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的手臂方才被火燎了一下,在雪白的皮肉上滚出一大块烫熟的红印,一碰就疼,他道:“怀桑,我从未亏待你,缘何把我往火坑里推?嘶——疼、疼......” 蓝曦臣慌忙撤了沾着药粉的软布,“阿瑶,稍微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伤口不打紧,倒是我的胳膊快断了!” 金光瑶嘶嘶地抽着气,忍不住抬腿踢了蓝曦臣一脚,抱怨道,“二哥,这是胳膊不是搓衣板......手劲儿那么大,难怪衣服都能洗破。” 魏无羡毫不例外被带偏了重点,震惊道:“大哥还会洗衣服?” 依照蓝氏贵子们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惯例,洗衣做饭自然一窍不通。而今生没有离别之殇,亦无需满桌子辣菜睹物思人,所以蓝二公子到现在都不会做饭。 难不成......蓝湛不会做饭,泽芜君却学会了洗衣服? 金光瑶将自己饱受“摧残”的手臂,从蓝宗主手里拯救出来,笑道:“会洗,怎么不会洗。当年......” “阿瑶。” 蓝曦臣轻咳一声,小声告饶道:“给我留点面子。” 魏无羡对搓衣板和洗衣服兴趣正浓,但对面两人都决口不提了。正待他要穷追猛打、落井下石地瞧蓝曦臣热闹时,却听砰地一声闷响,紧闭的屋门猛地向内打开。蓝忘机做了一个非常失礼的举动,这虽然不是他人生中最为粗鲁的时刻,但绝对难得一见。 他拖着条死狗,踹开了门。 鉴于狗已经死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可那一嘴带血的尖牙仍使人心有余悸。魏无羡往后缩了两步,白着脸色道:“蓝湛,这不就是刚才追着我咬的那条吗?” 红红白白的脑浆都拍出来了,自然是蓝忘机斩杀的那条。蓝二公子一语不发地将狗的尸体扔到聂怀桑面前,冷声道:“聂氏养的好狗。”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彬彬有礼的含光君被魏无羡荼毒久了,也学会了拐弯抹角地“骂人”。可聂怀桑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装没听懂,竟扭扭捏捏道:“含、含光君,话不能这么说,这狗也不是我们聂家要养的啊。” 魏无羡道:“如果不是你家的狗,又怎么会出现在不净世?” 聂怀桑哀叹:“唉,造孽啊。此事说来......” 可一语未落,魏无羡手中的铁棍便越举越高,聂小宗主立即从善如流道,“......话也不算太长。” 蓝忘机道:“长话短说。” 含光君惜字如金,但威慑力分毫不减,他冷脸往魏无羡旁边一站,简直状若恐吓。聂怀桑忙不迭地交代了,他道:“这狗是兰陵金氏的。” 金光瑶闻言,抽了根长棍拨弄了两下那条死相惨烈的家犬,摇摇头道:“这种狗兰陵到处都养,看家护院的土狗而已,并非什么珍种灵犬。” 聂怀桑道:“珍不珍贵无所谓,关键这是金宗主送的!” 金光瑶皱眉道:“这件事儿我从未听父亲说起过,他为何无缘无故要给你们送条土狗?” “无缘无故,哪儿能无缘无故啊......三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聂氏的情况,自从金子勋死到勾栏院之后,兰陵金氏对我们处处打压。大哥几次三番同金宗主对辩,结下梁子,他送狗还不是为了羞辱我大哥!”聂怀桑越说越气,愤愤道,“骂我们聂氏是丧家之犬,真是欺人太甚!” 魏无羡突然笑了,啧啧道:“怀桑兄,我说编故事麻烦编个像样点儿的,别跟街头卖艺说书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你说金宗主送狗是为了羞辱聂氏,那依赤锋尊的个性必然一刀活劈了这条狗,更不会忍这口气。既然如此......那它为何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聂怀桑忙道:“这才是最匪夷所思的地方!” 魏无羡道:“匪夷所思?” 聂怀桑道:“正如魏兄所言,大哥最初看到这条狗的时候确实是想劈了它,再给金麟台送回去。” 魏无羡心道:这才像赤锋尊的脾气,可为什么最后没有杀狗,反倒养起来了呢?左思右想均不得其解,于是追问道,“后来呢?” 聂怀桑道:“我怕大哥被一条狗气到影响心智,就先差人将狗秘密处理了。可谁知没几天这条本该已经死了的狗,却好端端地出现在了不净世!大哥也一改之前的态度,对这条狗喜爱非常,吃饭睡觉都牵着,而且......而且......” 魏无羡催促道:“而且什么?” 聂怀桑崩溃道:“我竟然看见,这条狗在吃人肉!是大哥亲手喂它吃人肉的!” 魏无羡脑中突然一个灵光,立即道:“大约什么时候的事?” 聂怀桑道:“就在我抓鸟被困深山荒寺之前。” 魏无羡道:“所以你被救回来后,非要吵着去姑苏,还说你大哥神志不清,就是因为看见你大哥喂狗吃人肉?” 聂怀桑道:“魏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你说我抓个鸟莫名其妙地陷到兰陵的深山里,还差点丢了性命。大哥更是因为金宗主送的狗,失了神智......我能怎么办?聂氏这些年一直半死不活的,好不容易熬过了射日之征有了点起色。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金麟台要害我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聂小宗主之言倒也是发自肺腑,上辈子的清河聂氏全靠聂明玦一人苦撑,虽然威望甚高,但也很难与金氏相匹敌。而聂明玦身死,金光瑶入主金麟台之后,清河聂氏更是一落万丈,一直病病歪歪地残喘到金光瑶倒台观音庙,才再度崛起。 当然这是聂小宗主卧薪尝胆、报完血海深仇后,逐渐展露头角,真正执掌不净世之后的事情。不过因为观音庙一夜,蓝曦臣与这唯一的义弟关系不复从前。