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意外公子婴此刻突然挑明,夜流华还是波澜不惊的回答:“今日子婴公子突然挑明,有什么需要草民效劳?” 公子婴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流华公子,我就是看中了你的聪慧,才会成为追雪楼的常客。” “草民也是因为和公子相谈甚欢,才会舍命陪君子。”夜流华淡淡一笑,“子婴公子,有什么话不妨今日说清了吧。” 公子婴知道夜流华在江湖素有豪爽之名,但却一向对皇室中人与六国后人敬而远之。今日在“公子”前加上了他的名字,并自称“草民”已经是疏远的第一步。如果不再做些弥补,现在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夜流华了。 “流华公子聪慧,既然大家都有不愿说的秘密,我也不便强求。”公子婴先安抚了一下夜流华,“今日只希望你我二人忘记各自在外的身份,作为一对老朋友将对近日来发生的事客观评价一番。我,想听一听流华公子的真心话。” 夜流华笑着摇了摇扇子不置可否:“隔墙有耳,说错话是要掉脑袋的,草民岂敢。” 公子婴一听就知道如果自己不先开口,夜流华必然也是不会说的。 “公子扶苏奉诏自尽,将军蒙恬蒙毅兄弟也被下狱终究难逃一死。”公子婴忧心忡忡,“匈奴铁骑虎视眈眈,六国后人贼心不死。可这个时候我大秦内部却争权夺利,一片散沙。” “公子所言甚是,然而皇帝陛下英武一世,必将有所准备。” 夜流华抿了一口酒,心中冷笑,表面却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公子婴怒道:“流华公子,我对你说的都是真心实意的话,可公子就用这些来敷衍我吗?!” 夜流华抬眼看着愤怒的公子婴,只是轻笑一声:“公子想听什么?眼下谁都明白,新皇必将是十八世子。公子作为新皇的皇叔,何不教导新皇恪守礼制,不要自绝大秦屏障?” 公子婴闻言如同五雷轰顶,尽管他对此早有预料,但真正从夜流华口中听到“新皇必将是十八世子”后还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皇兄……”公子婴喃喃道,双拳渐渐捏紧,“我就知道,皇兄绝不会下达这种命令!奸佞当道啊!” 夜流华不慌不忙提前堵死公子婴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请求:“子婴公子应当知道,追雪楼从不参与任何皇权争斗。公子的难处,恕草民无能为力。” 公子婴垂眸,忽然从跪坐的姿势直起身来,低头:“请流华公子指点一二。” 夜流华吓了一跳,连忙从软垫起身让开公子婴面对的方向:“子婴公子这是干什么,折煞草民。” 公子婴却固执的垂头跪着不动:“我知道,流华公子绝不止普通酒楼老板江湖中人这么简单,如果公子是大秦后人,请帮帮大秦。嬴子婴……拜托公子了。” “大秦铁骑冠绝天下,眼下的小风小浪撼动不了大秦根基。”夜流华别过目光违心的开口。 “公子还是不肯教我。”公子婴抬头,眼中已有点点晶莹,“只有目光短浅之人才会觉得现在的大秦可以千秋万代,实际上流华公子心底也清楚,大秦已经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啊!” 看着嬴子婴眼中因深爱大秦不忍看大秦覆灭的痛心,夜流华沉默了。 或许多年前,他夜家先祖、甘茂甚至包括当年的甘罗,眼中都有过这种坚毅这种痛惜,为他们曾深爱过的大秦。 世人只道他夜家从其他地方来到咸阳,把酒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有几人知道他夜家一代代先祖也都为当年弱小的大秦上过战场流过血丢过命,有几人知道他夜家就是真正的老秦人! 前不久知道嬴政即将驾崩的时候,他又何曾不是犹豫过要不要出手帮扶苏?如今嬴政扶苏都已死,没有人能看透他内心的矛盾挣扎,他恨嬴子楚恨嬴氏后裔寒了老秦人的心,却也敬佩着嬴氏先王们、深爱着八百秦川。 包厢中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过了很久,夜流华才慢慢开口:“曾几何时,家祖和成百上千的大秦官吏都曾有过公子这样的神情,可大秦是怎么回报他们的呢?” 公子婴仰头合眼,眼角竟流出一行热泪。他怎么会不明白,儿时的经历让嬴政生性多疑,而暴戾多疑又让嬴政枉杀了多少大秦的忠臣良将。 秦能一统六国,是因为六国国君比嬴政杀掉贬掉的忠臣良将更加多。这并不代表嬴政没有犯过错,相反一统天下后嬴政的苛政变本加厉,听信李斯寒了那么多为大秦流过血的老秦人的心,宠信赵高等一众宦官将大秦朝堂变的乌烟瘴气。他曾经努力的劝过,但是……毫无作用。 嬴政没有杀他已经是皇恩浩荡,怎么会听取他的意见? “大秦兴衰,与我无关。若帮了公子,我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家祖先烈。”夜流华还是狠下心拒绝了公子婴,“不过,子婴公子一心忠君,也帮被枉杀的众多忠臣良将说了不少好话,草民也不忍看着公子沦落到扶苏一样的下场。” 夜流华说着,看了看不愿睁眼的子婴:“阴阳家虽心怀叵测,可终究还是大秦国师。左护法星魂比起右护法月神更加上心帝国剿匪一事,或许愿意帮助公子振兴大秦。同样,若得星魂帮助,子婴公子至少还能残喘于世。” 没有得到嬴子婴的回应,夜流华也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矮桌上的酒菜。 “这顿酒钱算在草民头上。流华话已至此,如何抉择请子婴公子自行定夺。” 听得关门声,等房中重新恢复寂静,子婴才重新睁开眼,起身离开软垫,对准咸阳宫方向郑重跪下,以头抢地。 “皇兄……” 门外,夜流华出来掩好门后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听着房中传出的低声呜咽,脸上神情无悲无喜。 风子乾小心翼翼凑上去,用天籁传音问道:“公子是利用子婴逼东皇放人?” “不止。有赵高挑唆,胡亥一定大开杀戒。如果和子婴联手,少主就不会像这次这么被动。子婴到底是胡亥的叔叔,胡亥总要先解决他那些兄弟姐妹,才能腾出手来找子婴的麻烦。” “这么说,少主暂且是安全的。”风子乾欣喜。 夜流华却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什么?”风子乾一惊,连忙问。 夜流华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回答他,拂袖下楼:“现在赵高已经一手遮天,狱网暂且全部收缩回逐风谷,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喏。”风子乾不敢多问,点头应下。
第32章 立誓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嬴政驾崩于沙丘。 同年夏,第十八子胡亥于咸阳登基,于咸阳市斩杀兄弟十二人。 亲眼目睹现场惨状的子婴终于下定决心,上书胡亥,命阴阳家国师进宫觐见。 迎来钦差的东皇无可奈何,只好提前放出了星魂和月神。 源早早候在太虚阵外不远,见星魂走出来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大人。” 星魂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出什么事了?” “弟子听说,钦差大人来了。始皇帝陛下驾崩,十八世子登基,召见两位国师大人觐见。” 嬴政死了?星魂皱了皱眉,他还没来得及报仇,仇人就先死了,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不过,幸好挑拨离间的那个小人,赵高,还活着,让他可以亲手报仇。 源以为星魂皱眉是在不满狱网没能逼东皇放他出来,又压低声音装作搀扶星魂的样子附耳告罪。 “十三太保大人轮番出手,杀掉了阴阳家数名弟子,可东皇还是只派了大司命和云中君。” 星魂闻言没有怪罪夜流华。夜流华不是神,只是一个狱网的主人罢了,没有左右阴阳家掌门的力量。想要快速把他救出去,只有强攻骊山一条路。上次夜流华亲自潜入骊山见他时,是星魂自己拒绝了这个建议,那么现在承受了月余的痛苦也怪不得别人。
星魂看了看一边同样憔悴几圈的月神,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在自己不如意的时候,能看见死对头倒霉也是一种慰藉。 来到东皇面前,星魂和月神拱手行礼:“东皇阁下。” “希望你们能记住这次的教训。”东皇看看二人,“觐见新皇以后,星魂去寻回少司命,月神去带回姬如。” “喏。”二人垂头领命。 “如果再失败,就不需要回来见我了。”东皇拂袖,“去找云中君拿丹药疗伤,不必辞行。” 没有了太虚阵的力量,星魂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慢慢的渗血。源眼看着点点血迹洒在星魂和月神走过的路上,心中暗叹幸好公子和少司命不在此处,否则见到这一幕该会在阴阳家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啊。 回到左护法殿,源想要帮助星魂清洗伤口却被星魂拒绝。哪怕星魂知道源一片好心,他还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受伤的一面。这么多年孑然一身,想言信任谈何容易? 源备好热水和一套崭新的法袍后便默默退出寝殿,前往云中君的住处去拿止血外伤丹药。 用毛巾轻轻擦拭身上的伤口,水滴在伤口上和血迹混合在一起,钻心的疼。星魂低头看看前胸和两只手臂血肉模糊的样子,自嘲的勾了勾嘴角。他曾见过东皇对大司命施加惩罚,正因为看到了大司命红袍都掩饰不住的血迹,他才会一次次在少司命任务失败后向东皇拼命低头求情,暗中摆平少司命没有完成的那一部分。 可现在轮到他的时候,他才知道东皇比他想象中还要狠。他身为男子,遍体鳞伤也便算了,可月神大司命均为女子,东皇也丝毫不顾这些惩罚会给她们身上留下多少疤痕。 运起内力止住血,星魂干脆将水泼到身上冲掉血迹,草草擦拭干净,也没有进行包扎便换上了源拿来的新法袍。 没再看地上依然泛着淡红色的水迹一眼,星魂推门走出了寝殿。源刚刚从云中君那里回来,双手奉上丹药。 等星魂服下丹药后,源才凑上来低声汇报:“大人,如今赵高一手遮天,罗网横行无忌,公子命除阴阳堂以外的夜魂各堂全部收缩回逐风谷。至于公子会在追雪楼等着大人。” 星魂点点头吩咐:“备马。” 源一怔:“大人不先休息一晚上?” “不必。”星魂摇头。满是伤痕的后背让他如何能在寝殿冰冷的榻上睡得着? “喏。”源低头领命,转身前往马厩牵马。 ……………………………… 夜流华没有想到星魂刚被东皇放出来的当夜就来找他,此刻正在追雪楼外不远处的树林中和一群罗网杀手对峙。 “诸位这是何意?”夜流华一脸无辜的拿着扇子拱手,“草民似乎没有做什么触犯王律的事。” “把你那个敢打我们罗网武大人的手下交出来,不然你就替他偿命吧!” “武大人?” 夜流华歪着脑袋假装想了想,忽然用扇柄一敲手心:“那个喝酒不给钱的?原来是罗网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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