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在外人面前的流华公子，都不是你真正的样子。”星魂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
夜流华一愣，继而摇头失笑：“国师大人，果然擅长洞察人心。”
星魂笑了一声：“我们彼此彼此。你来此也不只是为了向我汇报风子空回来的消息吧。”
以风子空的实力和轻功造诣，就算独闯墨家据点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何况星魂并不是狱网的主人，夜流华根本没有必要特意汇报一番。
夜流华伸手点了点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自然，在下特意来开解国师大人。”
听到“开解”二字，星魂眯了眯眼却没动怒：“愿闻其详。”
夜流华却先是偏头望了一眼窗外，双手画了个太极图案运起内力一挥白扇，又施出了天籁传音。
星魂自知少司命就在屋外，虽然听到他们谈话的可能性不大，但星魂现在并不想让少司命知道自己的身世徒增烦恼，也就默许了夜流华的举动。
“年少时满腔报国之志却被奸佞嫉妒陷害，立下不世之功却被君主猜忌惨遭灭族。”夜流华的声音一针见血的在星魂脑海响起，“可是在国师大人心中，终会还是爱着大秦的。”
星魂默默无言，夜流华洞察人心的本事丝毫不比他差。正因为放不下儿时的鸿鹄之志，他还是做了大秦国师尽心尽力围剿墨家等反秦势力，也正是因为对帝王家的失望，他想要探寻苍龙七宿的秘密让天下换一个明主。
“如果大厦将倾，姜子牙再世也无法力挽狂澜。如果大秦根基牢固，眼下义军四起不过是小浪，激不起波澜。冥冥之中自有命数，国师大人也不必纠结。眼下秦皇即将驾崩，公子扶苏和蒙恬决不是赵高和胡亥的对手。”夜流华笑，“国师大人还打算袖手旁观吗？”
“一个灭我甘家全族之人的儿子，你觉得我会辅佐他？”星魂冷笑，“何况就算我愿意，他又怎么会信我？”
“说的也是。”夜流华同样抿了一口酒，“据在下所知，嬴政下令灭甘家全族时，只有一人求过情。”
星魂顿时想起那日见到和夜流华对饮的公子，现在听到夜流华这么说，他忽然猜出了那个贵公子的身份。
“公子婴？”
“嬴子婴有君王之才，若有他为君，大秦安定指日可待，甘家之冤亦会被平反。”夜流华看着星魂，“如果大人点头，狱网将全力控制朝臣，扶公子婴登基。”
全力扶嬴子婴登基，就意味着狱网和支持胡亥的罗网必有一战。
就算他复仇同样要血战罗网，星魂也不希望给嬴家人做了嫁衣。
星魂默了默，再看夜流华的眼神中已经恢复了戏谑：“再怎样，他也终究是嬴家人。不过既然他能说句公道话，我就保他一命吧。”
夜流华早有预料的笑笑：“既然大人有了打算，在下自然服从。只是在复仇之前，嬴子婴也算一个有分量的筹码。”
“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星魂自然不想和任何嬴家人打交道，将这些琐事都甩给了夜流华。
“谨遵大人之命。”夜流华拱手。
星魂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夜流华，心中有些纳闷。夜流华此举更像是怕有朝一日他得知自己和嬴子婴有往来，会误会狱网欺骗他，所以才会征求他意见。
星魂心中得出这个结论后，心情更加复杂。就算狱网想从他身上获取什么，拥有强大实力的夜流华也更适合与他成为合作者，完全不需这样事事对他道明。
“为何帮我？”星魂盯着他的眼睛又一次问道。
夜流华顿住动作，无奈：“国师大人真的要比在下预计的更加执着。”
“我只是想知道，上一次流华公子所言的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星魂眸色深深。
“为了什么？”夜流华微微仰头合上眼睛，“为了一个承诺。”
星魂敏锐的察觉到夜流华语气中的伤感却没有听懂，皱眉道：“十三太保名扬江湖之时，恐怕你还未出生。你也说过，逐风追雪是令祖初衷。不知令祖何在？”
这一次沉默的变成了夜流华。
看着夜流华脸上从不曾露出的伤感，星魂忽然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在一个死士组成的地方，夜流华的长辈为何没有出现，为何做主的人是夜流华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这还需要多问吗？
夜流华睁开眼扯了扯嘴角：“等国师大人真的愿意相信在下的时候，才是在下适合告诉大人一切的时候。”
说着，夜流华起身拱手：“夜已深，在下就不多打扰大人和长老了。”
星魂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看着夜流华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窗外树林的阴影中。
将面前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星魂起身走出竹屋，径直来到夜流华早上见他的湖心阁。
阁中并没有人，星魂只是上楼看了一眼便重新下来，负手站在阁外面向湖水。身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仿佛害怕打扰了他一般走的极缓。
星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现在不在阴阳家，不必时刻跟着我。”
淡紫色的身影依然如同没有听到一样走过来，静静在他身后站定。
星魂自知因为他对少司命的宽容，现在他说话已经越来越“不管用”了，便也没想这一次少司命能乖乖离开。
“如果你想回去，随时可以离开。”星魂忽然开口。
少司命疑惑的看着他，自从早上见过夜流华决定对姬如下手以后，星魂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从夜魂杀手端出星魂所在竹屋的午饭来看，星魂吃的并不多。
刚才夜流华过来，她还以为是来开导星魂的，可夜流华出去的时候神色却也变的沉重。而现在星魂和白天相比不但没有消去那股莫名的纠结，反而更添了一笔惆怅。
