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门槛,入了正厅,荀谌请郭嘉与夕雾坐下,吩咐着仆人上了茶与糕点:“阿彧的信一早就到了,上面全写着你的喜好、习惯。从小到大,他对我这个兄长,可都未曾如此。” “文若又不知道他的兄长不在河北,却跑到了河内来躲清闲。”郭嘉拿了个桂花糕扔到嘴里,沁人的桂花香流溢满口,引得郭嘉不由又连着吃了三四个,又吃了口茶,拍拍手上沾上的沫,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荀谌道,“好了,友若,如实交待吧,你不继续在袁营好好呆着,瞒着所有人跑到河内来隐姓埋名,是打算做什么?” “如你所说,来河内躲清闲。”荀谌笑着说完,顿了顿,神情逐渐严肃了些,“官渡的时候,有几件事谌做的太急了,破绽留得太多,除了辛家那孩子还未看透,郭图、审配应是都看出来些问题。再说了,谌愿赌服输许你的不过官渡一战,那之后如何,与我无关了。” 荀谌所说的赌,是指前年末许都董承谋逆一事。董承能在董卓乱京的时候手掌重兵,在汉帝东迁许都后又能送女儿入宫,自己高居官位,本来并非利欲熏心之人。但一方面,董贵人有孕实是让他大了心思,另一方面,住到他府中的荀谌许了无数的空话,信誓旦旦的保证一旦许都内乱,曹操身死,袁绍立即出兵南下控制许都,待时机成熟就与董承共同扶持新帝上位。如此,董承的野心才被煽动的越来越大,迫不及待地哄骗小皇帝做出衣带诏一事。 那时的荀谌尚为袁家筹谋,煽动董承自是为了替袁绍在大战前扰乱敌军后方,争取兵不血刃取得胜利;而对于郭嘉,也乐于见到董承当这个出头鸟,在与袁绍僵持抽不开身之前,清理一下人心各异的许都,让曹操与汉帝的矛盾在尚可控制之时爆发。虽然立场不同,但利益相同,所以郭嘉在得知荀谌在许都后便暗中见了一面,赌的就是二人各为其主,且看这许都之局最后会走向谁期待的方向。输了的那个人,便要为另一方谋划,让对方赢下接下来这场大战。 郭嘉自然不认为自己会输,而且就算是输了,他也早就做好了赖账的打算。 “可在官渡未有最终结果之前,荀家已经有了决定。所以现在想来,分明是嘉亏了。” “那也总比奉孝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赖账强。”然而听了这句话,郭嘉仍旧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荀谌只得耸耸肩,作罢此事,“其实你并不算亏,荀家有荀家的打算,但与谌无关。若非答应了你,谌绝不会对此战袖手旁观。” “哦对了,嘉倒是只记得兴师问罪,忘了件事。”说着,郭嘉从夕雾那边接过一卷竹简,让仆人交给荀谌,“文若让嘉带来的家书,说是让嘉交给宅中的仆人,仆人会送回荀家。正好友若你在这里,嘉给你一样。” “阿彧先前传了那么多封信来,独独你手中这卷他让你亲自带来,你就不好奇?”荀谌拿案上小刀将蜡封割开,展开一看,不禁笑着摇摇头,“果然,这信是专门写给谌的,看来他仍旧很了解我这位兄长。” “好奇是好奇,但受人之命,忠人之事,嘉还不至于做那种事。”话虽如此,郭嘉还是不由好奇问道,“文若信上写了什么?” “荀家的家书,等你哪日成了荀家人,谌便告诉你。” “呵呵。”郭嘉翻了个白眼过去,“其实你说是专门写给你的,嘉便能猜到了。文若请友若你去许都,是吗?” 荀谌笑笑,未置可否:“你倒是很了解阿彧。” “因为嘉当初也是因为文若的一封信进了狼坑,当时嘉看到信的表情据说和你此时一模一样。不过嘉也明白了,为何文若不传信回来,而是让嘉亲自带这封信,是想让嘉为他当回说客。”郭嘉道,“所以,友若如何打算?” “谌刚离开袁营出了虎穴,哪肯再入你曹营这个狼坑啊。”荀谌将看完的家书重新卷起,放到一旁,“好了好了,谌不是认为曹操与袁绍是一类人,只是正如先前所说,谌想贪个清闲,离这些杂事越远越好。” 荀谌话音落下,郭嘉却久久没有再说话,而只是撑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荀谌,映着烛光的眸中毫不掩饰的探究之色让荀谌不由皱眉。从初认识郭嘉时,这种目光就让他下意识的警觉,好像心中无论想着何事都会被郭嘉瞬间看透一般。但他不问郭嘉,反而对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夕雾满面真诚的问道:“夕雾姑娘,你家少爷这是患了眼疾吗?” “啊?”夕雾一愣。先前郭嘉和荀谌讲话时,她一直在走神没怎么听,现在突然被荀攸点到,怔了一下,将荀谌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担忧的看向郭嘉,“少爷,是眼睛不舒服吗?” “……”万分恨铁不成钢的瞟了一眼夕雾,郭嘉轻咳一声,“阿雾,你忘了之前我是怎么与你说的了?无论荀友若说什么,不答话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否则,真不知道会被他不知不觉引向何处。 “哦。”夕雾点头,但脸上显然仍旧是还未弄懂现下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嘉只是觉得,越来越看不透友若了。”郭嘉又将目光转回荀谌,只是不复方才的直白的探究之色,“第一次见友若呢,是在荀家主宅,时隔多年,嘉也记不清了。”那时他满心满意都是荀文若,对于荀家其他人顶多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后来见到友若呢,是嘉在袁营的时候。