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一脚踏进了黑暗,只有双腿还在凭借本能,保持着奔跑。 急促的喘息声传入耳膜。 一抹金光撞入视线,雅辛托斯意识到,这是自己又旧梦重温,回到了那个梦过无数回、在黑暗中奔跑的老梦。 这一次,除了腰间晃动的金色花枝,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某些之前没感受到的东西——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痛楚。 这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如同将他摁在骄火烈焰内灼烧,以至于雅辛托斯只能依稀感觉到右腿小腿被砸断的疼痛。 他在梦中冷静地想:很好。这意味着,这段在黑暗中奔跑的经历,肯定是他从冥界逃出来之后发生的。 他沉下心,以常人所难及的忍耐力细细分辨,从烈火炙烤的痛楚中察觉到左臂、小腹、头颅似乎也在逃出桥梁后受了伤,看起来是后来又经历了一场苦战。 雅辛托斯几乎能肯定,自己顶着这疼痛逃亡的时间肯定不短,否则他也不可能会这么习以为常就顶住这样灭顶的痛楚,甚至能在其中找回平稳呼吸的节奏。 甚至于,疼得时间长了,他当真是感觉疲惫更多一些——现在他才意识到,之前梦到的疲惫酸胀根本不是真实的感受,而是一直处于这个状态下的精神感受。 当时的他的确是这么厌倦地想的:如果最终能成功,他一定要找个地方好好躺躺,光享受,什么事都不干,就那么优哉游哉几个月。 雅辛托斯在梦里撇撇嘴,刚心想“可惜到现在也没闲下来”,脚下突然一落空,梦境再次断片,等他察觉过来时,身体已经陷入到一片绵软中。 就像是一团轻飘飘的云絮,他被包裹其中,还被轻巧地缓慢晃荡着,仿佛坐在幼时的摇篮中。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看不见光,梦中的雅辛托斯相当懂此时的他的心情似的,一双手很不安分地在那片似乎面积还挺大、一时摸不着边际的绵软里四处乱摸:“酒呢?你不是说深渊里才掉了酒进来,藏哪了?” 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的软绵绵动了动,随后传来酒壶塞被拨开的声音。 “啵”的一下,于是梦里的他立即又躺安分了,还拿后脑勺来回挪动了一下,拗出一个恰好舒舒服服搁脑袋的地方,拍了拍身下的绵软道:“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喝酒?我教你,酒可是个好东西,希望以后……嗯,希望以后还能常喝。” 喝个屁,能不能点个火? 雅辛托斯恨不能把眼珠子瞪出来,然而他所能看见的,也只是当时的自己所看到的。 非常不幸,当时的他光顾着沉迷享乐,甚至连酒壶都懒得自己拿。 舒服倒是挺舒服,他舒展着四肢,连酒都有那个看不清面目的软绵绵给送到嘴边,简直就是把他当个残废或者巨婴在照顾了。 梦里的他享受得越发舒坦,直接闭上了眼睛。 “……”雅辛托斯差点大骂上辈子的自己只顾享乐、不思进取、骄奢淫逸…… 昏昏沉沉间,雅辛托斯的意识有那么一时的清明,从梦境中短暂地脱离出来。 他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抱住了他,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腿弯,结实的手臂肌肉微微发力,便将他从长椅上抱了起来。 他顺势撞进一片鼓胀的胸肌,正当他差点落入上辈子自己的老路,沉迷享受时,鼻尖突然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幽深的、虚幻的,飘渺的像是抓不住,深沉得像是没有底。 和梦中的绵软一模一样。
第九十三章 雅辛托斯几乎是在意识到的一瞬间,一个激灵,但酒后的困意仍缠着他,令他只是稍微掀了下眼皮,就懒洋洋地蹭了蹭身边结实的胸膛,连神力都懒得动用:“阿卡。” 他拉长了声音:“我眼睛痛。” 他慢吞吞地补充:“还有胸口、右腿、手臂、头……浑身都在痛,就像火烧一样。” “——帮我按按。” “……”阿卡的呼吸乱了一瞬,又克制地稳住。 这样快且细微的变化,也只有像雅辛托斯这样贴得这么近,才能清晰地感觉到。 接下来,雅辛托斯所知的就是自己似乎被放在一张床上,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显然是阿卡又在带那劳什子手套。 醉酒放大了内心的不满,雅辛托斯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阿卡:“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好像和一个人睡过。” 他比了个上下叠着的手势:“用这个姿势。” 梦里他确实是躺在阿卡的原形上面嘛,算是一起睡过。 “……”阿卡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拉着手套边缘,本是在整理褶皱,闻言动作一顿。 雅辛托斯重新躺回床上:“嗯,当时我应该是喝了酒。他也喝了。” “啪!” 手套弹在手腕上,发出一声响,阿卡沉着脸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得几乎遮掩不住。
