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零重来,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都通通止步于从前,没有延续到如今的必要。 成为人类之后,融入人类的社会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吉田松阳有他的学生,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令她安心。 那些好与不好,和虚这个名字纠缠在一起的过往,她妥帖地保管好了,收藏在怀中带着自己一起沉入龙脉。 在龙脉中的时间,她大多都在沉睡。 松阳说他有时会梦见她,这些年,她也确实极偶尔地会去看望他。 在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在她短暂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在任谁都不会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地去看上他那么一两眼。 吉田松阳这个人,有时候看起来很能干,很万能,但有时候连花都不会养,除了浇水便只会浇水。 她叹着气,让竹篱上爬满常开不败的花,周围的邻居瞧见了,总要停下步子将笑眯眯的私塾先生夸上一夸。 私塾先生只以为自己有特殊的养花天赋,回屋对着她的相框说,庭院里的花开得特别漂亮,你一定会喜欢。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庭院里被皑皑白雪覆盖,廊檐下的柱子多了逐年增高的划痕,斑驳地记录着流逝的时间。 正月期间私塾休课,松阳难得一个人待着,慢吞吞地在烤炉上烤着年糕,烤年糕的火候没掌好,溅出的火星子落到白皙的手背上,烫出点点红色的印子。 红色的烫痕没有立刻消下去,映着白皙的皮肤分外显眼。松阳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手背一会儿,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站起来。 “八重……” 剩下的话语,他默默吞了回去。 她曾经和人类有过约定。 只要呼唤她的名字,不论身处何方,她一定会答应。 她发现这种事有时候也不需要约定。 只要对方露出落寞的表情,轻轻唤上一声她的名字得不到回应,就算她的存在已经七零八落,只是一个偶尔清醒、大部分时间都混沌虚无的意识,她也会努力将自己拼凑回去,拼凑成能站到他面前说,“你是笨蛋吗”的人形。 那好像已经成了她的本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她会陪着他,就像她在五百年间做的那样。 看着他像人类一样生活,看着他慢慢老去,看着他最终像这世间万物一样化为尘土。 她并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下旁观者的台阶,在某个人对她说出“我想要你成为我的妻子”时,心平气和地点头说,“好啊。” 因为说出这句请求的是吉田松阳,一切发生得水到渠成,好像静止多年的湖泊流入了春天融化的雪水,凋零许久的枯枝开出了柔嫩的新芽。 那么柔软,那么理所当然。 结婚的那一天,私塾来了很多人。 夏日晴朗,郁郁葱葱的庭院花香四溢,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和交谈的笑声。 八重偷偷从和室里逃出来,牵着金红色的曳地和服,打算溜进厨房里找点吃的,溜到半路,越过庭院长廊的时候撞见了一群探头探脑的小家伙。 听说老师直接从丧偶,哦不是单身,跳到已婚,难得的暑假,私塾的学生全部到齐,叽叽喳喳像一窝刚孵出来的鹌鹑,吵着要见老师的新娘子。 “你们找我?” 八重迈下长廊,来到庭院的白石径上。 之前还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小家伙们瞬间消音,只会傻愣愣地看着她发呆。 八重以为他们是被现场抓包,心虚了。 作为早已看穿一切的人,竹野凛太郎表现得最沉稳。他身边的小伙伴傻了好久,终于以梦游般的语气开口: “……是真的诶。” 这句话就像打破了某种魔咒,周围的学生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是真人。” “哇,真的和照片中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老师一直是单相思。” “你是笨蛋吗?以老师的脸,怎么可能会出现单相思这种情况。” “这难不成就是所谓的闪婚?” “当事人就在眼前你们不会去问吗,蠢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八重竖起手:“停一停,同志们,停一停。” 她掸掸和服长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摆出一副放马过来吧的姿态。 “每人限制一个问题。” 戴着眼镜的男生刷地一下举起手:“你和老师认识多久了?” 八重:“五百多年。下一个。” 所有人:“……噫?!” 身材瘦高的男生几乎要蹦起来:“你最喜欢老师哪一点?” 八重:“全部。下一个。” 所有人:“哇哦。” 脸上有着小雀斑的女孩子怯生生提问:“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和服吗?” 八重:“咦?可以哦。” 白无垢过于安静文雅,她今天穿了一件金红的色打褂作为花嫁和服。 价值不菲的衣料上绣着怒放的牡丹和展翅的白鹤,金梨地的花纹细腻繁复,长长的裙摆曳地盛开,像流动的火焰一样明丽绚烂。 除了重和厚以外,这件色打褂几乎没有缺点,据说是松阳认识的吴服屋送的。 班里的女生好奇地围到八重身边,伸手摸摸她的袖子,碰一碰腰带上精致的花纹,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羡慕和惊叹之色。 “我可以碰一碰你头上的角吗?”年纪最小的女孩子似乎只有六七岁,特别渴望地盯着她头上那些叮叮当当缀着流苏的花簪发饰。 松阳听到动静来到庭院时,看到的就是八重蹲在小孩子中间,像乖顺的鹿一样微微低着头,任对方开开心心地摸她头上发簪的场景。 “好漂亮。”女孩子的眼中好像有小星星,“新娘子真好看。” 八重忍不住弯了弯眸,抬手摘下一枝流苏花簪,递到那软乎乎的手中:“喏,给你了。” 学生们笑嘻嘻地围在八重身边,叽叽喳喳,快活得不得了。 松阳在旁边静静看了片刻,微微笑着上前一步。 “现在可以轮到我了吗?” “哇!老师!” “居然从背后偷袭!” 松阳笑意盈盈地说: “可以把老师的新娘子还给老师了吗?” 周围的学生起哄着,笑了一会儿,像鸟群一样散开了。 距离婚宴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宾客都聚集在主厅,谈笑的声音隔着花影和竹帘传来,潺潺的水声经流竹管,梆地一声敲在郁郁葱葱的夏日庭院里。 “果然很适合你。” 松阳的声音温和而明朗,像三月拂过枝头的春风。 “你是指什么?”八重抬起眼帘。 松阳含着笑,凝视着她此时的模样:“这身衣服,你穿起来很合适。” “很漂亮。”他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划过涂着口脂的嘴唇,“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松阳微微垂下眼帘,他一向是自制力极佳的人,收回手的时候却有些不舍。 “也就是说,你早有预谋?”八重扬起眉毛。 松阳笑起来,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我早有预谋。” 他今天难得穿着深色,新郎的黑纹付羽织袴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 就算是看着那张脸看了五百年的八重,也不得不承认,松阳笑起来确实好看。 “嗯,应该说……我对你肖想已久。”松阳偏过头,浅色的发梢随他的动作悄悄落到肩头,漫不经心的一个动作透着无尽的温柔,“想了特别久。” 掠过庭院的风吹散了夏日灼热的温度。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八重有模有样地回他一礼,“你今天也不错,勉强可以打个满分。” 两人笑了一会儿,眼见差不多到时间了,松阳朝她伸出手来,掌心摊开:“我该带着新娘入场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蕴着光芒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八重做出慎重思考的模样,叹着气,将手放到松阳的掌心里,任他温柔地拢住,握牢了。 “没办法,就暂时把手借给你吧。” 小小的私塾不大,主厅里坐满了人。 金色的屏风摆在主座后面,红色的毯子从中间铺下去。银时等人坐在最前面,到场的有松阳这些年的学生,周围的邻舍,万事屋的朋友,还有在新政府工作但百忙之中坚定抽空前来的信女,以及松阳这些年帮助过的许多人。 听说两人要结婚时,银时的表情很精彩,在“你们终于要结婚了啊”和“咦,你们居然要结婚了吗”之间来回横跳,据说好几天都没缓过劲来。
桂本来说他要在婚礼现场上献歌,用rap表达他对老师结婚这件事由衷的祝福和最诚挚的感谢,话还没说完就被银时冷酷地拖走了。 他和伊丽莎白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面,脸上带着笑,今天居然格外正常。 高杉当时的回信很简短,表示婚礼的费用他全包。 他似乎开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天文数字,被松阳微笑着轻轻否决。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鬼兵队总督据说对着月亮抽了几晚上的烟,最后还是松阳亲自递来一封请柬,表示他人到即可。 「晋助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一向不合群的鬼兵队总督在婚礼当天到的最早。 热热闹闹的婚礼一直进行到晚上,酒过几巡,席上醉倒了大半。 银时平时最能喝,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怎么碰酒杯。 他托着下巴,倚在席桌边。那双懒洋洋的眼睛中的笑意,整个婚礼的过程中都没褪下去,轻轻浅浅像卷舒的流云、盛夏的风,漫不经意间都是温柔的神色。 半夜时分,婚宴陆陆续续散席,宾客们依依惜别,私塾重归宁静。 八重回到和室,院中的花影映在纸窗上,角落里的纸灯散发着微光,好像夜中的萤火虫,温柔地溢出水一般的光芒。 她拆下繁复的发髻,松松拢了拢头发,鸦黑的长发流水一般散落下来。 金红色的打褂罩在最外面,里面层层叠叠还有好几件衣服,抬手时窸窸窣窣地发出柔软的摩挲声。 她脱下打褂,正要挂到横木上。 一双手从而背后穿过她的腰间,温柔地将她搂进宽阔的怀里。 “八重。” 她抬起头来。 松阳亲吻着她的头发,声音轻轻的:“我好高兴。” “你愿意嫁给我,我真的好高兴。” 他微微敛着眼眸,眼底波光潋滟,映着眼尾的淡红,有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美丽。 看起来喝醉了,但似乎又没醉,八重嗅了嗅松阳的衣服,有梅酒的熏香,但并不浓重。 “我很好。”松阳抱着她的腰,将脑袋抵在她的肩膀上。 很好,确定了,他确实是喝醉了。 八重抬手,拍拍他的脑袋。 浅色的长发柔软顺滑,手感意外不错。 “你的朋友很多嘛,吉田先生。” 八重想起白日里私塾热闹的场景,嘴角忍不住浮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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