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唉，当初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好意……”
涂山岚双眼通红：“好意？我以为自己成全了世间最大的善，其实却促就了世间最险的恶。我用自以为是的好意缚给他上千年的枷锁，这一千七百多年，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他，没觉得愧对过他，哪怕只是高高在上得看他一眼！没有，统统没有！等他历尽万般劫难成了至高无上的妖主，我却认为他有如此高的地位都是靠我当初的成全，我甚至得意洋洋得出现在他身边，觉得他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你瞧，我明明拥有那把解开他枷锁的钥匙，我当初明明可以救他，可我却不屑一顾得走了，他原本只是一条山野间无忧无虑的小白蛇呀，是我亲手将他推入无间炼狱，让他无故承受了这世间饕餮般的恶意！”
老君伞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即便是圣人，也做不到在每一步前查看脚下是否有蚂蚁。”
“圣人尚且做不到兼顾万物，又何况是你。”太上老君幽幽道，“很多事起于一念之间，也难于这一念之间。”
涂山岚不再说话，他在那独坐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鱼肚白，他才起身，朝着原路返回，老君伞见他又朝密林深处跑去，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干嘛？”
“我答应过，要送他回家。”
“……”
“比试前我曾有过好奇，问起他的过去，他说只要我赢了就会告诉我，所以现在只不过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揭开血痂给我看，无论我后悔也好，不忍也罢，都应该去面对。”
老君也不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无论说什么，狐狸都会回到少年白帝的身边。
等涂山岚跑回昨晚那地方，发现地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但不见少年的身影，他发疯似得到处寻找少年，终于在附近的一颗大树旁看到了少年扶着树干蹒跚前行的背影，所有的血肉都在重新生长出来，少年浑身如同浴火一般，直到骨骼经络连起，切肤之痛让这孩子疼到直接半跪在地，涂山岚急忙跑过去扶住他，少年身上的火光退却，从头到脚满是白烟弥漫。
看到扶住自己的人，他满眼惊诧之色：“你回来做什么？他们，他们随时可能会回来！”
涂山岚不由分说一把将少年背起：“来带你回家。”
在被背起的那一刻，少年由开始的错愕变得谨慎，再由谨慎变得安定，仿佛一只饱受伤害摧残的小猫循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他将脸靠在涂山岚的背上，声音小小得道起歉来：“对不起，我差点害了你。”
涂山岚顿了顿，喉咙那像被什么割了一下，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感觉，最后他强自镇定得回道：“……别说傻话，我只知道是你救了我。好了，告诉我你家该往哪边走。”
少年伸出手，指了指下山的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山脚，附近有条小溪，沿着小溪往南走一里就到我家了。”
涂山岚往上提了提少年，按照他所指的方向背着他往前走。
“我可不可以叫你‘阿婴’？”少年的手扶在涂山岚的肩上，小心翼翼得问道。
涂山岚停了一下，继而温柔笑道：“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哥哥’才对。”
“可我还是想喊你‘阿婴’。”少年倔强起来。
“好吧，小白想喊我什么都可以。”
“阿婴。”
“嗯。”
“阿婴……”
“嗯？”
“谢谢你。”少年终于不再紧绷身体，转而轻轻用双手环住涂山岚的脖子。
“你姐姐的毒怎么样了？”
“好些了，一喂她服下药我就赶来救你了，还好你没有事，不然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他伏在他背上，语气里还带着懊悔，“你帮我买药，还送我回家，我却恩将仇报，差点又害死了一个对我好的人！”
“又？”
“……嗯，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名叫许宣。”少年缓缓说道，“有次我重伤昏迷，变回了白蛇原形，是许宣和他的姐姐许娇经过救了我，还将我放在衣服里帮我取暖，可我醒来之后以为他也是那些想害我的坏蛋，没有多想就用尽全身的毒液咬了他……直到看见许娇姐姐带来的草药才意识到自己误杀了好人，许娇姐姐一直抱着许宣哭，我实在不忍心，就自作主张附上了她弟弟的尸身，假装许宣又活了过来。”
“所以你并不是因为附在人身上能躲开那些妖族的围猎才去害人的对吗？”
“当然不是！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去害人！”少年直起身子表达不满，“那种事我早就习以为常了，虽然被啃咬分食真的很痛，可我每天还会活过来，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们人族跟我们妖族不同，我知道你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我不想你们死！”
“我讨厌看到死亡！非常非常讨厌！”
“人类很温暖，爹，娘，阿姐，都对我很好很好……”他的声音再次细微起来，“我喜欢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真的喜欢。”
“可是我太弱小了，我打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和娘被他们吃了。同是妖族，我却连保护自己的家人都做不到。”
第91章
“小白将来会变强大的。”涂山岚背着少年, 抽了下鼻子，眼前浮现出白帝看着自己的温柔眼眸，他的声音终不复过去般轻佻恬淡, “一定会变得非常非常强大。”
