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眼中映出来的,什么都没有。 到底在看着哪里呢? 她整天围着那个空壳,跟在那个被憎恨和愤怒驱使的存在身边。 ——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如果说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念头,肯定是骗人的。 但是她留下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要让那个人再次独自去面对世界,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于是她学会了单方面的聊天,学会了在压抑阴暗的杀手组织里待下去,学会了和死活不理你的人讨价还价。 她学会了观察一个人,一直看着一个人,五百年不移开目光。 “你知道吗?”八重忽然抬起视线,说出理所当然、但现在看来又有些不可思议的事实:“那个人以前是不识字的。” 读书习字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统治阶级的特权。不为人类社会所容、只会遭人憎恶畏惧的「鬼」,自然不可能得到教育的机会。 成为天照院奈落的首领,开始为统治阶级所用,「鬼」也依然是「鬼」,永远不可能摆脱卑贱的身份和人类同席。 接受教育是少数人的权利,无法习得人类的文字,会将自己置身于非常被动且不利的局面。 既然人类不愿意,那「鬼」就自己学。 没有老师,就将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在性命攸关的选择面前,人类永远妥协得非常迅速。 “……你等我一下。” 不知想到了什么,胧看着八重忽然兴冲冲地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捧着什么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她将那堆东西往他面前的书桌上一放,那都是些古老到看不出具体年头的书卷,有批注过的佛经,也有记载天照院奈落历年事件的古籍。 八重小心翼翼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翻开其中一卷,伸手往页脚上的批注一指: “你看到了吗?这个「幾」字。” 汉字的「幾」以前被用来标记「き」的音节,是最常见的万叶假名之一。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千万别说出去哦,说出去的话会被砍的。”八重的表情很严肃,似乎又隐约含着点笑,“就这个字,那个人要写好,曾经还练了一阵子。” 她翻开另一卷书,这卷似乎相对新一点,书页损毁得没那么厉害,墨迹也没有晕到难以辨认的地步。将两卷书一起摊到胧的面前,八重兴致勃勃道: “你看出差别没?这一本,和这一本里的笔迹,后来明显有进步对不对?” 胧抬起眼帘,八重已经明显沉浸到别的世界里去了。 她将虚以前着笔过的书籍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好摊开,从三四百年前的佛经注释到近期的幕府文书,那些承载着历史本身的纸张很久没有接触到阳光了,脆弱纤薄,枯黄似深秋的落叶。 “你之前不是问我,天照院奈落的藏经阁里为什么会有《伊势物语》吗?还不是因为那家伙整天看这些干巴巴的书。我好心建议他多看些《源氏物语》之类的经典,陶养陶养文学情丨操,结果全部被他扔到书架上吃灰去了。” 八重摇摇头,眉间依然带着笑。她抬手拂去卷上的积灰,将记载了延享年间历史的卷籍在桌面上翻开。 “那个人——更准点来说,是一百多年前的那个人,连着写「り」这个平假名的时候,有个小习惯会在尾巴那里打个圈。” 她一边说一边笑,意识到胧一直没出声,这才忽然打住。 “啊,不好意思,”八重直起身来,她合上书,“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说得多了。你一开始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不,”胧闭了闭眼,哑声开口,“这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 虚穿过耸立的楼门,缓缓开启的门扉发出厚重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走上石阶,行过曲折的回廊,每每经过一处,都会有奈落无声地停下来以金属禅杖触地,屈身向他行礼。 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五百年重复看着同样的景象,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都显得多此一举。 “虚大人。”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胧披着羽织出来迎他,垂首敛目,神情一如往常恭敬。 眯了眯眼睛,虚还未开口,八重已经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她在笑。眉目舒展,嘴角弯起,仿佛等他回来已经很久了。 “这次怎么去了一整天?天道众那些老头子就那么唠叨吗?你听我说,我今天在藏经阁……” 八重拉住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得欢快。 虚漫不经心抬起眼帘,胧不发一言地带着其他人退了下去。 “……我在说什么,你有在听吗?”八重仰起脸。 虚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那么,然后呢?” 八重:“……根本就没在听吧你。” “不,我在听。”虚挂起微笑。 掌握在天道众手里的钥匙,如今已有半数落到了他的手里。 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发动星际范围的战争。 “……瞎说。” 八重笑了一声,上前一步抬手抱住他的背脊,将脸贴到他怀里。 “没办法,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吧。” 身形微顿,虚垂下眼眸。 软乎乎地靠在他怀里,八重高兴地眯了眯眼睛,笑着跟他说: “欢迎回来。” 但现在还不是发动战争的时候。 暂且不是。
