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测山山坡上的火堆旁,薛洋将这样一个毫无同情心、忏悔意的自己剖开展示给晓星尘看,本以为就像十年前一样,晓星尘会觉得他恶心,抛弃他,厌恶他,可是——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 记忆中那堵高墙忽然碎了,在光芒中,是一个一袭白衣的人,带着温暖向他伸出手来说:“阿洋不是天生狠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记忆中的笼子也碎了,一个人把自己揽入怀中,抚着他的背心安慰:“阿洋,别怕,那些孩子的死,不能怪你。” 在晓星尘面前,自己体内那只可怕的兽仿佛也愿意咬牙收爪,臣服于他。 过往时光支离破碎,薛洋心如刀绞。原来自己尚有一颗血肉之心么?他忽然看见一缕血色,顺着晓星尘另一只下垂的手,蔓延而下,滴落在地。 伤口!是他困于幻境被凌迟那几日,晓星尘为了帮他养魂,在腕间划破取血的伤口! 恍惚想起方才在晓星尘挣扎间,他用力捏住的正是这只手腕。 “伤口裂开了。”薛洋托起那只手,后悔不已,“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好,可我总是伤你。” “晓星尘……”薛洋声音缥缈,目光迷茫,“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吗?你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这样安慰我,也一定不会再对我好。” “你是说小时候用采灵术伤害其他孩子的事么?”晓星尘眸中盛满沉痛,手掌翻转握住了另一只只有四指的手,“我知道的。” “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薛洋脸色大变,猛地抬头,下意识想将手抽回,但是握住他的力量柔和而坚定,他只抵抗了一会儿,终是无法拒绝。 晓星尘又在手中感受到了薛洋的颤抖。他看着眼前已成为鬼魂,却仍旧还在为往日而忐忑的青年,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果然,他没错,薛洋绝不是天生邪恶,无可救药的恶灵。 “你上次喝醉酒时说了一些,”晓星尘按着着薛洋肩膀,让他在身边石头上和自己一起坐下,“笼中对决,你没有选择。” 薛洋没有出声,他不想提起这些事。笼中对决?晓星尘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吧? 他帮晓星尘揭开腕间染血的绷带,找出止血药,细细洒在上面,然后与晓星尘另一只手合作,用干净的白纱,重新将伤口包好,打了个结。 低着头,闻到晓星尘身上熟悉的气息,薛洋忽然想起醉酒那晚的梦,这个人把自己揽入怀中,抚着他的背心安慰:“阿洋,别怕。” 他本以为,对他露出疼惜,温柔神情的晓星尘,只能存在于梦境,但是今晚,他不禁有点怀疑,有点妄想,心中涌起一阵刺痛与喜悦,他艰难地开口道:“晓星尘,醉酒那晚,你是不是……” 呼地一阵大风,吹乱了火堆,打断了对话,二人一起望向天空中的星与月。 “子时到了。”晓星尘道。 突然而来的风把睡帐白布吹起,贴在一根树干上,像竖起的白旗。 “道长休息吧,我自己走远些找个空地应对反噬。” 薛洋拔出霜华木剑,毫不犹豫地转身,在山林间风一样地穿梭。 被打断的时机正好,那句话,他问出口就后悔了。以晓星尘现在的状态,那一晚哪怕是真的,恐怕也不会承认。 就像不承认清风剑法招名里面藏着的是一首情诗一样。 一直以为那一晚朦胧中的亲吻与安慰都是梦境,可当晓星尘再次露出疼惜安慰的神情,他忽然觉得那一晚的温情与慰藉,拥抱与亲吻,也有可能是真的。 若是问了,真确定是一场虚幻,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至少还能自以为是真。 几个纵跃,薛洋的黑色背影很快融于山林深处的夜色中,晓星尘身边的风逐渐止住,睡帐也重新落回地面,他望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却没能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为爱发电,喜欢本文的朋友请偶尔冒泡,发个已阅打卡,你们的回应就是我写下去的动力啊
第43章 告别陈兄 几个纵跃,薛洋的黑色背影很快融于山林深处的夜色中,晓星尘身边的风逐渐止住,睡帐也从树干上落回地面,他望着背影消失的方向,心却没能安定下来。 他把被风吹乱的火堆重新堆好,捡起支撑睡帐的软枝插回地面,指尖凝起一股小风,吹起睡帐的白布搭回原地。 心很乱,甚至没有去思考陈兄怎么能睡的那么踏实,连翻身也没有过。他搭好了睡帐再次坐在火堆旁边,轻轻抚摩着腕间的白纱。左右睡不着,便又拿出一本书来读,视线在字上扫过却看不进心里,一次又一次望向夜空,掐算时辰,偶尔会看到一两个灰色的怨灵影子,朝着薛洋背影消失的方向飘去。
