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驰一向是事未发生,就已经拟了各种结局的应对方式, 于是只是短短一段路,他便设想了许多缘由。 然父子两人听萧谨将今日之事告知后, 同时拿定了主意。 大皇子的队伍,是不得不站了。 并不是商铎溺爱女儿以至于影响政治立场,而是二皇子此举,实在是露了对商家的恶意。 商婵婵如今还有太后庇护, 都能叫二皇子抓住一点小错就罚跪至此。
来日若真是二皇子登基,他们商家直接全家排着队去上吊算了。 萧谨见商铎脸色骤然一冷,便继续道:“父皇已然罚二弟闭门思过了,且商大姑娘身子并无大碍。还请侯爷放心。” 商铎父子便同大皇子客套半晌,谢过他亲至告知。 商驰向来十分周全,此时既然决定了要与大皇子联手,自然要先拿出态度来。 于是在双方客套话告一段落后,商驰便问道:“听闻殿下奉旨请周老先生入朝,不知此事进展如何,可否有微臣能略尽绵力之处?” 商驰本就生的俊雅,这话一出,大皇子就更觉得这张脸面善可亲,简直是他的知己! 于是顺势将为难之处道出。 商驰只宽慰道:“周老先生之名,臣等原也听闻过,正是闲云野鹤之人,莫说殿下,便是陛下三顾茅庐,只怕也不肯出山呢。” 这话说的大皇子越发熨帖,心中的无力之感也去了许多。 商驰继续道:“若是殿下放心,此事不如交由臣试一试?” 大皇子心道:反正礼部尚书级别的都去过了,商驰再去,成不成都无妨。重点是商驰主动开口应承此事,便是保宁侯府的好意了。 两方的结盟之意尽在不言中。 待萧谨离了保宁侯府,商铎才彻底拉下脸来。随手便取了挂在壁上的一把饰品宝剑,亲手劈了一个花瓶才消气。 女儿叫人罚跪罚到晕过去,要是能就此算了,他也就不是商铎了。 商驰望着地上的碎片:“父亲至此,可下了决断?” 商铎冷声道:“谁都不是神仙,看不到几十年后的事儿。但如今的局势,也由不得我们继续站干岸了。” 要真是一直袖手旁观,万一哪天二皇子当了太子,商家可是哭都来不及了。 于是次日,商驰便开始着手研究周老先生之事。既然决定了要站大皇子的队伍,那这第一次接触,事情就务必要办的漂亮。 商驰做事,从来至少一箭双雕。 他了解了周老先生为人后,便明白这位老爷子是绝对不会出仕的。于是他反其道行之,直接放弃了让周老本人入朝为官。 因周老先生祖籍为山东,商驰便请谢大将军写信与岳家——承恩公府世子夫人胡氏之父乃山东都统,于山东境内行事自然比他们要便宜。 十日后,商驰正式上门拜会周老先生时,便带了一个消息:山东境内拟设三十座以周老先生之名成立,专为贫寒学子办的免费学堂。至于支撑学堂所需之财,也不用老先生自己掏,全部由户部拨款。 周老先生确是个高洁名士,听此消息比自己做了宰相还要高兴,当即老泪纵横。 虽然他仍坚持不肯出仕,但对商驰的语气便多了几分客气与歉意。 商驰温言道:“晚生至此并非强求老先生入朝。只是陛下有此恩典,更三番五次派人来请,晚生恐老先生多番推辞,惹得龙颜大怒。故而寻了个两全的法子,请老先生指教。” 除了一个消息,他还带来了一个人,正是二弟商骏。 商驰直接将弟弟推销给周老先生:“若老先生收舍弟为弟子。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也是正理。”他的话点到为止,周老先生却也听明白了。 周老这样硬刚皇子,礼部尚书亲至都不肯出仕,万一叫人记恨了,真的是老了老了反不得善终。如今要是收了保宁侯府嫡子为弟子,代他入朝,一则给了皇上交代,二则保宁侯之势对他自身也是一重保障。 而商骏此人,学问上本就无可挑剔,淡泊清静的心性则更合了周老先生的意。周老一生学生很多,弟子却是寥寥。如今见了商骏,倒是起了一番爱才之心,更兼之此事两全其美,便应了下来。 至此,此事已然解决。 皇上那边满意了:周老先生虽然不肯出仕,但想一想,这位老先生毕竟七十了,还能活几年呢,别过劳死在岗位上才是。 如今他收保宁侯府嫡次子为关门弟子,代他出仕,说明也算识抬举,没有扫他的龙脸。 况且皇上只想要周老先生名声做金字招牌,人是谁无所谓,如今换了自己的二表弟,反而更好。 大皇子那边满意了:父皇交代的差事完美解决,皇上当着朝臣的面夸了自己知人善任,有祖宗遗风。对比还在被关禁闭的二弟,自己的名声可谓更上一层楼。与保宁侯府的关系也越发亲近了,简直是喜事连连。 谢家那边也满意:设免费学堂之事乃是积累官声的好事。往日不是没人想到这层,然而户部不批——哪怕商驰自己做着户部侍郎,这次也是借着周老先生之名才特批了三十所。属于不可效仿之案例。 但无论如何,这次的好名声却也有胡都统的一份,作为姻亲的谢家自然满意。 商家这边则是省事:商铎本就想过两年去讨皇上的旨意,让商骏进崇文馆。现在也省下一回麻烦,商骏如今已经顶着周老先生关门弟子的名头风风光光进去做学士了。 