第71章 理喻 “这个角度会不会看起来好一点?” 八重拾起花枝,沿着瓶口斜斜插入浅青色的器皿。茶杯大小的菖蒲花沉甸甸地半垂下来,柔软的碧叶弯成舒展的圆弧。 古朴的和室位于曲折错落的长廊深处,窗外树影苍郁,浓密如同层层叠叠的墨迹。 手下的动作一顿,八重直起身来,看向窗边:“……再不回应我就当你睡着了喔?” “随你。” 漆黑的长刀置于膝头,虚擦去刃上旧的保养油,手指轻轻巧巧划过锋利的刀尖。 八重眉头一皱,觉得虚的回复过于简单。
“你就不能更加认真地敷衍我吗?比如说一句还行?” 将手中的刀翻过来,虚继续保养刃具,力道均匀地打上粉末。 “哦?那么说你便会开心一点吗?” 八重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值得一试。” 滴上刀油,以奉书纸擦拭抹匀,虚举起手中的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成果。 寒光凛凛的刃面映出室内的光与影,片刻,猩红的眼眸微微一弯,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还行。” 刀尖微倾,虚放下手中的刀,将先前拆卸下来的切羽刀镡重新装了回去。 八重看着虚。 他把玩着手中的刀,仿佛那是什么玩具,保养过后的刀刃雪亮冰冷,蕴着时刻准备见血的锋芒。 “满意了?”虚偏过头来。 八重撇开视线,抬手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中:“满意,满意极了。” 顿了顿,她开口道:“既然有心思保养刀剑,这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你就不能偶尔顾一顾吗?” 时隔五年再次回来,壁龛里落满灰尘的花瓶保持着她最后一次触碰时的样子。 脆弱的花叶枯萎成碎屑,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周围,浅青的釉面被厚厚的尘埃盖去了原本的颜色,一看就知道五年都没有人经手打理。 花草枯了也不换,器皿积灰了也不擦。她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壁龛重新整理了一遍,该扔的扔,该擦的擦,瓶里重新换上当季的色彩。 “如果我记得没错,”虚收刀入鞘,漆黑的刀鞘合上金属的刀镡,“那似乎是你的东西,会放到壁龛里也是你的要求。简而言之,那并不是我的责任。” 八重:“所以你就扔着不管了哦,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房间里的物件若没有虚的明示,奈落是不敢动的。 一抚和服衣摆,八重在窗边坐下来,和虚面对面。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打算让那瓶花那么烂着?” 虚随手将刀放回刀架上,低沉的嗓音始终游刃有余:“既然那么在意,你自己好好照料不就行了。” 八重:“……我现在很认真地问你一个问题,你听好了。” 清了清嗓子,她挺直腰板,双手叠在膝头,目光笔直而严肃: “……刀好看还是我好看?” “……” 虚看着她没有说话。 虽然没有说话,表情还是那副笑起来让人凉飕飕的感觉,他那面具般的神色似乎凝固了片刻。 半晌,虚波澜不惊地开口: “你终于撞到头了吗。” 八重就很想问问他终于是什么意思。 但她憋住了。 本来就只是心血来潮的小玩笑,她放松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一点求生欲都没有,各种意义上的。” 虚眯了眯眼睛,一旦稍微收敛笑容,他身上那股危险的感觉便会像刀尖一样滑出来。 暗杀组织的幕后首领也许和当代小年轻的流行文化完全脱节,但他也猜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 八重朝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把手给我一下。” “……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到什么做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非得有目的性吗。” 她觉得自己大概知道普通的人类伴侣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这些年看到的、见到的,早就记在脑子里。想要这么做的想法是从何而生,也许是在此刻忽然冒出来的,也有可能她一直都埋藏在心底深处。 男性的手很宽,手指骨节分明,虽然常年握刀,却并不粗糙。 夺去无数、同时也被夺去无数的手,乍看之下除了略苍白的肤色,和普通人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分别。 八重将她的手放上去,和虚掌心相贴。 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八重垂眸看了两个人的手一会儿,忽然道:“……你的手指比我的长很多。” 手掌也比她宽。 这个理所当然的发现令她觉得新奇。 八重坐到虚身边,张开五指和他的手指相叠——她的指尖堪堪够到他的第三个指关节。 “有人夸过你的手很长吗?” 眉梢微扬,虚毫不留情地泼她冷水:“所以呢?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有的哦,因为我想夸你。” 八重动了动手指,找到虚的指隙,和他五指交握。 “看,握手完成了。”她眨眨眼睛,如是笑道。 温暖又柔软的体温,不带攻击性也没有侵占的意味,像偶尔落在湖面上的阳光,又或是到了时节便会盛开的花,自然而然地循着世间的规律,而两个人相握的手也是如此。 虚停顿了一下。 “你想做的就是这件事?” 身侧传来另一个人的重量,八重倚着他叹了口气。 “对,你猜的没错。” 清风与光影,窗外的世界似乎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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