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从未没管过弟弟的后院。 可是这一回他心里却是一咯噔,再往下一查发现朝中大臣竟是十有三四家有瘦马,甚至有宗室还学起了这女子裹脚之事,不免令康熙毛骨悚然。 再不禁止只怕会越来越难。 想到三个儿子寄回的书信里面曾经提到的另外请求,康熙略微思考后还是决定下旨了。 只是没想到时间凑得如此之巧。 通告今天送到福州城,当即就被胤禟他们撞了个正着。眼见着是这人,胤禟推开车门,三两步的跳了下来想要看看百姓们的反应。 衙役大声朗读着朝廷的通告。 束发裹足之令重申,而且这次比起过往其夫或父杖八十流三千里等刑法更为严厉。在通告中,康熙直言裹足习俗恶劣:女子缠足百般疼痛,抚足哀嚎,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皮肤腐败,跛足残疾死亡者不计其数,堪称泯灭人性…… 前有者既往不咎,自今日起家有令女捆小脚者,杖一百徒三年;凡满汉军旗捆小脚者不得参与宫中选秀,不得入宫廷、王府、宗室及官宦家中为妻妾婢,凡无故收用者皆杖一百徒三年,隐瞒不报被举报查实者杖一百徒三年。 严厉的刑罚让在场百姓一片喧哗。 不少文人义愤填膺,怒声呵斥着朝廷这是违背天命,其中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男子最为愤怒,指着读报人就怒吼一声:“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岂能随意更改?咱们得游街上诉,请皇上收回圣旨才是!” “没错!” “柳兄说得是!”一时间站在城门告示榜周遭的文人们一个个喊了起来。 瞧着声势汹汹的模样,仿佛要一口气冲去京城一般,闹得几个普通的小厮武夫也兴奋起来,一时间城门口喊声不断,倒是让周遭原本凑过来的婆妇们面容尴尬。 她们不敢在这周边停留,生怕被人以为是不想裹小脚的人,赶紧埋着头打算离开。 下一秒钟一声厉喝让婆妇们停住了脚步。 听着那些文人的怒吼声,胤禟心里一团怒火骤然升起。他横眉竖眼的走上前,怒瞪着大发厥词的柳姓文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女儿家的脚就不是父母所赐的吗?就可以任由着你们折磨的嘛?” “你——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知不知道本老爷是谁?”姓柳的文人哪里会想到这般小小年纪的男童居然会跑出来说话,他脸色难看指着自己说道:“本老爷可是举子!” “是举子说的话就不可以反驳吗?” “你这满口风言疯语的小子,也不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教训你的!”柳举子觉得和这小鬼计较倒是丢了自己的脸面,他伸手拽住胤禟的衣领就是往旁边一丢:“滚一边玩泥巴去吧!” 瓜尔佳侍卫往前走了一步。 随即他又在胤禟的示意中退回了原处。 胤禟眸里暗芒一闪。 打从喝了这力量药水,他就没怕过敢对他动手动脚的人。胤禟双脚定定立在地面上,那柳举子提了一下没提动,又是使劲一扯还是没提动。 旁边的诸多百姓哄笑起来。 一名婆子大声嘲笑着:“柳举子怕不是昨日在窑子里玩脚玩过了时辰,身子发虚呢!” 登时间嬉笑声不绝于耳。 柳举子一张脸红得猴屁股似的,他加上另一只手再次尝试将胤禟拽起来——可是这一回非但没有拽起,甚至眨眼的功夫他就哀嚎起来。 周遭的百姓们吃惊的张大了嘴。 胤禟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柳举子按倒在地,嗤笑一声:“你这举人的本事就是欺负妇孺?倒是惹人发笑。” 他再次送开手。 一脚轻轻踹在柳举人的身上将他踢出三米外,胤禟岔开腿指着眼前一帮闹哄哄的文人喊道:“《史记》上说‘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南唐书》上说‘手提金履,划袜潜来’,自古以来女子穿鞋和男子无差,为何到了你们嘴里倒是成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难不成宋人是你们的先祖,而唐人,汉人就不是你们的先祖了?还真真是数典忘祖,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举人呢!”
第219章 在场是一片鸦雀无声。 明明是个小儿罢了, 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诸人哑口无言。汉族汉族,明明于汉朝起自称为汉人,倒是拿着南宋朝时期的东西奉为先贤, 却强将前面的记载装作不知。 在场大多老百姓都没有文化。 正所谓人云亦云,大部分无知无识的老百姓只是一味地按着文化习俗,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做事,却不知道来源如何。 他们原本还信誓旦旦,同仇敌忾。 可现在却是一个个交头接耳,满脸惊讶——尤其是看着一帮子文人举子立在原地, 绞尽脑汁想要反驳却被面前两名男童一句句犀利的话语反驳,到最后竟是傻愣愣的立在原处, 支支吾吾半响却是拿不出唐朝汉朝乃至更久远的记载来反驳。 老百姓们逐渐骚动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扯着大嗓门开口:“难不成这孩子说得是真的?”
