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联系探子,想法子核实这条小路存不存在。”沙利将军高声喊完,冲着闻声回头的涅琉举杯,“如果军师画的地图没错,很快,波斯大军就能帮您报仇。到时候,我会记得让士兵们把所有斯巴达人都拖到您面前,随您想砍头割耳朵……保管够您挥刀挥到手软,一解心中之恨。” ………… 马其顿地区的战事告一段落。 在探子的情报反馈来前,沙利将军也没什么事要烦心,这一晚,他和几位副手喝到深夜,才三三两两的散了。 送人离开营帐时,沙利将军扫了眼角落,才注意到军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营帐。 他干巴巴地砸了下嘴,几乎都能想象到对方如何对着满帐酒气面露嫌恶,活像避开泥泞似的离开营帐的模样。 一想那画面就败兴,沙利将军撇撇嘴,躺回自己的床铺。 军营的另一头。 正坐在木桶中泡澡的涅琉,确实沉着一张脸,望着桶边衣物堆里的一个钱袋默不作声。 半晌后,他抬起手臂,撑着桶沿哗啦一声半坐起身,拨来旁边的小盆,将沾了酒气的钱袋泡进小桶里,仔细搓洗起来。 这事情打从他逃亡到波斯以后,就经常做。 波斯人好饮酒,酒量大,时常在酒酣时谈论正事。 作为沙米斯皇帝的心腹,这种场合他免不了要经常参加,哪怕自己不饮酒,也会沾一身酒气回来。 这可不是一个斯巴达人身上该有的气味。 尤其是这个钱袋,是他逃亡时雅辛托斯送给他的,他不希望这钱带上沾有丝毫不像样的气息。 涅琉将洗干净的钱袋挂在木架上,自己才又靠了回去,望向明灭不定的篝火。 很难说他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的。 离开斯巴达后,他的日子就过得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他甚至说不准自己是几年前抵达的波斯,一年?两年? 涅琉心情复杂地抬手,看了看自己满是茧的手掌。 谁能想到,当年只是因为被父兄排斥,只能自己一个人拿着工具自娱自乐培养起的工匠技术,最后居然成了他保命的技艺,甚至帮助他一步步成为波斯皇帝的心腹? 他还记得自己刚离开斯巴达时,被身边发生的骤变吓破了胆,是阿卡迪亚的一处猎人村庄收留了他,于是等他稍微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后,他就帮助猎人们打造弓箭、武器作为回报。 那段时日现在回想起来,格外清闲,美好得像个梦境。 可惜梦总是不长久的。 很快就有强盗劫掠了村庄,将他们作为奴隶发卖到市集去。他因为样貌出众,又身体虚弱,几经转手,最终高价转卖进雅典的一个大奴隶市集。 在那里,他头一次抓住除凿子、锤头以外的武器,仓皇逃脱后,溜上一位波斯商人的商船,最终在对方友善的帮助下,在波斯落脚,做起了自己的工匠生意。 他不善于使用武器,却很善于制造武器。 一次意外,让波斯的沙米斯皇帝见识了他做的小型弩.箭的威力,将他带入皇宫后,他又做出更多杀伤力巨大的器械,最终成为沙米斯皇帝的得力心腹。 波斯人对他很放心,从不认为他会背叛。 在沙米斯派去调查他身世的线人口中,他作为斯巴达的王储,被敌对家族屠尽满门,全民上下反对他,才让他不得不仓皇逃出斯巴达。 可事实呢? 涅琉盯着水面,回忆起当时被雅辛托斯拦住时,自己的歇斯底里,除了无地自容的羞惭,还有几分感激。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勇敢的性格,最多有点察言观色的小聪明。 父兄的死亡,家族丑闻的揭露,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压力。 他逃避着不想去承担这一切,王座对他来说太高大,太遥远,布满荆棘,他怕一步走错,就死在上面。 即便现在他已经从那种崩溃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回忆起当时,仍然得承认,雅辛托斯的放纵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给了他机会,成就了如今的他。 如果雅辛托斯强行把他拽回斯巴达,当时神经脆弱的他可能会彻底崩溃,成为坐在王座上的懦弱傀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知道自己的长处,确信自己的长处能够左右战局,找回自出生以来就被父兄夺走践踏的自信。 也找回了做一些可能会丢掉性命的事的勇气。 涅琉在水中又泡了一会,直到浅色的睫毛也被水雾打湿,才起身擦干,换好衣服,走到桌边。 这是两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故乡联系,所以他坐得格外端正,平复了一番情绪,才郑重下笔: 【致斯巴达之王: 如图所画,波斯人已定下计划,准备让舰队表面佯攻,实则走我标记的海峡登陆港口,好和已占领马其顿的陆军前后夹击,将希腊大军剿灭在温泉关的关隘中。 请早做准备,在港口、后山做好埋伏,利用温泉关易守难攻的地势,将波斯的海军和陆军切割开。 波斯军队规模庞大,也意味着需要庞大的物资支持,截断海军,就意味着海军运送来的物资无法送达陆军手中,时间一长,马其顿驻扎的波斯军将不战自退。】 涅琉回看了一遍信纸,确认没有疏漏,也没有字迹不清,才折起信件,从旁边的鸽笼里准确地捉出一只灰鸽,绑在它的腿上。 他从斯巴达出来,除了包囊里的工具、雅辛托斯给的钱袋,就只有这只欧里庞提德家族世代饲养的信鸽跟他漂流到波斯。 这只信鸽一直跟着他飞,他也是在波斯商人的商船上睡不着觉,大晚上的在甲板上闲逛时,才发现的它。 为免太过显眼,一路上都他将它偷偷藏起来,抵达波斯后,问波斯商人借了钱,去市集买了好几只灰鸽,才把它放出来,和其他鸽子混在一起。 