星魂该不会是喜欢姬如，所以不忍心下手？不像啊，蜃楼上星魂可真的没有对姬如手下留情，姬如被傀儡术操控的生不如死她都看在眼里，星魂怎么可能喜欢那个小女孩？再说……星魂知道何为喜欢吗？
少司命拧起眉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实上她连星魂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都不清楚，更别提安慰。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一边用实际行动告诉星魂，她永远都在他身边。
犹豫再三，少司命还是操控树叶在星魂面前不远的湖水上排出了一行字：
“大人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属下。”
星魂有些意外的转过身看着她，少司命没料到他会转身，顿时有些尴尬的低了头。
“你究竟会不会说话。”星魂挑眉问道。
少司命一怔，她以为星魂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一直没有问她，原来他并不知道。
想想也是，她成为五灵玄同时，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护法，即便是五部最有天赋的五灵玄同，他们的天赋又怎么会入的了他的眼？
心中百转千回，少司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星魂了然一笑，重新转过身面对湖水不再看她：“我没有问你为何宁愿看着小灵死去也不肯开口为他求情，所以你也不要再试图打探我的过往。”
少司命身子瞬间僵住，星魂此刻提起小灵，分明是故意往她伤口撒盐。只是她想不明白，昨夜还能让她靠在肩膀上睡着的星魂，现在为何连语气都这样淡漠。
“我的脾气你很清楚。”星魂顿了顿，冷冷命令，“回去。”
少司命垂眸，心下有些酸楚。星魂愿意带她来此，她还以为他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人。可现在星魂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提醒她，星魂还是那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孤傲国师，她不要再挑战他的底线。
他们都有秘密没有坦明，都没有把对方列为心底排在最大的秘密前面的那个人，那么现在所产生的一切好感在阴阳家都是危险的。
想明白这一点，少司命神色黯然。他们不是东皇太一的对手，就算加起来，也不是。微微欠身一礼，少司命脚步沉重的转身离开。
星魂听身后的脚步声远去，微微松了口气。荆天明那边拿到了骊山地图，一定很快就会动手，到时候无论他们成功与否，可想而知都会引起东皇的震怒，而外出未归又在蜃楼对姬如动手的星魂必然会被东皇迁怒或怀疑。
星魂已经打定主意由自己先回骊山试探东皇的反应，而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不能带上越来越和他形影不离的少司命。
她敢赌上命陪他，那么他就要对她的性命负责。
他不想在应对东皇和月神的时候因她分心，也不愿她随他涉险，那么就只好暂且推开她，顺便也提醒那个傻乎乎的少女，不要陷的太深，不要被卷进来的太深。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让少司命伤心……星魂讽刺的勾了勾嘴角，阴阳家所有人都无心无情，再说少司命早该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不是吗？正如他所言，当少司命愿意告诉他为什么不说话的理由，才是他也对她敞开心扉的时候。
每一个秘密都是不愿提起的过往，而这样的过往尝尝意味着是一道伤疤。对别人说出自己的秘密，就是自我将伤疤刨开展现在别人面前的过程，血淋淋的提醒着自己那段抹不去的黑暗岁月。他愿意等少司命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用他的秘密去交换。
星魂仰头遥望明月，他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希望荆天明可以成功。
另一边回到石殿的夜流华在后院站了很久，等候命令的风玄信也不敢出声打扰。
“公子若放不下，属下亲自带人去救。”风子空终于看不下去，“属下相信，扶苏和嬴子楚与嬴政不同，至少不会恩将仇报。”
夜流华依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望着被云遮住一半的半轮残月眸色深深。
很久以后，才缓缓开口：“不必了，生死…自有命数。”
“公子……”
“去吧。”
“……喏。”
第20章 离谷
一连几天过去，星魂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一抹倩影，夜流华感到分外诧异，但星魂却神色如常。
夜流华大概也猜到了一些，却不点破，只是每日邀星魂前去对弈。
下棋这事夜流华是个高手，星魂做甘罗时围棋更是必修课之一，二人常常一下就是一上午。
这一日，星魂正执子思索该往哪里下，风玄信却突然来到门口。
“公子。”
夜流华抬头看了一眼动作瞬间顿住的星魂：“说吧。”
“盖聂和流沙他们得手了，姬如已经被他们带回。”风玄信恭敬禀报。
“东皇没有阻拦？”星魂开口看向他。
“东皇正在闭关，月神被盖聂和卫庄联手重创。”风玄信回答，“不过他们没能找到焱妃所在的地方。”
说着，风玄信看向星魂：“国师大人还是早做准备，东皇已经派遣阴阳家弟子前往太白山召回大人和少司命长老了。”
星魂盯着棋盘没有应声，夜流华见状挥了挥手示意风玄信退下，慢悠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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