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晰的记忆大概就终止于我断断续续砸掉了这个房间里一小半的东西。在连续不断的混乱梦境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生病了,喉咙肿痛额头发烫,身上却一阵又一阵的发冷,好像整个人都躺在冰天雪地里,额头上却有一簇固执的火苗在跳舞。梦里我都是小女孩的模样,抱着手里的布娃娃试图敲开一个又一个散发着不详光芒的门试图找爸爸,告诉他我生病了,这一次我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吃药。那些门一个个打开,出现惨叫不止被蛇吃掉的女人、正在被摄魂怪吸食灵魂的男人、正在被钻心咒折磨到只能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女人、被绿光击中然后如一个沉重玩偶一样慢慢倒在办公室地上的男人……我每打开一扇门就飞快地把它用力关上,但那些人的声音和在每一扇门里都会出现的尖利大笑声却永远不会消失,声音混着声音回荡在黑暗的长廊里让我头痛欲裂。 “好了,好了。”我终于听见了有谁在说话,“莉兹,我们吃药……” “爸爸?”我抱着布娃娃试图对着走廊尽头那个传来声音的地方大声喊,但是发现嗓子里就像塞满了东西很难发出声音,想向那个方向奔跑,却惊恐地发现脚被粘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了。“妈妈?” “不要动,听话一些——”这次我听得真切一点了,这个声音比爸爸年轻得多。 “哈利?”我带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对着那个方向努力开口,“哈利,我听见你说话了。” 那个声音突然就消失了,明明刚刚还离我很近,惊慌之下我更加奋力地挣扎起来,直到一双非常柔软的手把我的脑袋托了起来,是妈妈吗?不是,妈妈不会留那么长的指甲,它们现在深深地嵌在我的手臂皮肤上,我因为疼痛倒吸了一口气,它们才慢慢松开了。 我很努力地喝灌进我嘴巴里的药剂,虽然它们有点太烫了,汤匙也不甚温柔地一直在敲我的牙齿,辛辣的苦味从喉咙一直到蔓延到胃里,劈啪作响的感觉又从胃里一直回窜到口腔,然后耳朵里嗡嗡两声响,我的耳朵现在肯定正在往外面冒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小烟圈。这应该算是我小时候最常喝又最抗拒的药水了,我模模糊糊地回想起来,虽然爸爸那个时候总是板着脸把一个小碗往我面前一放让我自己喝,但我那个时候就明白正在生病的小孩可以多撒娇的浅显道理,所以直到他把眉头拧出好几道皱纹、去厨房层层魔法封锁的储物柜里拿出几枚盐渍梅塞到我嘴里之前我是不会老老实实喝药的(我丈夫经常以此论证我们的女儿不加茴香根就不吃药的习惯是我遗传的,开什么玩笑,他才是喜欢吃茴香根的那个)。 嘴里咬到了酸甜味道的梅肉,我瞬间感到了一种被庇护的安全,彻底放松下来的我亲昵地蹭了蹭那个正抱着我的女人,她的身体僵硬了起来,立刻松开手让我后脑勺陷入了柔软的枕头。 然后我的梦里终于不再出现悲惨的场景和尖利的笑声了,我梦到自己回到了霍格沃茨,坐在松松垮垮会发出嘎吱响声的旧扶手椅上,一边享受着壁炉的温暖一边听赫敏正在对其他几个男生唠唠叨叨。 “明天就是O.W.L.考试了!”赫敏把书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你们几个还通宵在球场上玩魁地奇!” “赫敏,你肯定是复习糊涂了。”坐在我对面的纳威笑着抬起头来看她,“明天都是我的生日了,O.W.L.考试早就结束了。” “对啊,我也马上过生日,现在不是暑假吗?”哈利坐在纳威的身边,跟着附和道,“赫敏,考试结束了就不要再送我计划本啦。” 赫敏显得又生气又委屈,叉腰对他们喊:“除了我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听麦格教授上课说了什么吗?考试推迟了,你们怎么回事?艾莉丝,考试是不是推迟了?” “呃。”我已经张开了嘴才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考试推迟了吗?但是为什么我好像记得自己的成绩?麦格教授说过这句话吗?不对,麦格教授不是去圣芒戈还没有回来吗?现在是几月几日? “我——”我看着赫敏冒火的眼睛勉强回答,“我只知道如果哈利和纳威要过生日了,那我也要过生日了。” 我刚刚说完这句话,发现好像时间瞬间静止了似的,周围的一切都不动了,连壁炉里的火都像是凝固了一样,伴随着“你——也是七月末出生的!”的怒吼,整个塔楼的地板就像是一张照片一样被撕裂,伏地魔惨白的手从裂缝里爬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就要来攥出我的喉咙。我惊慌地往后退,发现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还能动的人,仔细一看刚刚和我聊天的人都只是粗糙的、脸上挂着失真笑容的蜡像。 正当我拼命从口袋里翻找魔杖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的时候,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霍格沃茨,头顶的星星正在如天鹅绒一样的天空中熠熠生辉,邓布利多站在不远处和蔼地向我微笑:“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啊?”我茫然地四处环顾,这里就像是一个废弃的村落,稀稀疏疏的房子围绕着一个古老的战争纪念碑坐落着,只有几个小屋里已经点上了灯光。 “我和哈利刚刚正在说,我告诉了哈利和纳威一些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的事情,我不希望你认为我是出于不信任才要求他们对你保密,不过你似乎走神了。”他这么说着,但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走在夜幕四合的街道上,“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和朋友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为什么?”我局促地问,觉得这个对话好像有点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发生过。“和我有关的事情吗?” “唔……”他回答道,“我想……有一天你自己会发现答案的,艾莉丝小姐。” “某个合适的时候?”