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尘一本正经安慰,陈曦宝却听得头皮发麻。 现在——已不会——再——随意——杀人了???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以前是可以随意杀人的?说来也是,就以那个鬼时不时露出的凶煞样子推断,要说以前没杀过人才算稀奇吧?那他以前杀了多少人?现在真的不会杀人了吗?晓星尘仙长如何保证? “陈兄,陈兄?”晓星尘打断陈曦宝的胡思乱想,“茶洒出来了。” “啊?……哦!” 陈曦宝这才发现手里还正在给晓星尘斟茶,茶水都漫了出来,沾湿晓星尘举着杯子的手。 茶水虽已不烫,但到底还是热的,晓星尘原本白皙的指尖微微泛红。 陈曦宝心中惨叫:完了完了完了…… 昨日曾有个人险些迎面撞向晓星尘,那叫薛洋的鬼一抬手就扬起邪风将那人卷着摔到了路边,还有兰陵初见时,晓星尘被骗,薛洋一副要找到店主狠狠教训一顿的样子,可见捣乱归捣乱,还是很护着这位仙长的,现下要是知道他烫着了仙长的手…… 陈曦宝哆嗦了一下,不敢再想,扔下茶壶,脸色惨白地站起来。 “仙长!我去给你买烫伤药!” 晓星尘连忙阻止:“我没烫伤……” 话没说完,陈曦宝已冲入不远处的药房。 “唉……” 晓星尘哭笑不得,也知道陈曦宝为何如此小心翼翼。 必须告诫薛洋好好收敛脾气,可是该如何告诫才能有用? “唉……” 晓星尘又叹了口气,低头默默喝茶。 茶棚之下有五张木桌一字排开,除了晓星尘这桌,背后还有一张桌子面前也坐着一个歇脚的路人。 深秋的午后已有些许凉意,他们所处又非闹市,街上人不多,有些安静,所以当背后那人招来一个路过的孩童时,声音便十分清晰。 “喂,小孩!”他喊道,“想不想吃点心?” 晓星尘心中一震。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他霍然转身,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懵懵懂懂走向茶棚下招呼他的人。 “想吃的话,把这封信送到前面康平坊的谢宅去,送到之后自然会有人给你点心吃。” 这似曾相识的说法! 果然,这情景也勾起了不属于他的三分魂魄的记忆,左手手骨几乎隐隐作痛,车轮碾过手指的惨烈画面在灵识中迅速闪过。
那就是薛洋七岁送信被戏弄的结果! 晓星尘坐不住了,毫不犹豫起身跟着那个小男孩离开茶棚。 那孩子拿着信封蹦蹦跳跳,走了一小段路拐入另一条热闹的主街上,俨然对周边环境十分熟悉,在人群中灵活地左右穿梭,晓星尘紧随其后,也顾不得仪态,有人档道他就说着抱歉迅速推开,遇见人堆也跟着小男孩一股脑儿扎进去,生怕跟丢,素来月白风清的身影生出许多不自知的慌乱。 没过一会儿,小男孩终于拐进一条安静小巷,走到头,小巷斜对面是一户人家的后门,门上灯笼写着“谢宅”。 应该就是这里了。 小男孩走过去,满含期待地敲响木门。 不多时,门“桄榔”一声开了,一个彪形大汉走出来。 晓星尘驻足于巷口,心提到嗓子眼,全身血液都流动加速,白衣下的身体已蓄力做好随时冲出去保护男孩的准备。 那大汉拿到信,眉头紧皱,就在晓星尘担心他要发脾气对小男孩不利时,大汉回头叫了个名字,从里面走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 原来大汉不认字,是把信递给姑娘让她看。那姑娘看到信封上的字盈盈一笑,回身在门口消失,又很快回来,将一个略有分量的纸包递给男孩,弯腰摸了摸男孩的头,很和善地说了些什么。 男孩抱着纸包抬头一笑,开心地与他们挥手告别。 “呼——” 晓星尘大大松了口气,才察觉自己在深秋十月的阴冷小巷出了一身薄汗,风一吹,有点儿冷。 是了,世间之事哪会这么巧,像当初那样恶意戏弄薛洋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可就是这样一个少数可能,就叫薛洋遇到了,也真是命运捉弄。 晓星尘曾认真想过,如果没有那番遭遇,薛洋一生就不会开启杀戮恶行吗?又或者,换个人有同样遭遇,也会变成薛洋那般么? 以他的单纯仁善,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哪怕别人,甚或自己,有那种遭遇也决不会变成薛洋那般心狠手辣的人,不过,这种对杀戮的憎恶,和对七岁男孩被碾断手指的心疼,是不矛盾的,两种感情同时存在于他的心中。 送信的男孩自谢宅门口一转身已拆开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又白又软的点心放入口中,笑容灿烂地在巷口与他擦身而过。 晓星尘目光追随着男孩,一转身,在小巷中间看到了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黑衣,断臂,红眼眶。 缺了一指的左手紧握成拳。 薛洋已跟了晓星尘许久,亲眼目睹他跟踪送信男童的全部过程。 小巷两边的高墙揭揭巍巍,两人各占一端,堵得仓皇情绪无处可逃。 薛洋道:“晓星尘,你又多管闲事!” 逞强似的粗声粗气,句尾却忍不住带出一丝复杂的委屈。 昔年给晓星尘讲断指情形,正是在义城生活三年后身份被揭穿时,晓星尘又气又怒,指责他因断指之恨就杀人全家,做法狠毒又恶心。他以为,在晓星尘心中再也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悯天悯地悯世人,这世人中不包括他。 