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四爷见的多了,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皇宫像是这个皇宫一般,萧条成这个样子。在外宫还罢了,毕竟外臣进进出出的,还要讲究些体面的。可站在外宫往里看,内宫墙上和屋顶上的草都冒出来了。在外面,初春冒出绿意这是生机,春回大地。可宫内的墙上和屋顶一片绿油油,只能说明,这宫殿几乎都要半费了。 这个大周王朝,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颓然之气。 果然,再没有往内宫去。这条路虽然不是往大殿去的,但也该是往御书房之类的地方。 可惜,门上并没有匾额。可外面的守卫四爷看了,有些面生。这些人身上带着几分桀骜,看什么都死盯着瞧,完全没有内宫侍卫该有的样子。 果然,许时忠的情况不妙了。 四爷一脚踏进大殿,大殿里只三个人。李昭靠在榻上,看着情况还行。边上坐着金匡,老神在在,知道四爷进来,压根就没有睁眼。再稍远些地方站着的是,是许时忠。 许时忠看向四爷:“武安,果然叫你说着了。那图纸你给了我,我就该一把火将它给烧了!” 了缘交给桐桐的图纸,桐桐给四爷看了。她以为图纸四爷收起来了,谁知道他转脸将图纸给了许时忠。 徐家手里本来就有一半,如果徐家跟金匡有某种联系的话,这另一半图纸有没有可能在金匡手里? 四爷当初给他,就叫他谨慎处理。当然了,话是跟他说的。但一半情况下,谁都会忍不住好奇心,想要一探究竟。 他这一探究竟,倒是把他手里的图纸上的路都走通了,必然是暗地里跟着他的人把这行踪都详细的画下来了。这内宫出现的守卫,从哪里来的?不能凭空出现,那就只能是从密道里进来的。 其实那也算不得是密道,那就是内宫的排水系统。不过是在前朝被有心人翻修的时候将很多的暗渠连通了而已。 许时忠以为控制住了内宫,控制住了李昭。但其实,谁也没控制住。李昭能坐在那里,哪怕只是靠在那里面色红润,这就足以证明有人一直暗地里帮他。 此人是谁? 除了金匡也没别人。 试问,李昭此刻,信任谁? 四爷心里摇头,许时忠又错失良机。这大殿里就三个人,李昭能动,只怕还有些不良于行。金匡那么大年纪了,你直接出手,辖制住这两人,先出了内宫再说。然后一刀杀了李昭,把戕害帝王的罪责往金匡身上一推……你再拥立现在的太子二皇子为帝……偏离的轨道瞬间就步入正轨了。多简单的事! 可许时忠偏偏没有这样的魄力。 金匡敢这么做,未尝不是作为许时忠的老师,对许时忠太过了解的缘故。他熟悉他们每个人的弱点,如同熟悉左右手。 四爷一步一步朝前,这见了皇帝,这一礼是少不了的。心里再挣扎,但四爷站定,膝盖还是弯了下去,谁知道单膝刚挨着地,就听到上面‘啊’的一声,他抬头去看,只见李昭‘噗’的一口,一口血就这么直直的喷了过来,洒在了他的前胸上。 然后胸口那个东西,瞬间就热辣辣…… 林雨桐刚把孙氏打发了,自己在屋里说歇会,结果胸口就热了起来。 她解开衣服,胸口的印记……不是深了,反倒是浅了,浅淡的要不是知道那里有过一个,几乎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这……应该不是坏事吧? 那边四爷看不见胸口,也感知不到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就是眼前这个变故,也叫他有些愣神。这绝对不在预料之内。 他心里是存了别的打算的。 这出乎预料的变化,不光四爷愣住了,许时忠和金匡比他还惊讶。 许时忠愕然的看向金匡,想的是,金匡要杀了李昭,要嫁祸给自己。 金匡先是看向许时忠,然后摇头……他知道,许时忠没机会对李昭做手脚,他也没魄力做这一份手脚。 然后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回头就朝自己的小儿子看过来。 一股子铺天盖地的喜意瞬间涌了过来:真的!真的!原来天石庙的石碑上的预言都是真的。 一直以为会是老二,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老四! 是老四啊! 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李昭一口血喷出来,就倒在边上,生死不知。而边上的两人都没有动! 四爷眯眼看了金匡一眼,就看许时忠,“大姐夫,李昭不能死!” 这一声提醒叫许时忠瞬间醒过神来,他疾步过去按住李昭的手腕,然后松了一口气,“暂时无碍!” 金匡只是深深的看着小儿子一眼,皱眉,但到底是不说话了。 许时忠看了金匡一眼,也不说话,只坐在李昭塌边。 两边就这样僵持起来。 时间越拖越是对金匡不利,外面许时忠的人若是不见他出去,迟早就要乱的。 监国之权只叫许时忠独揽,金匡今日还是不会罢手。 叫许时忠将监国之权让给金匡,这更是痴人说梦。 此刻两人都盯着沙漏,等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彼此不肯退让,接下来的必然是刀兵相见。
