的，风淡云轻的。
他一页页翻看着奏折，逐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到最后只见康熙坐直了身体，竟是看完了一遍又开始翻看第二遍。
阿哥们骄傲的挺起了小胸膛。
这一回康熙动作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他仔细认真地读着那字字句句。胤礽和胤禔察觉到汗阿玛的异常，两人相视一眼伸长了脖子，颇为好奇弟弟们在里面写了些什么。
良久康熙将这本奏折放下。
他抬头环视面前这一张张稚嫩青涩的脸庞，掩不住脸上骄傲的同时又禁不住叹了一声：“你们啊……还是想的太过简单。”
胤礽：……？
胤禔：……？
两人齐齐疑惑：可是汗阿玛您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啊？
疑惑且失落的还有阿哥们。
这一周以来诸人可以耗费了所有的心血投注在这份奏折上，可是最终换来的却是汗阿玛这般草草的一句简单……
负责润笔的胤祉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垂头丧气的，胤禛、胤祉、胤祺、胤佑和胤禩也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面色着实难看。
胤禟却是不甘心。
他带着一丝委屈朝着康熙质疑：“汗阿玛，咱们做的计划哪里不对？”
“胤禟——！”胤禛喊了一声。
“九弟……汗阿玛说错了……咱们肯定是错”胤祉恹恹地低语，只要话里带着点哭音。
“不。”康熙打断了胤祉的话。
他沉声说道：“你们交上来的这份东西很对，非常对。”
站在一旁的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越发疑惑了。他们相视一眼，太子胤礽向前一步：“汗阿玛，那为什么……？”
康熙将这一份递交上来的方案交到梁九功手中，示意他送去给胤礽和胤禔看一看。
“那汗阿玛您为什么说太过简单？”
“……你们写的太过理想化了。”康熙面带复杂扫视向一群愤愤不平的儿子们：“文化课、军学课、思想教育课和兴趣爱好课。”
他一个一个点出来。
快速翻看着奏折的胤礽和胤禔面上也露出一丝震惊，胤礽喃喃着：“好是好，可是哪里来这么多的师傅？”
康熙抬眸看向儿子们。
阿哥们同时一震，一个个纠结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军营里本就崇尚强大，军学课尚且好说，文化课这一条就着实麻烦。真正有文化的武将太少，而让他们不在一线战斗而是退到军营里当师傅？又有多少人乐意？”康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轻轻把简简单单的外表撕开，露出里面的空洞。
先前斗志十足的阿哥们涨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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