诸事完毕后,商铎对长子道:“你现在做事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商驰只是一笑:“不过是顺势而为,好处大家分一分罢了。” 历经十来天,商驰忙完了此事,一时倒是清闲下来。 户部之事,自打林如海接任尚书以来,皆是条理分明,各级官员按部就班,少有尸位素餐之人。 商驰的日常工作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这不,他还有空伸手去多方联络,替大皇子解决一件烦难事。 如今事毕,他清闲了两天,忽然想起妹妹的功课来。 因这日休沐正巧又赶上商婵婵在家,故而商驰便起意要去考教一番。 谁知才进了妹妹的院子,迎面就飞过来两只肥硕勇猛的鸽子,翅膀好悬没扫中他的眼睛。 他略微蹙眉,只见商婵婵正穿了家常衣衫,站在院子里打弹弓。 见了商驰进来,商婵婵慌得手脚都没处放,立刻把弹弓背在身后。 原本她对这习射并不如何上心,只当是玩,也从未在家中练过。 现在这般还是因为谢翎。 上次两人争论之事虽过了十余天,然而商婵婵还是横竖不肯理他,无论谢翎如何道歉,她只有一句:“谢大公子的话,我不敢当,您还是我的债主呢,我不配跟您说话。” 然而她那样眼风都不给人家的样子,何尝像个欠债的。 饶是荔容郡主见了几回都说:“怪道人家说欠债的是大爷,要债的低声下气。我虽不知你们在别扭些什么,但只瞧这样子,倒觉得谢翎可怜。” 商婵婵既然在跟谢翎冷战,自然不肯接受他的指点偏帮,于是只得自己回来苦练弹弓。 结果今日就被大哥抓了个正着。 “玩的开心吗?”商驰笑的如沐春风,落在商婵婵眼里却是胆战心惊。 她连忙摇头,毫不犹豫就将锅扣在保宁侯头上:“是,是爹爹说的,叫我多在院中走动,对身子好。” 商驰仍然温和笑道:“这话不错。只是你身子弱,如今既然走动过了,便进屋歇歇,写两张字我瞧吧。” “对了,听说你们如今还起了个诗社,社名还是陛下御笔亲提,那正该进益了。跟我来,我再出个题目你做。” 商婵婵欲哭无泪。 好说歹说,商驰才表示愿意暂缓一番,只说下回再考教她。 商婵婵怯怯道:“可,可下回我回家,大哥也并不休沐。” 商驰语气越加温和:“无妨,用过晚膳后我并无旁事,到时借父亲书房一用,横竖作诗罢了,也不会太久。” 商婵婵当场落下泪来。 且说她们几人这诗社一起,起初还为了社名辩过一回。 近来楚太后身子不适,楚家姑娘便往凤仪宫侍疾去了,并未在此,倒更方便了她们畅所欲言。 因要御笔题字,所以几人在社名上颇有争论,有人说要雅致的,有人说要尊贵的,不一而足。 最后还是黛玉笑道:“不如就叫芭蕉诗社,虽然听着寻常,然确有其事,也就不俗了。” 几人一怔后就都笑了,文杉点头道:“那就定了吧。若没有婵婵的芭蕉诗,怕也没有我们的诗社。” 朱芸娘当日虽不在,但这样精彩的诗过后自然听闻了,此时也击掌赞叹:“果然是林妹妹心思灵巧,这社名就很好。” 商婵婵:……林姐姐为何这样对我。 荔容郡主还补了一刀:“依着实事,自然取芭蕉之名,但若依着婵婵的本心,不如叫江米糕诗社来得恰当。” 于是大家又是笑成一片,就此定下了社名。 她们几人私下取笑,自然不会把这芭蕉诗社的缘由说出去,太后听了这名儿倒还问了一句:“女孩子家家的,不爱花倒喜欢芭蕉不成?”因见几人只是笑,也就允了。 且说商婵婵如今被商驰点了名要考察,自然垂头丧气,几人见了不免要问。 商婵婵便将缘由说了。 黛玉听了便道:“字也罢了,我瞧你一日强过一日,用心写两张,也就过去了。然婵婵你这作诗上……” 黛玉也不明白,她一向以为人是一通百通。 婵婵平时十分伶俐,尤其是在鬼主意上,更是花样层出不穷。 既然是个聪明姑娘,为什么在面对学问上的事情,脑子就像是上了锁,什么也不肯往里装。 就此商婵婵也很委屈:教育体系已经固定了,现在让她再回来学这些东西,当真是不感兴趣。况且从前应试教育还给个范围,划个重点呢,如今…… 商婵婵忽然灵机一动:是了,划重点! 于是拉着黛玉的手:“唯有姐姐能救我了!” 商驰出题目与她作诗,自然是有限的。她又不是男儿,那些抱负志向,忧国忧民首先就剔除了。再者,她这样未出阁的姑娘家,又不能写情,大约只能写物。上次作诗,也是商驰随手指了院中芭蕉叫她做,这次应当也是。 商婵婵只拉着黛玉求情:“姐姐帮我做几首吧。父亲最喜阔朗,书房外并无多少花木,唯有芭蕉和翠竹,对了,屋里还摆了一株矮松,我想着大约就这些题目了。请姐姐替我写了,我到时候默出来,好省一顿教训。” 文杉听了只道:“婵婵,我劝你竟罢了。林妹妹的诗与你的诗,可是,可是有些差距,如何能作假?” 文杉为了照顾商婵婵的心情,委婉的用了有些差距四个字。 商婵婵笑道:“无妨。姐姐把水平控制在自己四五岁的时候,不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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