“不会吧?” “瞧瞧举人老爷们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的老天爷!不会真是真的吧?” “哎呦我的娘亲喂, 那我得赶紧回去和婆娘女儿说——咱们咋能忘了祖宗!真真是害人不浅啊!” “对啊——我的闺女,我的闺女天天哭着喊着我家婆娘都不肯撤手!还说这样才能寻个好人家, 赶紧得回去!” “对!回去说!” “咱们也得去说——不然到时候查下来可就倒霉了!” 一时间围在通告栏旁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句的喊了起来。紧接着他们回转身, 浩浩荡荡的往各自家中奔去, 就算还有人疑问也只要去书店铺子寻个识字的,翻看翻看上头写的内容就是了。 这一传十十传百。 整个福州城里的百姓们顿时轰动了。 百姓们震惊。 通告栏周遭的人少了一茬,但是又多了无数茬, 眼见着周遭的百姓越来越多,一帮子文人的脸也快被打肿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事。 谁会在意史记上写着男女同席脱靴共饮, 又有谁会在意南唐书上描述皇后的诸多内容——反正先人说的什么就是什么…… 更何况还不止这些。 胤禟和四阿哥胤禛一同, 你一言我一句,他们引经据典,井井有条, 头头是道的将诸多古籍上记载的内容说出来, 每一句话堪称是一针见血,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利剑插入眼前这些文人的心脏。 文人们起先是说不出话。 等到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引经据典,表现出如数家珍的架势,他们也没有辩驳的勇气。 从不凡的谈吐到华贵的服饰,回过神来的文人们瞬间发现眼前这两个孩子还不是他们这些穷酸书生能够得罪的。加上周遭百姓的呼声,也让他们心中隐隐不安。 寻常人家? 寻常百姓家里绑小脚者还不算多,读书人家的才多呢!越是这般想,这些个文人心里的退缩之意也越发强了,一个个只想早点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 有些人甚至隐隐将不满的视线投降柳举人——好好的朝廷颁布的旨意,何必堂而皇之的大吵大闹呢?万一真闹出事来,他们被打做违逆之徒怎么办? 众矢之的柳举人一张脸忽青忽白的。 他瘫坐在地上,掩面而走他觉得丢人,可是留下……柳举人望着小小的胤禟却又觉得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这般的怪物是哪里来的? 寻常的孩童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柳举人全然不想要是寻常的孩童,在自己那一推一丢的动作里指不定要受到什么伤。 他脸色阴沉不定,身体更是僵在原处。 眼见着周遭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柳举人捂住脸,一咬牙决定还是先走为妙。 他弯着腰蜷缩着身体往外挪着。 胤禟心中恼火倒也不至于想置他于死地,只环胸而立,冷眼旁观柳举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就在此刻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喝声:“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散开!” 匆匆赶来的是一队巡逻的官兵。 领队的是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把总,他面容端正,眉梢高高扬起,一双厉目扫视着聚集在一起的百姓们。 百姓们一阵骚动。 至于柳举人却是眼前一亮。他面露狂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不说,更是忍着身上的疼痛一溜小跑到把总面前:“官爷官爷!那小童满嘴里的汉人明人宋人——怕不是家里人有白莲教的恶徒教唆!” 柳举人的嗓门极大。 城门旁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喊声,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凑热闹的老百姓们人人屏息,刹那间周遭陷入死寂。 别说老百姓们大惊失色,就是先前一起起哄的文人也面色大变。 白莲教的匪徒。 那可是一盆子的污水,别说扣盆子在头顶,就是沾到了个边都是大事一场! 几名瞧着年轻意气的文士相视一眼。 再是觉得胤禟打了他们脸面也不至于将这么大的黑锅往孩童头上打,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喊道:“柳举人,说不过也就得了,你怎么倒打一耙反倒污蔑起他人了?” “这哪里是污蔑?”柳举人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 对于其他人的指责他混不在意,带着一点讨好一点献媚,朝着把总说道:“像是这般年纪的孩童,要是家里没人怂恿怎么会净说些前朝的事儿?” 带着官兵巡逻的把总面色一肃。 白莲教乃是朝廷有令缉拿的,若是真有关系者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当然把总也不会轻易相信柳举人的话语。他翻身下马,立刻示意身后的官兵们上前将百姓们拦开,朝着柳举人示意的胤禟一行人望去。 瓜尔佳侍卫微微皱眉。 他正要上前将令牌展示,没想到充当马夫的副将金世荣快他一步:“来者是……陈把总?” 陈把总微微一愣。 他视线从胤禟一行人身上挪向马车,看到牵着马的副将金世荣时,陈把总的眼睛骤然大睁,两眼珠子都险些蹦了出去。 “这……这……金,金……”陈把总吓得嘴唇哆嗦,竟是说不出话来。老百姓们不知当官当兵的可是知道,今儿个的福建水师营地里来了几位不能明说道额大人物! 副将金世荣充当马夫。 那……这马车上的能是何许人?陈把总喉咙滚了滚,简直不敢想象两个孩童的身份。 “官爷您看?”柳举子面上兴奋得很,凑在陈把总的身边指着胤禟就喊:“就是这人!这孩童还会武功只怕是那白莲教专门教出来的——哎呦!” 柳举子的话还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身体都没站稳朝着右边扑通摔在地上。 周遭的百姓们看得清清楚楚,将柳举子打倒在地的分明是这陈把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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