也幸亏他足够谨慎,沙米斯皇帝调查他时,也调查了鸽子的来历。 涅琉抱着鸽子走出营帐,特地绕着营帐找了个士兵看不见的角度,将信鸽放飞。 “军师阁下?” 信鸽拍打翅膀飞远的声音中,一道带着困惑的声音从涅琉身后响起:“您怎么这时候放飞信鸽?” “……!”涅琉背后惊起一层冷汗,面上却挂着几分不耐烦,皱着眉回身,严厉地看向背后的人。 劳役端着小木盆和浴巾在营帐边探头探脑:“军事阁下?” 涅琉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跟陛下回报一下接下来的海战安排,怎么?你处理洗澡水来的晚,还有闲心问我在干什么?” 劳役吓了一跳,连忙嗫嚅着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伙房那边有好多活要干,我一时没抽出身——” 涅琉冷笑:“有第一次,难免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次要是不处罚你,事情传出去,所有的劳役都敢怠慢我了,来——” “不!不,不,”劳役慌忙扑过来,抱住涅琉大腿,“求您别叫人,我真的只是来晚了一点而已,我、我,我肯定不会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的,否则不用您说,军官也会惩罚我办事不利的啊!所以、所以您完全不用担心宽恕我,会让其他劳役也心怀贼胆,我向您保证!” 涅琉憋住内伤,忍住尖叫“你压我瘸腿上了”的冲动,强行控制脸上的肌肉,缓缓表演了一个“神色微缓”的变化过程:“那是最好,我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去把浴桶处理了吧,今晚你的怠慢我就当没发生过……” · 神谕者的预言传达到科林斯之后,议会的进展变得顺畅很多。 与会的领袖们总算表现出一点不打算在科林斯过冬的诚意,唯一的搅屎棍子就只有雅典的那位鹰钩鼻将军,迪西亚。 最终还是雅典的那位执政官发了一通火,迪西亚才偃旗息鼓,最终捏着鼻子认下斯巴达统帅陆军、雅典统帅海军的决定。 “说实话,这个决定也挺让我头疼的,”雅辛托斯带着兄长回到科林斯边境的斯巴达驻地,一边给对方展示士兵们带来的波斯巨弩,一边道,“我叫来参战的友盟里,可是有一支海盗团的,谁知道那位迪西亚将军会不会借此机会闹幺蛾子。” 他趁着奥斯转过身,冲着阿卡打手势:趁兄长被巨弩吸引注意,待会儿咱们开溜,独处亲亲,懂? 雅辛托斯打了一连串复杂的手势,最后还把两个大拇指竖起来,靠在一块贴贴。 “……”阿卡面无表情地看着雅辛托斯单凭大拇指耍流氓。 雅辛托斯倒是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 上次他主动的时候,阿卡也没有多抗拒嘛。 怪他当时还想着要有风度,给阿卡留有拒绝的机会和余地,现在想想,风度有个屁用! 奥斯谨慎地摆弄着巨弩,完全没看到不争气的弟弟正在自己背后迫不及待地想被猪拱:“你可以和雅典的那位执政官单独聊聊,本身决定都是执政官做。” “嗯?”雅辛托斯立马接道,“但艾芝说那位执政官手腕不太强硬?” “如果真的没本事,也坐不上执政官这个位置,”奥斯直起身,看向雅辛托斯,“我不知道你的失忆……含不含盖雅典的相关情况。总之,雅典一直以来都是由僭主统治,直到这一任执政官尼刻调动起支持民主政治的雅典人,终结了上一任僭主的独.裁统治。” “尼刻之所以一直忍耐着那个迪西亚,是因为这人背后是诸多贵族势力,这些贵族势力支持着僭主统治,很难一下拔除,迪西亚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一个领头羊而已。” 这些变动雅辛托斯其实早在知道波斯、罗马的存在后,就第一时间了解了,但他仍然装得像头一次听说一样,略吃一惊:“这样吗?你不说,我还真不清楚……看来我又有功课要补了。兄长,有关海盗的事,你能帮我和那位执政官谈一谈吗?我不想露出什么破绽,被他们抓住把柄。” 可靠的兄长有求必应:“交给我。” 奥斯的目光有些不舍地望了望巨弩,在巨弩和弟弟之前毅然选择了后者,转身离开营帐。 营帐的门帘垂下,除了跳动的火把,就只剩下雅辛托斯和阿卡。 雅辛托斯舔舔唇,又被自己的小动作逗笑,总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些戏剧里的色痞。 于是当他再开口时,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不许动。” 雅辛托斯伸出双臂,一下撑在阿卡身后的巨弩上,懒洋洋地冲着阿卡带着几分嚣张地挑眉:“你要是动了,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刚刚奥斯离开的时候,巨弩是装上了弓箭的,被雅辛托斯这么一围,阿卡真的没再乱动,至于是被威胁到了,还是有意配合……雅辛托斯本人倾向于后者。 巨弩的表面有些咯手,雅辛托斯丝毫没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阿卡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忍不住又舔了下唇:“你有没有觉得有点渴——” “报——啊?陛下你渴吗?” 门帘再次被人挑开,冬风灌入门口,吹得整个营帐都凉凉的,就像被阿卡推开的雅辛托斯此时的心情:“……不,你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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