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是暖融融的太阳,白色是冷冰冰的雪,至于绿色,是雨过天晴后,她闻到的青草的颜色。 孩童时代的绘里花,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先是一到秋天就会凋零的落叶,后来是在庭院之中蹦蹦跳跳的小鸟,发展到最后,绘里花的好奇对象变成了童磨。 “欸?我吗?” 被当做研究物品的童磨一点也不生气,他用扇子点着下巴,脸上带着些故作的吃惊。 朝拜的教徒在童磨聆听完他们的苦难后便感激涕零地垂着头离去,童磨很快笑起来,他走下高高的莲花台,蹲在了略显迷茫的绘里花面前。 童磨捉住了孩童稚嫩的手腕,引领着她将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我是这样的哦。” 童磨的声音中明明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却又如玉般温润,绘里花恍惚之间记起教导她的侍女再三叮嘱过她的话。 ——如果小姐您能看到就会理解了。 ——童磨大人是神祇一样不可亵渎的存在。 孩童的指尖从对方突起的眉骨滑下,蹭过他扬起的睫毛,最后落在他弯着的唇角处。 “想到什么了吗,绘里花?” 童磨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好奇地问道。 四岁的小绘里花皱起了眉头,“在想大家尊敬童磨大人的原因。” “为什么?” “因为母亲活着的时候,总说大家喜欢和尚是因为和尚会给予贫穷的人食物,但童磨大人说自己不是和尚,也没有送给别人什么。” 绘里花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老成,她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阿椿小姐说要是我能看到童磨大人就能理解了,所以我在想,童磨大人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 童磨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学到奇怪的东西了啊,绘里花。” “咦?” “难道绘里花也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喜欢我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绘里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那圆圆的杏眼之中,清澈的虹膜上铺着一层浅淡的灰,却仍不难看出原本像天空一样湛蓝的色彩。 以为童磨误解了她的意思的小绘里花急得连脖子都红了。 “不是那样的!” 她大声否定道。 “我才不是因为听说童磨大人长得好看才喜欢童磨大人的。” 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这句话的信服力,她一点一点地数道。 “童磨大人把我从村子里捡了回来,会给我穿好看的衣服,还会讲睡前故事……” 绘里花的话还没说完,眉心就被童磨戳了戳。 毫无防备的孩童被戳得踉跄两步,差点踩住长长的衣摆摔跤。 童磨愉悦地哈哈大笑,他在小姑娘摔倒之前把她抱起,将她散落的金发拨到耳后。 “那不就好了呀。” 只因为他天生就有白橡般的发色和琉璃般的眼睛,那对愚蠢的父母将他捧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绘里花变得和他们一样我才会生气哦。” ——请给予我宽恕吧,童磨大人。 ——带领我们去往极乐。 那群姑且可以称之为人的家伙们,用虔诚而炽热的眼神望着他。 童磨安静地聆听着这一切,忍不住为他们的愚蠢落下泪来。 真可怜啊。 空有些虚假的希望的家伙,早点死去才是解脱吧。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欸,童磨大人。” 想了半天也没能想通童磨的话的小姑娘苦恼地说道,她看上去有些沮丧,长长的睫毛无精打采地垂下。 他一点也不在意小动物的蠢笨。 更准确地说,比起看穿了真相而露出恐惧神色的孩子,童磨更喜欢对方每天生机勃勃地扑进他怀里的模样。 “绘里花只要像现在一样喜欢我就好啦。” 童磨就像抚摸小动物一样温和地揉了揉绘里花的脑袋,他的眼眸垂下,就连浓浓的眉毛也泛起温柔的涟漪。 “我也很喜欢绘里花哟。” - 绘里花在极乐教里长到了十四岁,她身边的侍女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总是教训她“不准对童磨大人无礼”的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童磨对她说,大家是因为解决了心中的苦难,所以去往了极乐世界。 那是绘里花第一次和童磨发脾气。 “可是我不想要新来的人陪着我。” 穿着精致樱色和服的少女摔断了头上的发簪,小小的梨花在地上碎成了两半,那是童磨在绘里花前不久的十四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目的是为了庆祝她已经长成了可以许配人家的大姑娘了。 绘里花听不懂什么叫许配人家,也不在意什么许配人家。 收到了礼物的少女按照记忆一路狂奔,她兴致勃勃地打开了陪伴她长大的侍女阿椿的房间,想要炫耀童磨对她的喜爱。 但和以往不同,阿椿既没有大声喊她的名字,也没有制止她的行为。 绘里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一跤。 粘稠滑腻的液体在她的袖子上蔓延开来,她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阿椿?” “……” “阿椿!” “阿椿阿椿阿椿——!” 漆黑的长夜,刺耳的尖叫,还有母亲亲吻她的额头时流着泪的叮嘱。 绘里花又一次被恐惧所包裹了。 是鬼做的。 传说中的鬼像对待母亲一样,吃掉了阿椿。 被娇惯长大的少女没什么力气,却抱紧了地上断了头的尸体。