身后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得笑了：“阿婴是第一个这么鼓励我的人，不过我大概会让你失望了。”
“为何？小白不想变强吗？”
少年将脑袋靠在涂山岚的肩膀上：“阿婴你知道九尾圣狐吗？”
涂山岚停顿了下脚步。
只听这孩子又是骄傲又是炫耀般得夸道：“他是我们最最厉害的灵尊, 是所有妖族打心底里崇拜的绝世大妖！”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倒不如说正是天底下最熟悉的傻瓜。
“我误食了属于灵尊的东西，导致身上有不属于我的力量，所以才会招来那么多妖族日日以我为食, 想要瓜分这股力量。”少年继续道, “因为这股力量依附在我体内，我无法像普通妖族一般修炼，他们要苦练上百年才能化形，我却在服下那股力量后没多久就化形了，我知道这力量不属于我，因此一直想把力量还给灵尊, 但以我的本事, 根本无法分离出这股力量。”
涂山岚顿了下：“你就没有想过，或者是他……故意送给你的力量呢？”
“我不过是山野间无名无姓的一条小蛇, 他是纵横三界, 万众拥戴的妖祖大人，怎么可能会送我如此重要的东西？我有自知之明, 就算是做梦我都不敢这么想的！”小白一本正经得说道, “更何况，他如果真的要送我, 又怎么会让我无法使出这股力量，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死在面前呢？”
涂山岚摇了摇头：“是那个笨蛋没有考虑到, 是他对不起你。”
少年笑了笑，再次搂紧涂山岚：“我知道阿婴是在安慰我。你放心，等阿姐的毒完全解了，我就会去找灵尊，请他取出我体内的这股力量，然后我就可以回深山潜心修炼了，再凭借自己的力量修炼成大妖，虽然可能会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涂山岚犹豫了一下：“你知道九尾狐在哪里？”
少年“嗯”了一声，接着又解释道：“不久之前，我听路过的西岐探子说，现在宫里的宠妃妲己娘娘就是灵尊所幻，他们说西岐和朝歌马上就要打仗，到时候军师姜子牙会亲自捉拿灵尊。我想去通风报信给灵尊，请他务必小心姜子牙，但是皇宫那里守卫森严，而且听那些妖怪说，皇宫周围还有云中子布置的结界，像我这样没用的小妖压根靠近不了……”
他苦恼道：“我偏不信邪，每天都去皇宫那转悠！不瞒你说，宫墙的每一块砖我都认真得扒拉过，可就是进不去！”
原来幻境里的皇宫之所以呈现阴影状态，果真是因为小白未曾进入，而周围那么鲜亮，正是因为他日复一日想尽办法入宫见九尾狐……
“他害你日日被妖族啃噬，还每日周而复始如坠炼狱般新生，你……不恨他，还想帮他？”
“明明是我自己吞了灵尊的力量，又怎么能去埋怨他呢？”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阿婴，阿婴，我跟你说，我见过灵尊的本体呢！他真的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妖怪！”
涂山岚苦笑着回道：“是吗……”
“嗯嗯，那天雨下得非常大，我误食灵尊的力量后身体难受到不行，好不容易攀爬到一处树洞里休憩躲雨，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把所有前世今生都经历了一遍，居然还梦到我上辈子是天界一位身世显赫的仙家！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就看见了一只雪白的九尾狐！他浑身都被淋湿了，但依旧美得触目惊心，他的毛色比白雪还要晶莹剔透，眼睛比火焰更加耀眼夺目，只是不等我多看他几眼，他就急匆匆离开了。”
“但是你相信我，虽然我只看过他一面，可他真的美到不可方物，无可比拟！”少年腼腆得笑道，“灵尊真的太美了，我也好想能像灵尊那样，变成独当一面的大妖怪！不过也正是因为瞧见了灵尊，我才确定我误食的一定是原本属于灵尊的宝物。”
涂山岚此时才想起白帝的本体白蟒，雪白色的身体和赤红色的竖瞳，这配色还真是像极了自己九尾狐的本体……
“阿婴，你快看，再前面就是我家了！”少年忽然直起身子，轻轻晃了晃道，“阿婴，你背着我走了那么久一定累了吧！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吧，我现在已经没事啦！”
涂山岚闻言将少年放了下来，少年这才看到涂山岚的身后被他的血迹给弄脏了一大片，他找了找自己衣服上仅剩不多的干净部位，想要帮涂山岚擦去血渍，却被涂山岚制止了：“我没事的，你快回去看看你阿姐吧。”
“不行不行，阿婴你把外衣脱下来，我拿回家帮你清理一下！”
“真的没关系的。”
“不行，你快脱下来！”少年倔强起来。
看少年执意要清理血渍，涂山岚无奈，只好脱下外衣交给少年，然后就见少年满脸高兴得拿着衣服跑回家去，边跑还边回头对他喊道：“我先回家知会下阿姐有客人来，阿婴你慢慢走过来哦！”
涂山岚浅笑着点点头，等少年跑远了，他才有些愧疚得站在原地抹了抹眼睛。
老君伞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啊，白帝过去也是这般美好的少年，光风霁月，风骨嶙峋。可连这般的经历都没有让他恨你，那究竟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让他突然对你恨之入骨呢？”
“……”
“不过真要说起来，白帝对你还真是掏心掏肺，他经历的这些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愿意再提起来，尤其他已经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可他却愿意剖开自己的心，还装订成册，甚至一页一页得翻给你看……诶，狐狸，咱们这样对他隐瞒你的身份，老实说确实有些不对味，但总归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你，你看开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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