我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某个合适的时候。”他向我眨了眨天蓝色的眼睛,正当我试图抓住他的长袍袖口求证的时候,他的身影渐渐变浅变得透明,最后在我的指尖消失化为了虚无。 我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心就要跳出自己的喉咙似的,也无暇顾及嘴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苦味。邓布利多总是会去假设最糟糕的情况——“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推测到了现在的情况!我觉得自己的后背因为激动在冒汗,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想到了——想到了伏地魔会我和妈妈去威胁从前一直作为纯血家族和邓布利多之间纽带的爸爸,让霍格沃茨的师生陷入左右互搏的局面,自己轻松脱身外场旁观即可;他想到了伏地魔会利用我和其他人的亲密关系去探寻那些未知的秘密,所以唯独我不能参与那些谈话,唯独我必须对最关键的部分保持无知——那么七月末到底是什么含义?为什么伏地魔说邓布利多把我藏了起来?哈利之前在韦斯莱家对我说过的话肯定是在暗示如果他和纳威死了,我将接替他们继续完成邓布利多留下的任务,伏地魔说我必须和哈利、纳威一起被他杀死……哈利和纳威被伏地魔追杀是因为预言,难道说所谓的预言之子……其实也包含了我吗? 我不知道第一个预言,但是我知道第二个“同燃共灭”的预言,所以邓布利多不让我和哈利他们一起流亡,如果我也是预言之子,只要我们三个中有一个是安全的,我们三个必定就是安全的。想到了伏地魔会抓走我的邓布利多必定能想到他迟早会从我这里得知这件事,他还会有什么安排吗?还是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呢? 帷帐外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音,我这才冷静了一点,意识到了房间里还有人,也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睡在小沙发上。掀开帷帐看到德拉科背影的我感觉好像有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还旺盛燃烧的希望——不管邓布利多筹谋了多少事情,他已经死了,如此轻易的、由于背叛而摔下了天文塔,他总不可能预知到这件事的发生,如果他还按照自己的预想继续活着……一切肯定都会不一样的。
房间已经恢复了原状,我眯起眼睛看了看桌上的那个日历,居然又过去了那么多天。现在地板上正摊开了一个已经收拾了一大半的黑色箱子,我一眼就看到了斯莱特林的银绿色领带和放在最上面用绿色墨水写好的信封,上面盖着霍格沃茨的印章。 德拉科在找什么东西,他此刻正把脸贴在地摊上往衣柜下面的缝里瞧,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已经找了好久——居然没有叫家养小精灵也没有用召唤咒,我感到了一阵奇怪,不管什么东西如果让赛娜来,找到估计只是半分钟的事情吧? 原来是找金加隆,我看着他仔细收到口袋里的那枚金灿灿的加隆感到有点好笑,马尔福家的少爷居然也会有珍惜钱的时候,那看来伏地魔对他家的剥削远远不止霸占祖产庄园那么简单。虽然幸灾乐祸,我看着那个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袍和已经包好的新书还是感到了一丝羡慕,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此刻肯定正和妈妈一起商量着在她的空余时间去对角巷买齐东西,期待着和哈利一起度过在霍格沃茨最后的学生时光,还有和赫敏一起为N.E.W.T.考试努力,一边嫌弃男生们不努力复习一边借给他们整理好的笔记…… 男生学生会主席的徽章,德拉科转过身后我嘲讽地笑了起来,居然还在家里就迫不及待地戴上,这应该也算伏地魔赏赐给他的荣耀之一吧,大概也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第一枚沾满了前任校长鲜血的徽章。 “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他俯下身来和我对视时,我轻声对他说,“你们会遭受到比乌姆里奇那时候更剧烈的反抗。” “你还在这里,他能怎么不放过我?”他嗤笑了一声,“他只会乖乖听黑魔王的话当个傀儡校长,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凤凰社最厌恶的就是背叛不是吗?看看你现在的眼神就知道了——你以为在那些人眼睛里,你父亲和我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在的时候,赛娜会负责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妈妈也是,别想着还有可能砸碎我的东西,也别想着有可能逃出去。”他伸出手撑在床沿上,明显因为我刚刚的怒目而视而心情大好,我因为他的靠近向后缩了缩,想离开他双臂之间的时候被他扯住了头发。“黑魔王只是说了不让你死,还有无数种办法能让你只剩下一口气,明白吗?” “伏地魔到现在也依然不信任你,啧。”我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男生学生会主席徽章,“即使他亲眼看着你对我发了死咒,他还是不让你留在他身边为他做事,而是让你回霍格沃茨成为愤怒师生的活靶子——你的下场不会比乌姆里奇好到哪里去的,康奈利·福吉至少把乌姆里奇当成一个值得信任的下属……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仆人。” 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收紧缠满我头发的手指时我感到了尖锐的刺痛,但是我还是继续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圣诞节会回来。”他终于松开了我的头发,恢复了刻薄的笑容,“谁能想到呢?原来有一天你真的能在我家过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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