“我说一句!”四爷看向两人,“不管你们怎么想,有件事得达成共识。朝堂不能乱!开春了,二哥那边枕戈待旦,内乱乱不起!” 金匡和许时忠都点头,认可这个话。 许时忠冷笑:“老师正是因为知道我顾着你二哥,所以才敢再这种时候胁迫我,用亲生儿子做筹码,果然还是老师。” 金匡老神在在,好似说的不是他一般。 四爷伸出一根手指,“这是第一件事,现在达成共识了。”随即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要保证朝堂不乱,那就得先保证,朝纲不乱。” 朝堂和朝纲一字之差,可这相差却远了去了。朝堂是指人和事,人心不能散,朝事不能无人理。但朝纲不一样,纲纪纲纪,纲就是维持正常秩序不可或缺的法纪。 许时忠上下打量四爷,手不由的摸着腰上的玉佩,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金匡却眼前一亮,心里涌出一股子喜意。 四爷就道:“陛下身体欠安,需要休养。朝中没有太子之时,委托臣下,处理朝政,这是君臣情义。但如今,国有太子,作为臣子再把持朝政,这就是僭越。” 可作为太子的二皇子才不过是个奶娃娃。 许时忠才要说话,就见四爷的手往下压了压,“太子年幼!国有幼主……按照以往的规矩,该是国母垂帘……” 太子监国,金匡和保皇一党就有了参与的机会。 国母垂帘,作为皇后的哥哥,许时忠名义上是退了,但手里的权利未见得就少。 这与两人而言,金匡是得到了名正言顺的参与朝政的机会。对许时忠呢,好似没有坏处。朝堂里一潭死水有什么意思,你永远也不知道他生了几个心思。与其叫这些人暗地里勾连,倒不如给他们平台叫他们顺着这个台子跳出来。 这是以后长远的好处。近处而言,眼前的危机迎刃而解,谁都没失去什么,谁都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大局而言,朝堂内部哪怕会有两党之争,以现阶段而言都是好事。党争这种东西,在一定的条件下,他是有积极作用的。比如现下,那么多人有了向上的阶梯。只要有奔头,人心就会稳。 这是方方面面都会满意的一个提议。 哪怕是对辽东的局势,眼下这两人,只要有条件,谁都不会坏了金仲威的事。只要不坏金仲威的事,就是不会坏了大局。 只要对外还是一致的,那么对内……斗呗!朝堂这种地方,斗争从没停止过。 四爷把话说完,就看两人,等两人说话。 许时忠的命现在在金匡的手里攥着呢,他先点头:“纲纪不能乱。老四说的很有道理!” 金匡一边可惜这个机会,一边心里也知道。今儿若是真在这里杀了许时忠,那么京城之乱就在眼前。只要乱起来,谁能保证一定能最快的稳定局势? 当然了,这些都不是他答应这个提议的主要愿意,主要的是这个提议是小儿子提的。有一点就足够了。 金匡朝侧殿看了一眼,“来人,拟旨!” 林雨桐看着印记,用手又搓又揉,正琢磨呢,城里的鼓声锣声响成一片。 宫里颁布圣旨,一般都这动静。 林雨桐将衣服赶紧收拾齐整出去,一个个的都在院子里呢。琳姐儿急忙过来:“四婶别急,相公已经出去打听去了。” 不急!不急! 不大工夫,路六爻就急匆匆的回来了:“四婶,刚才旨意下来了,太子监国……皇后垂帘……” 林雨桐先是皱眉,随即一喜:“好!好!好!” 这才是熟悉的套路嘛! 明争好过暗斗。 只要是明着争,那万事都有底线。再不济,国法纲纪在那里放着呢,谁都别踩那条线。只要在这条条框框里,除了那些想争想抢的大人们,跟别人是没多大关系的。 太平日子总能过的吧! 林雨桐转身看金双,“你爹快回来了,我亲自下厨。”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轻松。 金双把快下蛋的鸡宰了三只,今儿京城里估计买什么都不好买的。 不一时,远远的就传来鞭炮声,一声接着一声,连成了一片。 而四爷陪着许时忠,就在这鞭炮声里,安全的走出了皇宫。 这鞭炮声叫许时忠脸上多了几分复杂,论起卑鄙,金匡比他更甚。可这个消息传出来,好似是金匡胜了,金匡依旧是忠臣,为皇室争夺了这么一丝契机。于是,普天同庆。 他倒是真成了那个奸臣。 可谁知道,他也是强压下心里的私欲,为了这个天下,为了百姓不受荼毒,做过许多许多的努力。 没人在乎的! 他就想,他现在若是死了,那史书上给自己的定论,也一定是奸臣。 奸臣? 呵!成王败寇,败了的才任由别人评说呢。 他扭脸看四爷,上下的打量,“瞅准时机,果断出击,用最恰当的方式解决最棘手的问题……一招翻盘!而妙的是,你替我解围了,我得感谢你。你为那些矢志不渝的朝臣创造了一丝机会,他们对你感恩戴德。便是皇室,也因为你的朝纲,得了益处。一手托三家……”他的手指轻轻的点在四爷的胸口,“你这心胸,这手腕……真不出来?” “我出来,该帮谁呢?”四爷反问一句,“帮我父亲?你不放心。帮你?那这世人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我。所以,我只能两不相帮。”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对他这个姐夫也很有情义。 其实,他还有一种选择没说——那便是帮宗室。 但这话,谁都不能挑明了说了。 两人在宫门口告辞,各走各的路。 而此时的金匡还留在宫里,床榻上的李昭还没有醒,那个王太医给不出什么结论。脉象跟之前没什么差别,也没有别的突发疾病,更没有中毒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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