她一遍一遍地摇晃着对方,就好像只要她努力喊着对方的名字,对方就会像以前一样用埋怨的语气呵斥她。 所有人都说,阿椿是自杀的。 ——不是的。 因为找到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就算离开了这个迂腐的世界也无所谓。 ——不是那样的。 如果找到了存在的意义的话,怎么可能会甘心就这样死掉呢。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就连她最喜欢的童磨也一样。 她揪住了对方的衣袖,乞求他找出杀害阿椿的凶手。 门外的教徒们大声呵斥她不许给童磨大人添乱。 “童磨大人已经很忙了,怎么能来处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阿椿才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绘里花也到了叛逆的年纪嘛。” 和生气的教徒们不同,童磨宽容地原谅了她的不敬。 哭泣的少女愣住了。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了自己与这个地方的格格不入。 “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哦。” 绘里花瑟缩着后退,手腕却被童磨攥住了。 他用手帕一点一点地擦掉她掌心的血液。 象征着阿椿活过的证据消失了。 她就连阿椿的尸体也没抓住。 在众人带走阿椿的尸体的时候,童磨为她重新插好了有些松动的发簪。 “绘里花。” 童磨的嗓音将发愣的少女喊了回来。 他的指尖摩挲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却溢满了彻人心骨的寒意。 “染上讨厌的味道了哦。” - 绘里花不可抑制地消沉了下去。 “不喜欢的话,找个和阿椿一样的孩子就行了吧。” 在那以后,童磨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了两个人。 一个叫堕姬,一个叫妓夫太郎,据说是对兄妹,性格却截然不同。 绘里花说阿椿就是阿椿,谁也替代不了阿椿,所以她既不喜欢堕姬,也不喜欢妓夫太郎。 听到了这句话的妓夫太郎一言未发,倒是堕姬气得跳脚:“谁要你喜欢啊!” 堕姬和妓夫太郎到最后还是作为绘里花的玩伴被留了下来。 绘里花拒绝别人的照顾,大概是很小的时候就丧失了视力的缘故,她已经习惯看不见的日子了,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堕姬巴不得她一个人。 每次堕姬提到她名字的时候,就会带着“鬼舞辻无惨”的名字一起。 “要不是你这个麻烦鬼,我现在应该就陪伴在无惨大人身边啦!” “我不在的时候,肯定有些丑八怪女鬼贴到了无惨大人的身边,可恶,都是你的错!” 诸如此类的,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绘里花起初忍了一会儿,到最后演变成了堕姬骂一句,她也跟着骂一句。 她在这方面的进步神速,到了她十五岁那年,堕姬已经骂不过她了。 于是堕姬开始骂她丑八怪,没有用的瞎子,睁眼瞎的蠢货。 吧嗒一声,随着堕姬的话音落下,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妓夫太郎沉默地将妹妹被砍下的脑袋抱起,然后装回了堕姬那副美丽的身子上。 他捂住了妹妹不服气的嘴,强硬地按下了对方的脑袋,恭敬地向童磨说“抱歉”。 绘里花问发生了什么,可堕姬和妓夫太郎都不愿意回答她,只有童磨笑呵呵地收起了扇子,像小时候一样抱起了她,说着“赤着脚在走廊上的话会感冒的哦”之类的话。 “等到绘里花再长大一点,就带绘里花去参加庙会。” “那是什么?” “唔,大概就是有烟花和苹果糖之类的吧,总觉得绘里花会喜欢的。” “堕姬和妓夫太郎也一起吗?” “绘里花要是生气的话就不带上他们。” “……生气?” “我听说了哦,堕姬总是骂绘里花是没有用的小矮子,绘里花不生气吗?我可是很生气的。” 绘里花一愣。 “没有。” 她在童磨的怀里缩了缩,垂下眼睛,看不见对方逗弄般的含笑目光。 金发的少女小声嗫嚅道。 “堕姬其实不坏的。” - 堕姬很喜欢鬼舞辻无惨。 虽然不知道鬼舞辻无惨是谁,但总之就是堕姬的心上人。 在堕姬的描述里,鬼舞辻无惨有着一双酒红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卷卷的,总是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那鬼舞辻君喜欢堕姬吗?” “……可恶,你在羞辱我吗!” 堕姬高昂的声音突然阴沉了下来,她蹭地一下蹦了起来,说话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绘里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生气。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堕姬长得好看,性格又主动,应该没有什么男性会不喜欢才对。 可当她这么告诉堕姬的时候,对方沉默了好久。 “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喜欢你这个麻烦精的!” 堕姬红着脸,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绘里花立刻跟着张牙舞爪了起来。 “你才麻烦精!” “你敢骂我!” “我就骂!堕姬不仅是麻烦精,还是讨厌鬼!” 堕姬气得要和绘里花打一架,但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的妓夫太郎将她拦了下来。 在门外偷听了许久的童磨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步跨进了绘里花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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