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这份才能,曹操显然颇为了解,所以这两战虽然看似惊险,但自始至终,袁军都是在已经设计好的棋盘上疲于奔命,损失两将大败已是定局。此时,无了袁绍的追兵,带收回的辎重与百姓南回官渡再无任何阻拦,曹操的心情可谓是好极。 但很快,他唇边的笑容就僵住了。 看着在他面前长揖不起的关羽,曹操只觉得头痛似又要犯了。他抬手揉着眉角,对关羽道:“云长,孤赐你高官厚禄,铁甲宝马,诸将之中,待你最厚,你却在此时要离孤而去,可是英雄所为?” “曹公厚恩,羽铭记在心。”关羽垂头而道,声音坚定,“但羽早已与兄长及三弟立誓,自结为异性兄弟之日,生死相共,荣辱不复。羽现在得知兄长与三弟所在,理当追随而去,望曹公成全!” 关羽说的坦荡,但就是因为太坦荡了,反而噎的曹操无话可说。就在此时,营外传来通报,荀攸掀起营帐走了进来。看到一脸严肃的关羽与曹操脸上隐含的不快,他眼中滑过一丝了然。他与关羽点头微礼,而后走到曹操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张缣帛,交予曹操: “此乃奉孝留给攸之物,他嘱咐攸在特定的时候将此交给主公。” 虽然他没明言何为特定的时候究竟是何时,但帐中三人都心知肚明。 曹操将缣帛展开,看到上面的几字,眉头瞬间紧皱如川。他的手紧紧捏着薄薄的缣帛,几乎要将缣帛捏破。而他眼中越来越复杂的情绪,显示出他此时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帐中安静到死寂,但依荀攸与关羽的敏锐,都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却愈演愈烈的杀意。 终于,曹操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好,孤即刻写文书,领诸将皆不许阻云长离开!” 关羽大怔。但他还没来得及考虑曹操以空话诓骗他的可能,曹操就已经走到案后,蘸墨提笔,将文书写好盖印交给关羽。看着眼前还墨迹未干的文书,关羽眼中犹疑更甚,不知曹操是真 心肯放他离开,还是阳放阴诛。 曹操见关羽半天都没有接文书,一笑道:“怎么,云长是信不过孤?” 关羽沉默半响,开口回答道:“羽很意外。” “意外孤为何不杀了你以绝后患,而是放你离开?”将话说开,曹操的声音明显轻快许多,“那孤倒要先问云长,大军南退之时,军容散乱,那时你离开孤根本无法阻拦。你又为何要等到此刻,才当着孤的面提出你要离开,你就不怕孤杀了你吗?” 曹操话中内容,关羽自然一清二楚。在这之前,他的确有很多机会可以脱身离开,但他却没有;知道当着曹操的面提出离开之意,他很有可能无法活着踏出此帐,但他还是孤身一人前来。这些,只因为曹操确是待他不薄,厚恩之下,他若一声不告离开,实是有违自己所坚持的道义。 而且,他心中某个角落里,总是隐隐觉得,曹操有一千个理由应当杀他,但曹操仍不会杀他。 虽然关羽没有回答,但曹操已经从他眸中读出了答案。他道:“孤所读兵法众多,自知‘养虎为患’、‘纵敌一日,万世为灾’的道理。但正如云长所觉,孤不会杀你。你若仍有疑虑,孤可将吕布赤兔马赠予你。如此,可是放心了?”
关羽又是大怔。赤兔一马,乃是西凉神驹,日行千里不知疲倦。曹营在此不过五百骑兵,无有一匹马能赶得上赤兔的速度。曹操将赤兔马赠与他,显然是真的要放他离开,而非阳放阴诛之计。 想到此,关羽终于不禁开口问道:“自古无功不受禄,曹公待羽如此之厚,羽实是愧矣。羽想问曹公一句,曹公究竟为何,待羽这般好?”好到他纵不会追随曹操,也难以对曹操有真正的敌意。 “云长果然会问孤这个。”曹操闻言大笑,爽朗而坦荡。笑罢,他看向关羽双眼,神色郑重,“云长认为操待你以厚恩,却不知在操看来,亦是同理。顺逆留离,云长皆坦言相告。既然云长以英雄之礼待操,操又怎能不以英雄之礼相回? 乱世人心浮动,道义沦丧,但操仍希望,天下存‘仁义’二字。” 曹操话音刚落,营外就有士卒禀报,赤兔马已喂足马料,在帐外等候。 “再见面时,孤与云长便是敌人。”不知觉中,曹操的自称又变回了孤。于是,他又成为了三军之主帅,大汉之司空,责任在肩头,他除利弊权衡别无选择,“到时,战场相逢,不必手下留情。” 关羽抱拳推手,郑重一礼:“关某得曹公相待至此,此生大幸!虽今日不得为曹公效力,来日沙场相见,在不违背仁道忠义之时,关某定不与曹公为敌。” 曹操轻笑笑,似乎没有将关羽的话放在心上:“将来之事,将来再言。此地至远营路不算远,也不算近,一路望云长珍重。” 关羽再拜,转身告辞。 ———————————————————————————— 窗外早莺几声鸣,衬春日枝头暖意愈浓。 将碗中散发着浓浓苦涩气味的药汁眉头不皱一下的一饮而尽,喻怀展开写着北边情报的竹简,看到上面的内容,双眼微眯: 袁军被戏耍于股掌之间,这并不值得意外。历来,小看荀攸的人,必会被这把看似钝锈的暗匕刺的血本无归,袁军不是第一例,也不是最后一例。 至于那关云长…… 缣帛上所写,是“任之用之,利尽则诛”八字。‘关羽留不住’这一点他一直很清楚,所以与其奢求笼络,不如尽早榨干其价值,然后诛杀,以绝后患。 但显然,曹操并没有采用缣帛之策,一番挣扎后,仍放关羽归回刘备处。 蠢的可以。 喻怀心底暗暗评价着,但实际上却没有多少气恼之意。 若是主公一味只讲利弊权衡,权术谋略,冷静到无懈可击,那还需要他们这些谋士做什么? 再说了,理智的面对现世残酷之余,这根植在心底最深处的激怀壮烈,才是曹操身上真正使天下人趋之若鹜之处。 平天下者,不可不知狡诈兵术,不然战乱不歇,万世不成;治天下者,不可不知仁义道德,不然人心不定,寡廉鲜耻,纵有一时之安稳,也不过假象虚幻。 能独具这两点品质者,放眼九州,独曹孟德一人。 定天下者,非子何人? 至于在这之外的哪些人,虽亦可被称为“英雄”,但或逞一时之勇得一时之名,或写入史书任后人唏嘘嗟叹,终是止步于“英雄”二字。 “兄长,孙策前来拜访,可是要见?”
