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老太监浑浊的眼睛蓦地一亮,“我们?” “对,我们。”佟氏笑道,“外面那么多人手,我们不能由着他们摆布,要摆布,也得是咱们摆布他们为咱们所用。难道公公在宫里大半辈子,所见的勾心斗角,还比不上江湖莽汉?” 不是!当然不是! “外面那些人跟履亲王府接触,只要朝廷去查就肯定有迹可循。查到你身上是迟早的事,查到你就保不住我。我有事,小主子就清白不了。不管是于公于私,只有他们死了,才能保存最重要的一部分。而这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你,就是我,就是小主子。所谋的本就是大事,成大事哪有不牺牲的道理?”说着,就带着几分蛊惑的语气,“只要牺牲的不是你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老太监微微垂了头,“老奴这就去办。” 这话传出去才不到一天工夫,顺天府接到了好几起报案,都是人命案子,而从现场看,无一不是自杀。 跟老太监相联系的都是宫里倒夜香的人,一趟夜香倒回来,就听说京里发生有好几起外地人自杀事件。 可……这速度也太快了。按照一般的传递消息的流程,消息有没有挨个传递出去都不好说,怎么就这么快说死都死了。 若是没有什么刮风下雨的天,每日里佟氏都会出去转转,今日也一样,两人没挨着说话,而是隔着花墙,一个说一个听。 老太监低声道:“要么,上面的人跟贵人想的一样,都想把那条线给断干净。要么便是就是这些人早被人盯上了……那些死了的,都是不愿意出卖自己人的人,是他们自己选了绝路,做了自我了断。” 可佟氏却知道不是!她的心砰砰砰的跳,这该是有人在帮自己和永琅。 谁呢?一定是老圣人。 白莲教的人以为永琅是假的,甚至怀疑老圣人的身份。可她知道,老圣人是真的,而永琅……即便不是万岁爷的儿子,那身份一定跟老圣人颇有渊源。就老圣人和老娘娘看起来的年岁,两人在民间再生一个孩子的可能性都不是没有。也许这么想很荒诞,但是永琅必然还是皇家的孩子无疑。而他们之所以容忍自己,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自己能给永琅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白莲教利用人家?不!是人家用了白莲教。 那么,其实自己自始至终跟老圣人和老娘娘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他们护的是永琅,而在大家看来,自己跟永琅是一回事。自己当然要护着永琅,永琅好了,自己不说有靠吧,至少无人敢欺。 老太监以为死的人是甘愿赴死……呵!没有人是不怕死的。但自己心里知道的这点东西万万不能叫别人知道,连小桃都不行。她糊弄老太监,“不是他们想死……而是上面的人跟咱们想到一起去了,他们也怕出事,也怕牵扯到他们。所以啊,以后做什么事别有负担。就像是你我一样,猛不丁的叫咱们去死,咱们能马上说死就死吗?”谁没点放不下的东西?她又提醒老太监,“今儿牺牲的是别人,下次未必不是你。因而,你要下了决心那便不能改了。若叫我知道你还想蛇鼠两端……在这宫里,你要我的命不大容易,可我要你的命,却易如反掌。” 老太监沉默:“贵人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办。” 回去之后小桃就担心,“姐姐,他能听咱们的?” 佟氏笑了笑:“你在宫里待上一段时间就明白了。这里可从来没有简单的人。咱们控制对方不容易,可白莲教想控制对方同样不容易。可我跟白莲教比起来,我还有出头的可能,白莲教却只敢缩着。因此上,只要我不倒,他就不会背叛。你且安心吧。”说着就看小桃,“你是想留在我身边伺候,还是想干脆伺候了皇上,咱们姐妹相称。” 小桃白了脸:“姐姐,我没有那么想过。” 佟氏拍了拍她:“那你若有一天有想法,只管告诉我,我为你安排。” 小桃不住的摇头:“姐姐,我怕男人,这辈子都不找男人,我就陪着姐姐,哪里也不去。只姐姐身边我不害怕。” 佟氏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小桃的头,说了一声‘好’。她叮嘱道,“小主子的事,那是说梦话都不能往出说的事,你得记着,那就是我生的。” 小桃点头,“知道!小主子好,姐姐才能好,姐姐好了,我才能好,这道理我明白。便是死……琅哥儿也是姐姐生的,是我亲眼看着生出来的。” 对!就是这样。 没人注意到宫里这点事,更无人知道,外面那么大的事,跟宫里几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有瓜葛。 佟氏也确实是聪明,但她也没有完全猜对。那些人的死确实不是自杀,而是有人在背后出手了。 弘晖跟十六坐在亭子里,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良久之后,十六才道:“你放心,事情到了端柔身上,就算是干净了。那些人我叫人盯着呢,若有用,他们可为前锋。若无用,随时便能绞杀。” 弘晖便道:“不是我们心慈手软,而是不杀有不杀的理由。杀人容易,可明知道杀不干净还去杀人,那除了激化矛盾,便再无好处。只要白莲教自觉有盼头,那就能少些叛乱,天下就能多些太平。