一个时辰后,薛洋没有回来。 想必一定又是像从前一样,反噬之后体力不支,在原地倒下,于荒野之中昏迷沉睡吧。 晓星尘想了想,借着火点燃一支香,双目微合默念招魂咒: “旧梦三千里,了尘寻路回。一生皆是幻,明月送魂归。” 他伸出食指,在虚空中勾画,修长而干净的指尖溢出一道蓝色灵流,在半空中写下两个字:薛洋。 几息之间,黑暗中的蓝光越来越璀璨,并且扭曲变形,缓缓落地,在地上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光芒彻底褪去之后,蓝光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瑟缩沉睡的断臂鬼魂。 东方旭日升起时,薛洋醒来,发现自己在睡帐里,周围一切平静如昨夜入睡前,白色的睡帐,被披风盖得看不见脸的陈曦宝,以及另外一边空出的位置。那空位上看似没有人睡过,但伸手摸去,可以感受到尚有那个人的余温,就连唇上与头顶,也仿佛也还残留着那个人的真实触感。 薛洋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将这一个心潮起伏的夜刻在心里。 “啊——睡得真好。”陈曦宝打着哈欠坐起,与正巧拉开睡帐叫他们起来的白衣仙长打招呼,“晓星尘仙长早啊,嗯?仙长嘴唇怎么破了?” 晓星尘闻声唰地涨红了脸,什么也没说就匆忙退出睡帐,薛洋捡起盖在身上的披风劈头盖脸地朝陈曦宝砸过去。 “天干物燥,唇裂,别问!” 这般欲盖弥彰,心思八面玲珑的陈曦宝很快就看破,仙长躲闪的眼神,与薛洋春风拂面洋洋得意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于是陈曦宝了然:薛洋这个登徒子,肯定是昨夜非礼晓星尘仙长了! 他只是为晓星尘仙长气愤,而不惊讶。同行以来那个鬼魂望着晓星尘仙长的眼神常常是炽热霸道的,对晓星尘仙长图谋不轨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陈曦宝义愤填膺:晓星尘仙长清心寡欲高风亮节,怎么可能随便破清戒?绝对是那小流氓偷袭!喜欢归喜欢,但若偷袭,或强迫,总归不对!可自己昨晚怎么会睡的那么死,一点都没察觉? 下山的路薛洋没有与他们并行,而是在树梢上纵跃,看不见身影,偶尔听到枝叶摇晃,瞥见树影间露出一角黑衣,抑或在不远处掉下一个长相丑陋的精怪尸体,才知道他在不远处跟着。 “仙长仙长!”陈曦宝拉住晓星尘低声询问,“你知不知道一种果子,紫黑色,味道很甜……” 话没说完,在枝叶中穿行的鬼魂就纵身落下树来,挤到二人中间打断他的问话,伸出手展示手上的东西:“道长你看这是什么?” 陈曦宝被他挤得脚下踉跄一步,眼神却被吸引了过去。薛洋手上躺着三株刚从土中拔出不久的新鲜植物,鲜红叶子,金黄根茎,一看就非凡品。 “龙须参?”晓星尘拈起一株闻了闻,“真是龙须参?这种药材天下难寻,你是在这不测山中找到的?” “是,昨日随便乱逛时找到的。”薛洋转身对陈曦宝道:“送给陈兄,这可是真正的千金难求,拿出去卖掉一株就能翻身变财主!” “噢——” 陈曦宝懂了,昨日那果子果然有问题,薛小友这是要堵他的嘴。他接过那三株植物看了又看,心想既然晓星尘仙长都说这东西稀有,那么一定不假。 “薛小友赠送,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将三株龙须参用布裹起来小心翼翼收起,顿时觉得薛洋不再是什么小流氓,而是用情至深,情不自禁。仙长那么厉害,若真的讨厌谁,就不可能让那个人近身,用不着他白操心。 他又偷窥了一下白衣仙长的脸色,发现其面对薛洋并没有一丝愠怒,只是当他目光扫过仙长薄唇上的伤口时,仙长会假装从容镇定地转头看向别处,殊不知粉色的耳垂和脖颈已出卖了自己。 晓星尘道:“陈兄方才是要问什么?什么果子?可否再详细描述一下?” “啊?我随口问的,忘了,不重要,哈哈哈。”陈曦宝对着薛洋挤眉弄眼。 几人行至山脚下,辞别和感谢的话陈曦宝都在下山路上说了,临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郑重作揖告别:“仙长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在下可以自己走。” “好,前方应当没有什么凶险之处,陈兄顺着大道,两三日内应该可以到家,一路保重。” “仙长保重,薛小友保重,他日重逢,希望夺舍组织那帮恶徒已被除尽,在下一定好好招待二位!” 辞别后,陈曦宝走出两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身来。 晓星尘见他欲言又止,劝道:“陈兄有话直说无妨。” 陈曦宝道:“那我就直说了,我这面孔虽然看起来二十多岁,但是被劫匪杀害之前我本人其实已经三十五,比你们二人都年长,因此想托大嘱咐几句。晓星尘仙长为人纯善大方,这是好事,但是世间少不得有人心险恶之处,防不胜防,仙长遇事,可以多听听这位薛小友的意见,商议而行,他虽然顽皮,但是对仙长极为看重,人又狡猾,一般人能骗得了仙长,却未必能骗得了他。” 薛洋沾沾自喜:“道长听见了吗?江湖险恶,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 晓星尘自知涉世不深,某些方面确实不如薛洋,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多谢陈兄直言,我会谨记在心。” 陈曦宝眼珠一转,又凑近道:“其实仙长除了提防他人,也要提防这位薛小友。” 晓星尘俊秀五官布满迷惑,不知陈曦宝言语为何前后自相矛盾。还是薛洋先明白过来,浓眉一皱,佯装凶狠道:“还不快——”剩下那个粗鲁的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替换成了一个略委婉的字,“——走!还不快走!不想见你老婆孩子了?” “晓星尘仙长平日要多注意饮食!”陈曦宝哈哈笑着留下最后一句话,在薛洋动手敲他之前飞也似地跑开。 薛洋道:“说什么年纪比我们大,我看这家伙一点没正经,年纪大也是老不正经。” “你被困在幻境时,陈兄曾仗义援手,背你,照顾你。”晓星尘道,“总算你还记着他的好,知道送他一点东西。” “我才不是记着他好,不过是顺手而已。”薛洋转回身来再次献宝一样伸出手,“道长,看,这是我给你留的,你不是为了帮我养魂耗费了许多灵力么?正好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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