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了抓自己的耳朵,看向老鸨。老鸨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沉重的香气,从房里涌出来。 不同于一般游女身上甜甜的香气,这个味道是沉重又张扬的,就好像锋利鲜艳的红色高跟鞋。 新酒不由得捏了捏眉心,被这股香气熏得有点晕。 她朝屋内看去,屋里点着昏暗的灯光,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正背对新酒,端坐在屋子中央。 她的发髻乌黑如同上好的绸缎,妍丽的红色和服领子敞开,雪白的肩背在昏暗灯光下,莹润生辉。 修长的脖颈微微晃动,她侧过头,在新酒面前露出小半张正脸,姣好的五官,金色眼瞳灿烂绚丽,樱红的唇往上挑起一点弧度。 “晚上好,客人。” “您真年轻啊——”
第79章 车速一百八 花魁的皮肤极白——不同于新酒的白,那是一种常年不见太阳光的苍白。偏偏眼尾和唇都描着鲜艳的红, 在室内昏暗的暖黄色灯光下, 变成了暧昧又透着欲望的色彩。 她的声音也好听, 咬字清晰又透着笑意。 新酒抬腿进去, 身后的门被人推着关上了。 蕨姬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桌子,眉眼间都是风情:“坐。” 新酒依言坐下,房间里的地毯很软, 浓郁的香味熏得人昏昏欲睡。但新酒可不敢睡, 她掐了把自己的胳膊,打起了精神,仔细去观察坐在自己对面的蕨姬——花魁姿容艳丽, 慵懒又多情, 看不出什么破绽。 至少在新酒眼里, 这位花魁看起来还是比较像人的。 “我听梦子说, 你点名要见我?” 蕨姬懒洋洋的看着她, 微微上翘的唇角好像无时无刻都在轻笑;新酒被美人扬唇一笑的美貌给击中了, 感觉自己的心跳扑腾扑腾在飙车。 她揉了揉自己涨红的脸, 道:“我同学告诉我,您的美貌就如同辉月姬下凡。” “我刚开始还嘲笑他无知, 直到现在亲眼看见您, 我才知道如同辉夜姬一般的美貌, 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少年大约是觉得羞耻, 脸颊和耳廓都红得厉害, 湿漉漉的浅棕色瞳眸仿佛凝结的琥珀, 里面流转着蜂蜜一样甜蜜的光泽。 那双眼眸害羞又专注的望着自己,仿佛是全身心的爱慕与倾心。 这样的表情,蕨姬第一次见到。 她怔了怔,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自从成为鬼之后,久违的心跳再次从胸膛里传达出来。 但很快,蕨姬便笑了起来——她笑得并不淑女,甚至有点肆意跋扈,殷红的嘴张开,露出上下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左右都有虎牙,尖尖小小的两颗。笑起来的时候,她的虎牙便抵着下唇,把娇嫩的唇瓣压下一个凹陷。 新酒露出不解的神色:“你笑什么?” “客人的嘴真甜。” 蕨姬俯身,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新酒的脸颊:“你一定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 “你刚刚说到你同学——你还在念书吗?” 花魁的手很冰,冻得新酒打了个哆嗦。她摸了摸自己被冰到的脸,总觉得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 她道:“还在念书,不过快毕业了。” “我很少接待学生。”蕨姬看着对面俊俏的少年,弯起眉眼。她掂着一杆烟枪,往裹着碧色翡翠的烟嘴里塞进烟草,点燃。 白色烟气顿时袅娜的扶摇起来。 新酒被烟气呛得微微皱眉,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含糊道:“我和其他学生不一样。我快毕业了,等到毕业,就不算学生了。” 少年的这番话稚气得很,蕨姬捏着烟枪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她也被烟气呛到,大声咳嗽起来。 她摆手示意新酒不必担心自己,同时将烟枪扔回桌子上。新酒瞥了一眼那张桌子,上面凌乱的扔着许多东西:有开了一半的口红盒子,也有沾着香粉的华美发簪。
蕨姬咳嗽完之后,双手支在自己下巴上,托着那张小巧的脸,漂亮的眼睛泪蒙蒙的望着新酒:“你进来了这里,我就不会把你当成学生——你是我的客人。” “你叫什么名字?” 新酒想了想,答:“白银泉。” “是假名呢~” 蕨姬捂着嘴轻笑,眼底含着蔑视:“是害怕会被朋友发现吧?发现自己来花街与我有来往。” 她一早就发现了:虽然少年穿的衣服料子一般,但是言行举止却很有礼貌,不论是坐姿还是日语的标准发音,都漂亮礼貌到令人无可挑剔。 礼仪这种东西,向来是上流人士才会如此苛刻追求的东西。 年纪轻轻的少年在各方面的礼仪都完美得令人无可挑剔,只能说明他出生良好,从小就有受到相关方面的教育。 “是真名,”新酒无奈的看着她,眼神真诚甚至有点无辜:“能和蕨姬小姐认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被别人发现呢?” 事实上,新酒还真没有撒谎——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是个情种,非要将母亲的姓冠给自己的话,自己本来的名字确实应该叫白银泉的。 直到现在为止,每次回去探望爷爷奶奶的时候,爷爷都还固执只肯叫自己‘小泉’。 涂着大红丹寇的手指掐着新酒的脸颊,新酒无辜的眨了眨眼,举起一只手发誓:“以耶稣的名义起誓——” 蕨姬挑眉:“天主教?” 新酒笑:“我母亲信这个。” “那就是你不信了。”松开新酒的脸颊,蕨姬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讥笑:“你们男人嘴里,果然是没有一句真话的。” 