只要太平了,很多政令才能顺利推行。等真正利民的政令推行被运转良好,不管什么教也都能不攻自破。否则,没有白莲教,还有许多别的教,没完没了。但若你能将其在暗中控制住,这是再好没有的结果了。” 十六心里多少有些震动,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了别的想法。到现在为止,他虽然还是闹不清楚一个没了这么多年的人为何活到现在的,但他也没问。 弘晖好像也没接下来去聊的意思,说起了十二府上的事,“履亲王是病急乱投医,经过不知道多少道手的药,怎么敢随便往人嘴里送?” 是啊!谁知道那药到了十二家孩子嘴里,竟是被人动了手脚的,那孩子离了那药不想吃也不想喝,只能靠人硬往嘴里灌才行,“医家确实是有些门道的。” 弘晖就道:“还有更奇怪的手段,我还见过只剩一口气的人被药吊着——没死,但也暂时不老。” 十六就明白了,弘晖是在解释,解释他又出现的原因。听起来荒诞,但以四哥现在看起来还那么年轻的状态来看,又觉得理所当然。关键是,他记得弘晖,认识弘晖,这个错不了。如果是这样的医术,那也难怪四哥不将弘晖的身份说出来,反而要给弘晖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这么做,一则是荒诞的事不容易取信于人。第二,也是保护弘晖的安全。 至于白莲教,只怕是巧合的遇上了,四哥干脆将计就计,反利用了一把,只有如此,事情才能通顺。要不然,那莫须有的红花会从哪里来的? 这个话题他并不深究,叔侄俩没捅破窗户纸,但把该谈的要谈的都谈了。 十六的这般作为,本来对端柔一肚子气的林雨桐,对这个公主怎么办?事实上,跟十六在背后所做的比起来,端柔这点事……影响不了大局。 没等林雨桐对端柔怎么着,端柔就被他阿玛给教训了。十六去了端柔的院子,把伺候的都打发了,看着端柔,“打小你额娘就惯着你,府里再如何,也没叫你受委屈。你觉得你抚蒙了,可你看看,谁家的格格没抚蒙?把你送进宫给你四伯做了养女,那你就是公主。你四伯给你选的人选错了吗?没有!这么些年由着你在部落里作威作福。内务府的嬷嬷跟着你去塞外的,你四伯娘当年也给你挑了最好的,不曾辖制过你的。知道你病了,我才一说,立马就打发人接你回来。便是嫁到京城,哪家能过的跟你一样。当年出嫁的时候你就闹,如今回来了,才几天,你又给我出幺蛾子?” 没有! “还敢说没有?!”十六一巴掌抡过去,“那个升平署的李冬安是怎么回事?” 端柔刷一下白了脸:“就是……一个孝子,我就是看他可怜……” “他是孝子?他家住哪里?可曾娶亲?他母亲所患何病?请的哪家大夫?你都问过了?” 不曾!但是……对方没有骗自己的道理呀!要是要点钱或是东西,自己自然就知道了。那药丸子,好好的人要那个做什么? “你的脑子叫狗吃了!”十六就道,“你额娘没告诉你,老娘娘轻易不给人瞧病。轻易也不给人开药丸子。你十二伯家的孩子成了那样了……那边可管过?” 端柔面色一变,“不会是……是十二伯打发人从我这里骗药吧。” “要是那样倒是简单了。”十六气道:“你十二伯不知道什么缘由跟白莲教的人有了来往,这个李冬安是白莲教的人。” 不可能! 端柔先不承认,紧跟着瞳孔一缩,“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不告知自己他家在哪里呢。之前怀疑他娶了亲,原来是这样,“他人呢?” “你觉得呢?”十六问道。 端柔半晌没有言语,“阿玛,我是真不知道他是白莲教的人。我除了给他一些药,也还没有别的事,更没有跟白莲教勾连。” 要是跟白莲教勾连,你以为你能好好的呆在这里。 十六在椅子上坐下,“我求过你四伯了,你的事就这样了。不明着处罚你,是因着你的事太脏名声。你四伯顾着皇家的面子,顾着皇家那么多公主格格的面子……也顾着你阿玛这张老脸。但人家给脸,咱得要脸。如今给你两条路,第一,回蒙古去,过你的日子……” “不要!”端柔噗通一声跪下,“不要!阿玛我不要回去。我不想见到额驸……一点也不想见到。打从成亲至今,我从没主动想见过额驸……我受不了他的懦弱……” 懦弱? 宽厚亲善好脾气的人,在你眼里是懦弱。你知不知道看着你阿玛的面子,当年你四伯给你选人是费了心思的。事实也证明没选错,你养的骄,你四伯便给你找了个厚道孩子,这些年,只你欺负别人的份,何曾听说你被欺负过? “你看不上人家,刚好,你也别去祸害人家了。”十六看着她,“那就第二条路,你留在京城。京城里有你的公主府。你住在公主府,供应自有内务府。你……就在府里呆着吧。” 这是禁足了吗? “好!”先呆着,等风平浪静了总还有回旋的余地的。
于是,十六将端柔带走了,送到了公主府。而后,十六直接进了宫。 而宫里,傅恒正跟乾隆说话,“……对方手脚太快了。奴才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死了。只怕是十二爷察觉到了……” “怎么察觉的?” 傅恒脸上带着几分难堪:“奴才太大意了,身边就有十二爷的人。您知道的,十二爷跟富察家,那是扯不断理还乱……可怎么也没想到,我的身边有他的人……” “人呢?”乾隆问说。 “在呢,万岁爷要问,奴才这就打发人把人押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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