直到看到那个傻乎乎的白色背影,紧张地追着送信男童,乱了脚步,薛洋就知道,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只有这一个人能拯救他于无边黑暗,令他从杀戮与血污中抬起头来,看到这世间仅存的一线生机。 断臂恶灵,眼眶通红,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那样的神情。让晓星尘对自己心中涌起的片刻柔软也很无奈。 他垂下眼眸低低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没办法啊。” 下一个瞬间,薛洋毫无预兆地迅速飘过来,用仅有的一臂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冷冰冰的,且缺乏真实感。薛洋是鬼魂,就算调用灵力碰触到现世事物,触感还是与活人不同。 感觉不到实体的力道,只有一层凉意,像水一样将他圈住,如此轻微的力道,晓星尘却挣脱不得。 抑或压根没有尝试挣脱。 “败给你了,道长。”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一层认命似的慨叹,“我不闹了,你要护送那个盗墓的就护送吧,我都陪你,要是有人追杀,我还能帮你打架。” 晓星尘蓦然发现这是一个规劝薛洋的好时机。 “以后不可以敌意那么大,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 “好。” “也不可以一不高兴就掀摊子,给别人惹麻烦。” “好” “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处理。” “……我是怕你被别人坑骗。” “那……你可以提建议,但最终还是要我自己来做决定。” “好。” 晓星尘笑了,情不自禁抬起手来,抚摸少年的头顶。 “好啦,这才懂事。” 然而入手冰凉一片,并非往日少年乖顺温暖的触感,晓星尘突然醒悟。 这样亲昵的动作和语气。这样与另一个男子的拥抱。只有对“阿岚”才曾有过。 终于觉察到不妥,他双手垂下退后一步离开薛洋的拥抱范围。 轻咳一声,正不知该看向何处,偏偏薛洋脸上绽放出一个干净又温暖的笑容,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他说:“道长,你知道么,这是你回来以后,第一次对我笑。” 薛洋眼里亮晶晶的。 晓星尘联想起在日光之下,生长得热情又肆意的向阳花,太阳走到哪,花就转向哪,虔诚得让人心疼。 一如藏在他回忆与想象中的义城少年。 那个少年,果然从来就是薛洋啊。
第28章 遇忘羡 作者有话要说: 追文的朋友们,如果有一天发现本文被锁,只需一周后重新搜索小说名《荒城渡》即可,或者到微博【黑猫默雨】询问 陈曦宝站在他们原来的桌前左顾右盼,手上拿着一个药包。当看到晓星尘是与薛洋一起回来时,表情僵住,战战兢兢下意识把手中药包藏到身后,目光下移去检查晓星尘的手指,看到指尖已恢复原本的白皙颜色,心中霎时大石落地。 薛洋察觉他的怪异,远远得就问:“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陈曦宝又紧张起来。 “没没没干什么,等不到晓星尘仙长有有有点着急。” 薛洋瞟了他一眼道:“你才等了多久?追杀你的夺舍组织好几天没现形了,估计是真没空,用得着怕成这个样子?可笑。” 陈曦宝暗自叫苦,心道:“你比那个夺舍组织可怕多了!”面上还要维持镇静,堆起笑脸,请晓星尘坐下继续喝茶。 好在薛洋没有继续追问,也没发现药包。陈曦宝惊讶地看到一人一鬼又恢复了和谐,晓星尘单独要了个盘子,将桌上三样点心一样取一个装进盘中施法递给薛洋。而那个鬼也似乎也心情奇好,没有再露出凶神恶煞或嚣张顽劣的表情,笑眯眯边吃边盘问了他许多关于夺舍组织,回家路线,启程时间等细节,全然一副要和晓星尘一起护送他回家的样子。 薛洋收起威胁恐吓面孔,与人套近乎也很拿手,三言两语就让陈曦宝受宠若惊,感到薛洋就像一个无比平易近人的小兄弟,之前的凶煞样子如同不曾存在过一样,他将自己的遭遇和未来计划事无巨细又都重复一遍,薛洋对于夺舍组织将活人制成“容器”的过程似乎兴趣极大,仔细向他盘问各种细节。 “你是说,他们每天要给人放血,还要熏香两个时辰以上,半月之后你就夺舍成功了?” 陈曦宝连连肯定:“没错,熏香的时候,还要把人平躺放在一个法阵中央。” 薛洋道:“法阵什么样子?” 陈曦宝描述:“圆形,以蜡绘制,在人头颅两边对称点香。” 薛洋又问:“熏香的时候你可有靠近过?那香是什么味道?” 陈曦宝道:“没什么特殊味道,但是只要我一靠近就会感到胸闷,时间一长就头晕恶心,意识模糊,我发现这点之后,每次他们一点香我就躲得远远的。” 薛洋道:“那他们自己呢?点香之前就没做点什么?比如自己先吃下什么解药之类的?” 陈曦宝皱眉细细回忆片刻,恍然拍掌:“对了!有!我有看到过几次,他们点香之前,会自己先吃下一种暗红色药丸!” 晓星尘一直专注地听着薛洋与陈曦宝之间的问答,正为薛洋的认真而有些感动,薛洋却摸着下巴转向他,一反方才认真形象,得意地挑眉卖弄:“道长,幸好你身边有我,我可知道这里面有一件别人都不知道的事!” “是么?”晓星尘忍俊不禁,配合道:“那你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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