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地下山来找她,胧只跟她说了一句话。 “骸背叛了组织。” 背叛组织的奈落五百年来只有一个下场。 ……脸很长的大叔,她真是记住了。 八重:“我知道了。”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会在哪里,多亏天照院奈落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组织内的至高掌权者该怎么出场、什么时候出场都有明确规定。 神龛两侧摆着细长而高的烛台,昏黄的光芒虚幻摇曳,映出铜镜内黑色的身影。 外面的大殿静悄悄的,厚重的门扉早已阖上,黑压压的奈落众寂然无声,像战场上盘旋空中扑向尸体前的鸦群。 虚拿起黑色的面具扣到脸上,刚转过身,衣角被人扯住了。 “等一下。” 八重抬起头:“请不要杀她。” 紧紧地捏着虚衣袍的一角,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又重复了一次:“请留那孩子一命。” 昏暗的环境,唯有神龛两侧的烛火静静燃烧。 虚看她片刻,乌鸦面具后的红眸微微一眯:“理由呢?” “对于你的计划,她只是无足轻重的蝼蚁,连弃子都说不上,杀不杀她没有任何影响。” 轻笑一声,虚眼里的神色薄而凉,像削过的刀刃:“既然是蝼蚁,杀了又如何。” “话虽这么说,但……就算是当做余兴也好。”八重深吸一口气,“那个叫做佐佐木的男人失去妻女后会如何向这个世界复仇,你就一点都不感兴趣吗?天照院奈落这五百年来出的叛徒屈指可数,反正世界都要毁灭了,就把这当做是终焉前的一点余兴。” 不语片刻,虚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人类无聊的悲剧,我已经看得够多了。” 一扯袖子,虚往正殿走去,八重不得不松开手,再次上前一步—— 啪。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虚侧过头,红眸眯起,嗓音寒凉,“你已经没有可以交易的东西了,八重。” 抓着他的手,八重沉默片刻,垂下眼帘。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交易。” 她安静道。 不像虚,她没有自己的组织,也没有自己的势力。 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没有一声令下就能为自己割舍性命的死士,认识的人多也没用,因为对方连她的存在都不曾知晓。 就算存在的时间再长,举目四望,这世上也没有属于她的东西。 轻叹一声,八重抬起头: “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这个世间,没有她的根。 就算和人建立羁绊,相处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数十年。 如同水中捞月空欢喜一场,对方离去后,她又是孤身一人,一直如此。 “我一直都是,只能求你不是吗。” 八重看着虚。 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她轻声重复: “求你了,请不要杀她。” 拜托了。 我能求的只有你。 ……说到底,我一直都只有你啊。
第48章 真心 骸离开天照院奈落之后,下午的女子茶会由三人变成了两人。 和阴沉瘦削的男人隔着茶桌对坐,八重低头啜了一口麦茶,沉思片刻决定划掉女子午茶会,将其改为天照院奈落八卦小组。 成员只有两人的天照院奈落八卦小组在安静的氛围中默默喝茶。 蹲在胧肩膀上的乌鸦张嘴怪叫一声,颇为不满地扯了扯他耳侧的灰发。 八重抬起头: “它们会薅你的毛去筑巢吗?” 那只乌鸦逮着胧耳侧的一撮头发又夹又扯,胧稳稳当当地坐着,面部表情沉冷无波,眉头皱都没皱一下。 “无妨。” …… 不是,谁问你无不无妨了。所以说答案是“有”吗? 是“有”吗?曾经有过被乌鸦薅毛拿去筑巢的经历吗? 八重摩挲手中的茶杯片刻。 “乌鸦这种生物,不偶尔管管的话会变得无法无天的。” 窗外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羽毛蓬松的老乌鸦像一大团浓墨落下来,伸颈发出沙哑的鸣叫。 蹲在胧肩膀上的那只乌鸦明显年幼,听到那声包含警告的啼鸣,抖抖翅膀停下动作,乖乖松口,灰溜溜地飞了过去。 老乌鸦往小乌鸦的颈后啄了一口,两只乌鸦张开翅膀,扑簌簌几下没了影儿,几根鸦羽悠悠地从空中飘落到窗台。 窗外天空灰白,山里的四季总是分明,春夏短暂,秋冬漫长,之前还散着樱花的窗台如今覆上了一层雪白的薄霜。 胧收回视线,低沉的嗓音淡淡: “天气冷了。” 八重:“……不是,就算天气冷了你也不能随便让它们薅你毛啊。” 胧抬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固执地沉默不语。 铜墙铁壁般的沉默。 八重支起下巴:“我说你啊,你怎么就老是不长肉呢。” 胧垂下眼帘。 没有戴着外出执行任务时的斗笠或天盖,虚无僧打扮的男人坐在茶桌旁,拢着茶杯的苍白手指毫无血色,没有被护手遮住的皮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痕,崎岖不平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过,新生的皮肤和老旧的疤痕交错。 她天天把人家抓过来开小灶,喂了这么好几年,书院的这个角落都快变成外婆家的厨房。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对方依然瘦得毫无变化,眼下的那一圈黑色还有加重的趋势,仿佛一辈子都没阖眼睡过一个好觉。 