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低头,硬着头皮回答道:“太子殿下有圣人之德行,他很少有自己的私欲,对权力、名利与财富看得极淡,是太傅们将太子殿下教得好,教得正直仁慈。” 这正是康熙担心的,没有权利欲望,对名利、财富看得淡可不是好事。 “朕培养的是大清未来的继承人,又不是喝仙露的仙人,”康熙嘀咕着,提起胤礽做的各种事情,满腹牢骚。 眼看皇上又跟老妈子似的念叨起了太子越长大越不乖,梁九功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慈母多败儿”的既视感,他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又忍不住说道:“可殿下一直都做的很好,令皇上满意,也令朝臣满意,他的心里有大清,有皇上,个人私欲淡一些可以坚守本性,抵御各种尘世间的诱惑,这没有什么不好。” 康熙闻言深有感触,心中刚想要附和起梁九功的话,回味一下又觉得不对劲。他看梁九功的目光顿时就不同了:“是谁教你这样说话的?” 梁九功蓦然一惊,低头颤声道:“是,是奴才发自内心所想。” 康熙微微挑眉:“真是如此?” 梁九功犹豫了下,老老实实地为康熙递上了一本《太子殿下语录》,作者署名徐桂花。 徐桂花是谁,自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徐嬷嬷。 康熙随意翻开瞅了瞅,觉得自己眼睛被上头的话给辣到了。 《太子殿下语录》 每天都要爱汗阿玛三千遍,他即是孤的阿玛,又要当孤的额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孤拉扯大,太不容易。 汗阿玛说的话一定是对的,汗阿玛不会犯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大哥最可靠,三弟弟最可爱,四弟弟最逗乐,汗阿玛最厉害。 吹……就这使劲地尬吹,吹得康熙看了都觉得肉麻。 他无意间瞅见一句话:肉麻就对了,汗阿玛比孤还要肉麻。 “将这些都收起来,”康熙黑着脸将那册子丢还给梁九功:“别总看些乱七八糟的。” 梁九功忙将它给捧在手心,藏在怀中。 康熙冷冷道:“朕看你们都中毒不清。” 梁九功低声道:“殿下在前边所写的都是对皇上的敬爱,之后却写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看了令人眼前一亮,徐嬷嬷将这册给奴才的时候,也是经过殿下同意的。” 梁九功不打自招:徐嬷嬷买通他在皇上面前为殿下美言两句。 胤礽则希望,有梁九功在旁劝说着,汗阿玛就不会一言不合就生气了。 康熙没有再多说什么,命梁九功将这一册书存放好,待到了上书房,胤礽的课程早就已经结束了。 几个孩子一见到康熙出现,心中对汗阿玛的敬畏占了上风,之前还有些高昂的兴致顿时就犹如被一盆冷水浇灭,刷地就凉了下来。 康熙没有问胤祉与胤禛,而是问其他三位阿哥:“听说今日太子来给你们授课,他都教了些什么?” 康熙也没有指明叫谁回答,三位小阿哥没能憋住,叽叽喳喳地就竹篮倒豆子似的都说了。 “太子二哥教我们磁铁的南北极。” “太子二哥教我们指南针的由来。” “太子二哥还教我们玩吸铁石与磁悬浮!” 康熙听了一耳朵的“太子二哥”,就光是这一称呼,便可知晓胤礽一堂课完全将几个小的给笼络住了。 “哦?太子还教了你们什么?” “挑战刷题!” 康熙:“……” “看来,你们都很喜欢太子。” “嗯嗯!太子二哥还摸了我的头顶。” “太子二哥也摸了我的。” “我也有,二哥喜欢我们!” 小阿哥们小脸红扑扑,将太子的“别有用心”全一股脑给暴露出来了。 胤禛见康熙沉着脸:这下捅娄子了吧?汗阿玛发怒了。 尽管想法“幸灾乐祸”,他心里头却又担忧上了。 康熙考察了一圈小阿哥们的学习情况,发现三个小的还是很乖巧,加上胤祉与胤禛,没有一个因为太子的影响而变得“顽皮”,心中这才宽慰下来。 他不禁思考起来:朕阻碍保成接触幼弟,不让他与幼弟们亲近,是否太过了?太子与其他阿哥们兄友弟恭不好吗? “皇上,大学士汤斌求见。” 康熙下意识回道:“宣他到御书房来见。” 小阿哥们所学内容尚浅,考察课业很快就问完了,康熙一人赏赐了一支毛笔,嘱咐授课师傅们尽心教导,这才放心离去。 汤斌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他说话不爱绕弯子,直接点明:“殿下说,若是能将‘科学’设为上书房的课程就好了。” 汤斌还暗示康熙:皇上要臣劝说的话,臣都劝过了,至于能不能让殿下有所改变,要看殿下自己。 至于开设“科学”一课,康熙自己都在学,自也不会阻止孩子们去掌握这一门新的知识。 帝王未曾说答应还是不答应,汤斌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低声提醒康熙:“殿下有七窍玲珑之心,微臣劝说他时所说之话与微臣平日里为人不符,恐怕已经引起了殿下警惕。” 引起警惕又如何,话带到了就好。 康熙想着:这一回,保成总接受朕给他的安排了吧? 他等啊等,等着胤礽表明态度,等着他主动来与自己沟通,说话,说不定还会像儿时那样撒撒娇,到时候他是嫌弃似的斥责他,还是严肃地要求他再成熟稳重一些呢? 对孩子的培养,康熙自认已经倾注了不少心血,为此,他又一次将索额图给召至御前来敲打。 “朕为保成找了全大清最好的太傅们来教他,更是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殷殷教导,朕要的可不是顺从朕的应声虫,朕要太子有自己的主见,对政务,对处事都有自己的手腕。” 康熙:你平日里的手腕都用到哪里去了?倒是好好教教他啊! 索额图:“……” 又要太子有主见,又要自己去教他,都说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思,无论如何他是猜不透的,这种时候还是捏着鼻子认命的好。 次日,那封由胤礽写的奏折,直接上交至内阁,在内阁之中引起轩然大波。 索额图惊骇异常:不是说要太子有主见,这还不算有主见吗? 王熙正色道:“此事严重至极,恐怕需要亲自拜见皇上,将殿下此奏送到皇上御前。” 自古以来,就没有储君会主动去碰触军权的,尤其是帝王手中权柄在握时,帝王愿意给,那也就罢了,帝王没有主动给,岂有太子亲自过问全国军队之事? 吴正治责备似的质问索额图:“索相与太子亲近,为何不阻止殿下?若是殿下大一些,一顶窥视军权、枉顾帝危的帽子可少不了,您这样纵容殿下放肆,是在害他。 问题是,殿下才十一岁,他在朝野之中没有做过任何主动揽权的事儿,他就是写那么一篇会引起争论的文章来嘴上爽爽的。 康熙曾经接到过胤礽不少上奏文章,尤其是太子接触政务以后,内心关心时政,时常上奏与帝王讨论,一来二去也就养成了父子之间以奏折交流的习惯,明明可以当面说的话,用奏折来传递正事成了他们二人间的默契。 而今这一篇奏折,没有半点肉麻的马屁,将大清的旧俗旧军制剖析地体无完肤,还提出改进军制的理想与方案,埋怨他在边境之事上“优柔寡断”,反了,反了天了! 康熙憋得慌。 昨天还在盼着太子御下手腕强硬一些,别总软绵绵的没个主见,事事都要找汗阿玛,依赖自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只恨不得孩子能别那么乖巧听话顺从自己。康熙还想保成有仙兽在侧,学习过太多的先进内容,却每一次都劝说自己,一旦康熙不答应,他就乖巧地认下,还不反抗,难道是从小就约束他约束得太狠了,让他连提出异议的胆量都没有? 太子,应该有锋芒,有自己的傲骨。他明明那么优秀,可以成为那个为他分担烦恼的人,却不思进取,每一次都顺从自己。 本性过于温和良善,孝顺自己这一点康熙还觉得欣慰,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可对待别的臣子,康熙就不乐意看到太子吃亏,否则未来保成长大了如何御下,如何威慑他人? 今天转眼间,胤礽就以实际行动告诉他:汗阿玛您想多了,儿臣胆大包天,儿臣这就来撸您的老虎须。 如果只是父子二人私底下,这事儿还好处理,揍一顿就完事了,可太子将这封奏折送到了内阁。 康熙就算不想发怒,也不得不作出发怒的样子来平息老臣的不安。 保成这是在做什么?他嘴上爽过了,倒是给他引来了一堆麻烦! 康熙面对着五位老臣,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熙、宋德宜、勒德洪、吴正治、索额图…… 他一拍桌案,怒斥道:“去将太子给朕叫来!” 作者有话要说: 康熙:朕后悔了。 胤礽:汗阿玛就是闲的
第184章 太子殿下说说雅克萨之战处理的不好,那也就罢了,反正这事是纳兰明珠与索额图一同在办,处事将领有误,那也碍不着皇上,可他说皇上对敌国“认怂”,还大肆批判八旗之制! 小殿下指责皇上“心慈手软”,“对敌人温和”,那得看皇上的态度,皇上要教育自个儿儿子,其余臣子也管不着。 事儿可大可小,一切全凭皇上的态度,蔑视君威这还真扯不着,因为殿下年纪还太小,又是皇上亲手带大的儿子。 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关系得好到什么地步?好到朝臣要被迫听皇上抱怨孩子不听话,尤其是帝王身边的宠臣,哪一个没有顺着皇上的意思夸过太子过? 就连纳兰明珠在的时候,也不得不在皇上面前说一些好话,来顺着老父亲的意,更别提本就是太子拥护者的索额图了。 令内阁最为重视的问题是,太子在奏中大肆批判了八旗之制在此次雅克萨之战中暴露的缺点。 并非是无理取闹的批判,而是事事言之有物,每一条都令内阁老臣心肝儿颤的一针见血啊! 胤礽:老祖宗言“八旗出则为兵,入则为民,耕战二事,未尝偏废。”(1)然事实当真如此吗? 出为兵,入为民。究竟是兵还是民? 是民,就得纳税,但不必当兵,是兵,就有当兵的义务,则不必纳民之税,兵与民不分,固然可以令兵之名额众多,可兵民不分,使得八旗后人不可谋取其他营生,要么当兵,要么就做官,朝廷为了安置他们还要给官位,所给出的权力与便利,只能惠及部分,而非整体,致使闲置旗人无从生计,唯有靠旗饷供养。 八旗之中地位悬殊,竟出现以奴仆之态施以臣下,上挥之则来呼之则去,下献媚拍马为求上位无措不用其极,军中出现这等现象,风气之败坏已使上下矛盾更为尖锐。如此上不和,下不满,长此以往,怨恨滋生,乱象皆来于此。 自秦始皇灭六国以后,再也未曾出现“奴隶之制”,而到我朝,竟出“世奴之制”,走上倒退之路,其劣处于八旗之中暴露无遗,正是世代为八旗做奴仆的包衣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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