在长达二十年之久的闭关后,泽芜君终于重新开始打理宗主事务,但同时,也掀起了姑苏蓝氏与清河聂氏间长达百余年的明争暗斗。 魏无羡至今都不知道,前世的蓝曦臣究竟对观音庙那晚作何感想,又是否曾后悔对金光瑶挥出那致命一剑。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金光瑶死前说的那句“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其实是他一生之中所说的、为数不多的真话。 只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魏无羡听完后,发了会儿呆,转头对蓝曦臣道:“大哥,聂宗主说的这些事......是否全是真的?” 蓝曦臣反问道:“你说的这些事,是指哪些事?” 所谓聪明人说话,闻声而知雅意。魏无羡当即反应过来,道:“当然是指赤锋尊性情大变的事情。” 蓝曦臣道:“自然知道。上次怀桑造访云深不知处,已经将事情与我和阿瑶讲明。” 蓝忘机突然道:“那兄长不知的是何事?” 蓝曦臣不咸不淡地道:“金宗主送犬一事,倒是今天第一次听说。” 聂怀桑慌了神,急道:“曦臣哥,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我我我我我,我有苦衷啊!” 蓝曦臣道:“我对你的苦衷不感兴趣。” 聂怀桑泫然欲泣道:“曦臣哥哥......”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蓝曦臣慢慢站起来,负着手踱步到聂怀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纵然大哥与我和阿瑶之间有些误会,但未曾牵累到你。我自认为光明磊落,阿瑶亦如此。怀桑,你既然尊我为兄长,那为兄有一事要问你......方才火场之内,你为何手足相残,害阿瑶性命?” 聂怀桑大哭道:“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 聂导的大戏只唱了第一弹,他还是正派角色,这个放心。 大戏还有第二弹,下章继续画饼 差不多真相要小露一下了~但是离水落石出还差着很多 义城快要上线了
第101章 恶音 清河不是无公子,卧薪尝胆未可知;但将仁心化长剑,仇人不死终不休。为隐其锋芒,无所不用,或装痴卖傻,酒囊饭袋,或胸无大志,软弱可欺,实则藏巧露拙,韬光养晦,深谋而远虑,静待天时。 尽管聂怀桑哆哆嗦嗦地捏着他的袖子,恨不能哭得呼天抢地以明志,但魏无羡被他哭得脑壳越来越大,心里越来越毛,死活放不下这个同窗。 话说上辈子的聂小宗主自封棺大典初试锋芒后,一扫之前怯懦胆小的行事作风,短短数年之间便带领清河聂氏东山再起,跻身寻仙问道的上流世家,与姑苏蓝氏并驱其首。而民间更是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南姑苏,北清河。云之深,不净世。修仙成,刀与琴。降夷陵,斩金麟。” 虽然魏无羡对“降夷陵”这句颇有微词,但耐不住蓝忘机言之凿凿的“此降非彼降”,只得“忍气吞声”地应了下来,顺便打着“静心潜修”的幌子罚含光君睡了三天藏书阁。 可......“斩金麟”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聂怀桑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十余载,终于假借他人之手,干翻金光瑶这艘大船,替兄长复仇。 正所谓,纵有麒麟子,难敌化骨龙。金光瑶和聂怀桑,如无必要、如无可能,绝对不要在这一世对上。且不说是非对错,单这两个心眼一般多的人斗起来,怕是要血雨腥风,两败俱伤。更何况...... 魏无羡抬首看向蓝曦臣,不由得暗叹道: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泽芜君都夹在两个义弟之中左右为难。而十指连心,手心手背均是肉,不管伤了哪一边,真相亦如何,对他而言都是重创。 此乃时也,命也,孽缘也。 聂怀桑拿着手巾擦鼻涕,都快将鼻子擦掉一块皮。魏无羡盯着涕泗滂沱的聂小宗主,好奇道:“怀桑兄,方才你们在火场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 “其实......也没什么......” 聂怀桑抽抽搭搭地道:“就是在火场里被狗追着咬,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 魏无羡更奇了,指着金光瑶道:“那和你三哥有什么关系?” 聂怀桑哭丧着脸道:“没、没关系,就是我摔得时候,一不小心......把三哥推到了火坑里。” 魏无羡心下立如明镜,由衷感叹道:“怀桑兄,你这一跤可栽大了。” 话说刚才遇险之时,蓝曦臣与金光瑶听到呼救便匆匆赶去救人,原本相安无事、一切顺利,两人正架着聂怀桑往门外走的时候,突然一声犬吠,聂小宗主竟然好端端地演了一出平地起摔,左脚绊右脚,在“慌乱”之间失手将金光瑶推进旁边满是热烫余烬的灰坑里。 要不是蓝曦臣眼疾手快把金光瑶从热灰里捞出来,恐怕全身上下都烫熟了。 魏无羡站在聂怀桑摔倒的地方,起跳蹦了两下,听得咚咚两声闷响,然后回身对蓝忘机道:“蓝湛。你摔一个,我瞧瞧。” 蓝忘机目光微侧,拒绝道:“不会。” 魏无羡笑道:“这好办,那我给你摔一个呗。” 蓝忘机看了眼还在冒烟的灰坑,肃然道:“别闹。” “其实我也不会,不如......还是请怀桑兄给我们摔一个吧。”话音未落,魏无羡便将聂怀桑抓过来,十分羞涩十分不讲理道,“不好意思,怀桑兄。待会儿还要麻烦你再给我们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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