八重以指敲了敲桌子:“让想要毁灭世界的那位毁灭世界去。什么烂摊子都扔给你,这叫做剥削下属的劳动。” 闻言,一直默不作声喝茶的人抬起眼帘,灰色的瞳孔沉沉:“地上的蝼蚁鼠辈不需要虚大人出手。传达上天的使命制裁罪人是八咫鸟的职责所在,胆敢拦在虚大人道路上的障碍,我自会除去。” 眼见胧有围绕着英明神武的虚大人长篇大论下去的趋势,八重抬起手:“停一下,停一下。知道你是虚吹了,冷静点。” 叹了口气,她趴到桌上,片刻,脸颊贴着桌面小声嘀咕起来。 “也不知道骸骸怎么样了。脸很长的叔叔怎么听都很可疑,如果在新的环境里受欺负了怎么办,会偷偷躲起来哭吗?” 胧面无表情:“天照院奈落的杀手不会哭,也不会受人欺负。” 八重恍若未闻。 “偷偷躲起来哭的时候会有人给她点心哄她开心吗?在新的环境里晚上睡得着吗?会不会半夜从梦中惊醒哭着想找我却找不到呢……不行,脸很长的叔叔怎么听都很可疑。” 一拍桌子,八重直接坐起来。 “我要去找见那个佐佐木脸很长。” 陈述句。 她直勾勾地望着桌对面的天照院奈落十三代目,胧放下粗瓷茶杯,淡淡地抬起眼帘。 “是佐佐木异三郎。” “管他是异三郎还是脸很长,”八重的表情很认真。 “我要见骸。” “……她现在已经不是骸了。”沉默片刻,胧忽然开口。 他看着八重:“她现在叫今井信女。” 她怔了怔。 窗外传来积雪落地的脆响,八重跟着移开视线。 “……什么啊,”她轻声道,“这不是个挺好的名字吗。” 比天照院奈落中二度爆表的骸好多了。 沉思片刻,八重放松肩膀,重新叠起手臂趴到桌面上。 “我收回之前的说法,那位佐佐木先生虽然脸很长,但起名的水准还不赖。” 信女。 她在心中默念了这个名字几遍,有些高兴又有些泄气。 这样的好名字,她可起不来。 纸门上映出单膝候在室外身影——是奈落——胧从茶桌边站起身,八重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你觉得她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吗?” 轻轻的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 和室的门合上了。 …… 山里落了一场大雪,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抚得平贴极了。 群山静默,杉木高耸的森林在边缘止住,白茫茫的大片空地上,一棵光秃秃的树望着天空,曲折错落的枝桠从远方看去像黑色的花骨。 八重解开发带,抬手系到离她最近的树枝上。 系好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和一只乌鸦对上了视线。 那只黑漆漆的乌鸦蹲在同色系的树枝上,八重眨了眨眼睛,向它一示意,那只乌鸦扑簌簌地展开翅膀落下来,在她的小臂上停稳了。 手臂上多出一个小生物的重量,八重摸了摸那只乌鸦坚硬的鸟喙。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森林边缘传来哗啦啦的噪响,八重转过身,栖在衫木间的鸦群仿佛被某物惊动,齐齐展翅离枝,铺天盖地,光影飞掠。 停在她手臂上的乌鸦跟着一展翅膀,飞向苍穹。 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久久回荡,纷飞的黑羽划过视野,八重仰着头,待天空静下来,收回视线时看到了立在雪地里的黑色身影。 “毁灭世界累了,来散步吗?” 没有回答她的话,虚看了一眼她系在枝头的东西。 “你又在做多余的事。” “……总要有点纪念。”八重抬起手,碰了一下垂到眼前的枝桠。“虽然奈落都短命,没有人收尸也再正常不过,但好歹认识了一场,就当是一点人情。” 每日负责监视她的奈落换了一班人。 她和往常一样回到书院,没见到丙丁君,候在回廊上等她的是两个陌生的奈落——没有一个是完美的光头。 八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人,那两人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双方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越过那两人,径直回到房间,这件事实就算这么尘埃落定了。 丙丁君比甲乙君多活了几年。 那个最先学会了不接她话茬的青年,死去的时候同样没有葬礼。 “人类好像很怕死后无人惦念,不是吗。” 八重拿出白色的布条一同系到枝子上,扎好了。 “一个人来到世上,一个人离开世界,本就如此的事人却会觉得寂寞,真是奇怪。但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想想我还是决定纪念一下好了。” “那不是寂寞,只是人类对死亡未知的恐惧。”虚轻笑一声,声音冰凉。 “因为一个人过于弱小无法生存,人类才喜欢成群结队,集成村落,又建立藩国。面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如此。” “是吗?”八重问道。 “这未知的恐惧,曾经也包括你吗?” 浮在表面的冰凉笑意消失了,虚眼底的黑暗变得深重,像噬人的深渊,就算是奈落此时也会退得远远的,八重反而嘎吱嘎吱地踩着雪来到他身边。 “如果死后没有人记得你,你会觉得寂寞吗?” “……” “会觉得寂寞吗?” 黯淡的天空飘起雪花,零零碎碎,像柔软无声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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