那时嘉还觉得,荀兄长真是位和善的老好人,明明出身世族大家却跟没脾气一般,事事得失都不放在心上。 可相处久了,嘉又觉得,友若不是不在意得失,而是心有大筹谋才不在乎这微末毫厘之差,尤其是许都与官渡之后,显然,友若并非心慈手软之人,杀伐决断的狠心也不输于任何人。 现在,友若却又躲到了这温县。袁家已是倾颓之势,友若不愿给袁家陪葬嘉可以理解;可文若相邀,友若也不肯去…… 嘉素来能得观人心一二,是因为再复杂的人心,也必有所求。但有所求,便有蛛丝马迹可以追根溯源。可友若,尔之所欲,究竟寄于何方呢?” 荀谌未料到郭嘉竟这般实诚的将话都问了出来。他轻笑摇摇头,回道:“当今天下,读书人不过三路,一如阿彧,心怀汉室社稷,为匡扶汉家中兴赤德而谋;一如攸侄,既谋于社稷,又心系家族,为荀家延存殚精竭虑。一如你我,汉室也好,家族也好,都不足道。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入世也好,出世也罢,求得是自己的快意逍遥,于家于国,皆无瓜葛。
这话,还是当初在袁公幕下,奉孝说与谌的,一字不差。奉孝已经忘了吗?” ※※※※※※※※※※※※※※※※※※※※ 近期科研立项中期检查全身心临时抱佛脚敢进度QAQ立项一时爽,结项火葬场,唉。 以及我回学校了,我们学校据说以后校园网访问外网只有四个G,看来是逼我好好学习省下流量全来发文了。
第99章 “嘉曾如此说?”郭嘉眉头微皱, “的确,嘉自去年便觉得忘了些事情,但又似乎仅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便未加在意。看来, 其中还是有些该记住的事。” 听到郭嘉的话,荀谌眸中滑过一丝了然。他垂下眸,一手扶袖一手将案上的木筒打开。筒□□有五十根木简, 他取出一根,示以郭嘉:“奉孝忘了也无妨,毕竟奉孝已然找到让自己快意之事。至于谌,至少现在, 所欲仅在此物。 《大传》言大衍之数五十, 其用有四十九。大衍之数何以摒一不用? 郑公尝依筮法解其一不用,叔父亦曾以卦爻解之,以为卦各有六爻, 六八四十八加乾坤二用, 凡有五十,又乾初九潜龙勿用,故其一不用。然谌皆不以为然, 觉有意未尽牵强之感。 易象于天地万物,风雷山泽, 变化万千, 然终始于太极。此不用之一, 或即为居北不移之北辰, 即始易之太极,又或可换言之,此即为亘古不变之天道。” 荀谌说最后二字时,刻意放慢了速度,加重了语气。他望向郭嘉,想再看出些什么,未想到郭嘉不避不闪,坦然回视,眸色澈如浅潭。 神色如常的收回目光,荀谌继续道:“总而言之,为探求此间理,谌过几日会前往荆州。” “荆州?”郭嘉微诧,“嘉离开许都前刚得到消息,刘玄德也从汝南跑到荆州投靠刘表去了。莫非,这荆州当真是潜龙云集之地?” “谌不知荆州是否为潜龙云集之地。只是,自天下动乱以来,荆州在刘表治下最为安定,关西、兖、豫学士多归于荆州。谌偶听当地学士尝弃阴阳家,以道家学解大衍之数,颇为有趣,所以才心向往之。” 郭嘉仍旧满面狐疑。荀谌虽然说得理由十分合理,没有破绽,可他总是隐隐感觉,这其中还有隐瞒的内情。 荀家善《易》并不假,但荀谌可并非乐谈玄言之人。 荀谌将郭嘉的怀疑看在眼里,微笑道:“奉孝尽管疑谌,反正谌是不会解答于你。倒是谌离开袁营,不再涉足曹袁之争,出于约定,谌可以告诉你条消息,作为补偿。” “先说好,是嘉不知道,蠨蛸也查不到的消息。”郭嘉跟道,“否则你便换一条说给嘉听。” “司马徽在荆州襄阳,奉孝可知?” “知道。他想在曹袁相持时令汉帝在许都起事,赚尽渔翁之利,布谋多日还是功败垂成。北方他是呆不住了,也只有荆州能让他安身立命。”郭嘉回想起自己与司马徽的种种纠葛,到不觉得气愤,只觉得颇有些时过境迁的沧桑,“就算他还想掀起些波澜,阳寿也不够了。一垂垂老朽,随他去吧。换一个。” “如此,那奉孝可知,袁绍已命不久矣?” “知道。无非就是郭图那些人眼瞧着袁绍多活一天,袁尚就越长大一天,越可能被袁绍正式立为继承人。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反正官渡、仓亭两次战败,袁绍已大失元气,心力交瘁,就此病逝,也不会引人起疑。依照约定,再换一个。” 接下来,荀谌一连说了好几条消息,然而不是郭嘉已经知道的,就是郭嘉知道蠨蛸一定能查到的。到最后,荀谌也不得不无奈道:“奉孝,谌先说,你再说知道不知道。如此,谌怎知你是事先知道还是谌说了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嘉后面不是给了你解释了嘛。再说了,友若说得时候分明一直在观察嘉的神色,若是嘉真是不知装知道,友若早就识破嘉,不肯说下去了。更何况,友若不是已经一心向玄了吗,这些消息于友若无用,就算多和嘉说了也无妨。” 郭嘉左一个“再说”,又一个“何况”,听到荀谌耳中,面上无奈更甚:“谌算是明白为何阿彧给宅中寄的信里叮嘱了那么多,奉孝这胡搅蛮缠讲歪理的本领,真是愈发精髓了。”他顿了顿,想着还能不能找到郭嘉不知的消息,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问道:“奉孝今日来此,可是过得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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