她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子底下,拇指并食指无意识的揉搓着:虽然男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但是这个少年的血,真的很香。 屋子点着这么厚重的香薰,都挡不住那股血液诱人的甜香味。 “都是真话哦。”新酒凑近了一点,隔着桌子,她看见蕨姬赤金色眼瞳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她刻意伸长了脖子,黑色的发越发显得那段脖颈白皙而脆弱——新酒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这算什么?兔子故意伸长脖子去测试大灰狼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吗? 蕨姬眼眸一暗,嘴里的尖牙蠢蠢欲动的探出些许,眼底的光也越发明亮了起来:天色渐晚,是时候开饭了…… “蕨姬小姐,会弹三味线吗?” 耳边少年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蕨姬的思考——她的脑子里停顿了片刻的空白,忽然反应过来。她瞥了眼角落里放着都快积灰的三味线:蕨姬当然会弹。 当了快六七十年的花魁,就算是只猪也会弹了。 只是她弹得不好,毕竟也不靠这个为生。 既然新酒问了,好歹是客人,蕨姬也敷衍了一句:“会的,客人想听吗?” 新酒眼睛发亮,点了点头;蕨姬哼笑一声,捧着自己的脸,嘴角微翘:“可我不想弹。” 性格古怪且刁钻的花魁,眼珠儿一转,心思起来了,笑眯眯的逗弄少年人:“你会弹吗?给我弹一曲,我就相信你说的话。” 其实新酒的话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食物说的话内容是什么都不重要。 只是这个少年格外的嘴甜,说话也讨她欢心,所以蕨姬才决定多和他说会儿话,让他死得快活。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位漂亮的花魁真的不是很聪明。 新酒有些为难。她把角落里的三味线抱起来——这是把细杆的三味线,象牙拨子,红木琴杆,造价不菲。 “我弹得不太好,”新酒一面向蕨姬解释,一面调弦:“而且也没有试过细杆。” 以前还留在本家的时候,倒是听奶奶弹过,也跟着学了一点皮毛;不过那时候常用的是义太夫,常盘津和清元也有。 她弹了段长谣——其实细杆的三味线用来弹长谣并不太适合,更何况这样好的三味线拿来弹这段入门级的长谣,确实有点大材小用的嫌疑。 蕨姬托着脸,看少年认真的弹三味线;他每弹几个小节,就要抬眸看一眼自己,似乎是在等待着夸奖。 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里没有欲望,就像漂亮的一捧水,里面涌动着爱慕。 蕨姬被那段三味线撩拨得脸上有些发热,空气中醉人的甜香味在蔓延,每一口呼吸仿佛都是对方血肉的味道。 平生第一次,蕨姬心里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不舍的情绪:好可惜。 这个人,被吃掉之后,恐怕就很难遇见第二个了。 那么甜,那么香,连那张脸和身材也是,恰到好处的清俊秀丽。 “弹得不是很好。” 新酒放下拨子,略微有点沮丧。她搓了搓象牙制成的拨子,滑腻的质感,带点凉意:“下次我给你弹吉他吧?我吉他弹得比三味线好。” 何止吉他——随便换把什么小提琴大提琴,她都能弹得比三味线好。 只不过比起其他乐器,吉他明显更适合撩妹,而且还方便携带。 “吉他?” 思绪被打断,蕨姬略微有些迷茫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面带陌生:那是什么玩意儿?新出的乐器吗? 看出蕨姬的茫然,新酒想了想,试探道:“蕨姬小姐想听吗?想听的话,我下次带吉他过来弹给你听。” 蕨姬懒洋洋的撑着自己的半边脸,问:“是洋乐器?” 新酒点头,舒开眉眼笑:“还有乐谱,蕨姬小姐想要吗?” 乐谱? 蕨姬听到‘乐谱’这两个字就头痛。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悻悻道:“我不喜欢乐谱。” 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蕨姬就脑子疼。甚至她哥哥在这方面的天赋,都要比她好得多。 “那我下次给你带别的礼物吧?” 新酒丝毫不觉得沮丧,不动声色的就为下一次来访做好了铺垫。 她和宇髓约定过,不管有没有试探出花魁的真实身份,晚上都不能留在游女屋过夜。如果到了凌晨一点还没有从店里出来,那么就是说明上弦鬼动手了。 蕨姬眯起眼,狭长的眼尾染着绯红:“下次?下次你还会来吗?” 卑劣的人类总是满口谎言,试图欺骗,一次又一次,根本不会自我反省。 新酒把三味线放回去,听到蕨姬的话,她转头对着蕨姬笑:“当然会来啊——” 室内的灯光本来是昏暗的,但是少年一笑,满室都明亮了起来。 蕨姬被那个灿烂又明亮的笑容给晃了下眼,感觉自己心底居然可耻的动摇了——要不要信他一次? 不……不行,不可以相信! 哥哥和自己说过,人类满嘴谎言,相信他们就是自取灭亡。 蕨姬垂眸,冷硬的撇着嘴角:“那我明日等你。” 今天晚上就吃掉你,这样就不必等明天了。 新酒刚刚放下三味线,背后忽然覆上一具冰冷又柔软的躯体,香气随着那具身体一并压下来,让她恍然觉得自己背了一树艳丽的花。 她惊诧的回头,正对上花魁娇艳的脸。 蕨姬微微弯着眉眼,眼尾染着抹昳丽的红,吐气如兰,轻飘飘的呵在新酒耳尖:“你之前说,你是个学生。那你以前来过花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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