第86章 初夏四月, 绿意正浓,花香宜人,正是好时节。 上次道路的萍水相逢,让孙策对喻怀此人上了心,所以立即遣人去察喻怀此人的底细。然而, 根据各方所报, 喻怀实仅是一走北贩南的伤人, 而那孙策认为是突破口的车夫,也的确是徐州人,他在徐州做了十多年车马生意,不可能造的了假。但是,因为周瑜领兵去镇守巴丘之前的千叮万嘱,孙策才按捺下心思, 继续等其他的情报, 直等到现在,终是待不住了。 虽然他直觉告诉他, 喻怀绝不仅是一个商人;但他的理智同样告诉他,如果喻怀真的是哪一方派来的细作, 应该早借着那次“偶遇”来与自己加深交情, 绝不会如现下这般, 近两个月来,连宅门都鲜少出。这实在不似细作所为, 到反向来南方养病修身的。 跟着仆人, 孙策边走边打量着这座宅子。这宅子并不算大, 布置却十分讲究,门石草木,不过点缀在几处,却看起来十分舒心。只是,孙策一入府,就闻到了淡淡的药味,如今越往里走,药的苦涩之气就越浓。孙策不禁问领路的仆人道:“喻先生身体不好吗?” “回孙将军,是的。先生小时生了场大病,所以自那之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仆人恭敬地回答道。 这倒是应了自己的一个猜想。孙策暗暗想到,对喻怀是细作的怀疑又少了一分。天下诸侯,无论睿智如孟德还是愚笨如公路,都不会找个身体孱弱汤药不离口的人来到其他州郡探查情报。 如此看来,喻怀虽然身份成谜,但尚是可为己所用之人。 想到这一点,孙策神情不禁高涨起来。凡欲立不世之功者必尤好才,巴不得收天下之才于怀为好,孙策自然不例外。 他所想要的,可绝非仅是江东这偏安一隅之地…… 再过一转角,行到药香最浓之处,孙策看到喻怀的妹妹喻媤正扶着她兄长慢慢走出屋。两个月前的相遇并未让见惯身边“美周郎”的孙策对喻怀的相貌留下过深的印象,如今再见,只隐隐约约觉得喻怀比他上次所见还要瘦弱许多。暖意正浓的时节,喻怀一身青衫外还披着件披风,可见他的身体的确十分不好。 “孙将军,好久不见。怀未能门口远迎,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喻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不掩其原本的清朗,闻之不禁让人想到清泉落山涧之景,心情也不由随之轻快许多。孙策随着喻怀的‘请’的手势坐到院内小亭中,这才朗声笑道:“策是来见朋友的,管那些虚礼作何,你要是在门口迎,倒是见外了。” 喻怀亲自为孙策提壶倒了杯茶,唇边含笑:“总是要先见外几句的。这样,若怀接下来有何不合礼数的地方,错就不在己,而在孙将军的这句‘莫管虚礼’了。” 孙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先看先生那么客气,还真差点被骗了,原来先生亦是性情中人啊。”说着,他看向眼前杯中的清茶,眼中滑过一丝嫌色,“策惯不爱喝这无味的东西,先生家中可有酒来代茶?” 孙策说的十分自然,单听他话中的熟络,谁都想不到这说不起来不过是他第二次与喻怀见面,更想不到他是作为客人在喻怀的宅子里。然而,就喻怀而言,他倒觉得孙策这份恰到好处的“不见外”,十分的有趣:“酒倒是有,还是藏了近十年的老酒。但是,孙将军是知道的,怀是商贾,对赔本买卖可没兴趣,对乐善好施更没兴趣。” “先生没兴趣策有兴趣啊。”孙策笑道,“先生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行商最重人脉,而如今皖城在策治下。先生拿几坛酒就能和城守打好关系,这天下的好处,先生不会不答应吧。” “喝怀的酒还强词夺理,将军可太霸道了。”喻怀嗔了孙策一眼,而后佯作哀叹道,“罢了罢了,自古商人最卑,怀无权无势,无兵无将,又能反驳什么呢。” “权势兵将,若是先生有心,未尝遥不可及。”听到喻怀的话,孙策有意无意淡淡道。 正巧此时仆人将酒拿了来,在得到喻怀示意之后为孙策换了青铜爵称酒。孙策一闻酒香就知这是名副其实的好酒,当即一饮而尽,完全不在意这做客在外的酒或许会被人动了手脚。 亦或者,他想到了这其中的危险,但却状作不知,以示亲近与信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5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