雅辛托斯像是没听见,闭着眼睛自顾自道:“当时喝的酒是什么味道,我还记得。甜的,加了葡萄干,塞进了山楂……” 阿卡原本紧蹙着眉头,随着雅辛托斯描述的细节越多,露出微微一愣的表情。 雅辛托斯咂了下嘴:“就是山楂好像有点坏了,味道不那么好。” “……”阿卡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紧接着神情又变得想辩解、又无从辩解,总是深沉难辨情绪的眸底闪过几丝失望和不服气。 明明没有真睡,却被这么说,好像亏了。 雅辛托斯的眼皮懒懒地睁开几分,将阿卡的神情尽收眼底,眼里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 敲定了,梦里那个就是阿卡。 那到底是个什么种族?摸起来挺大一只,还那么软……听当时谈话的内容,他们应该是在深渊,所以周围才那么黑暗。 ……等等,他不喜欢黑不见光的环境,会和在深渊的这段经历有关吗? 会,和阿卡有关吗? 应该不会吧。雅辛托斯立即又想,这段记起的回忆倒是有可能解释了阿卡怎么总想让他喝酒。 并不是想把他灌醉,只是在上辈子,在某个他记不完整的时段,他曾经和阿卡说过,酒是个好东西,希望以后他还能常喝。 爱丽舍灵地和人间的季节并不完全同步,初春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从窗口灌进屋内。 雅辛托斯走神的这段时间,阿卡已经熟练轻巧地将雅辛托斯的衣物脱下了,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叠放在床边。 雅辛托斯轻咳了一下:“有点冷。” 他看似随意地拎回整齐叠放在一旁的红披风,只在重点要遮不遮地搭了一下,懒懒地翻了个身。 笔直修长的双腿夹住释放着暖意的绒布料:“行了,这就暖和了。” 雅辛托斯几乎能听见阿卡的呼吸骤然停止,消失了相当长——反正长到人类肯定做不到的一段时间。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可能这笑容也表现在了脸上——然后就着这个半斜躺半趴卧的姿势,顺势单臂支起身,握住阿卡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掌。 指腹滑过宽厚的掌心,挑起手套的边缘,顺着手腕往里探:“这就不戴了吧,什么料子做的?怪冷的。” “……!”阿卡的眼睑一颤,连带着一向稳当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一时间同时做出两个截然相反的举动,一是反手握住雅辛托斯作乱的手,一是本能似的想往后退缩。 雅辛托斯被阿卡一下拉着斜坐来,搭在肩头的红披风倏然落下,堆叠在侧卧着的柔韧腰间。 暖绒的披风红得鲜艳,衬托着其下蔓延出的白。 雅辛托斯这回没见好就收:“嗯?不戴了吧。这个手套怪烦人的。” 上辈子他都快在阿卡身上做窝了,也没见对方有什么恐人症。 既然如此,他还担心什么阿卡会不会因为“过度接触感觉不舒服”? 他的手指甚至更肆意,将贴合着阿卡手掌的手套一点点顶开,趁着对方暂时还没有动作,将那个烦扰他不少时间的讨厌手套给摘了,顺道扔进床与墙的夹缝。 “……”阿卡无言地看着那个惨遭嫌弃的手套,又看看重新躺回床上,挡在他和手套之间的雅辛托斯,确实有救的心,没救的力。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伸手,温凉的指腹落在雅辛托斯手臂上。 那里还有耐痛训练留下的伤疤,即便如今已经脱了痂,生出浅色的新皮,仍旧显眼。 雅辛托斯动了一下,感觉到对方的手指轻掠那些旧伤痛,精准地找到他因为记忆复苏,抽痛着的那块旧伤所在之处,手法熟练得仿佛不是第一次这样安抚。 这安逸舒适的感觉,甚至有些熟悉,仿佛在记忆深处,过去就有人这么做过……从最初的笨拙,到后来的纯熟精准。 芳香油的壶口被轻轻拨开,香油的气息在屋内弥散。 橄榄油的清香夹带着花草的芬芳,顺着揉按缓缓浸润,将红绒布下的白,浸润得像羊脂玉般光泽滑腻。 雅辛托斯缓缓舔了下嘴唇,感觉到所有抽痛着的旧伤处被一一照顾到后,红绒布被轻轻挑开。 从前心无旖旎时,他未曾感觉这些动作有多亲昵,此时却觉得确实有点太超过了—— 超过得他心如擂鼓,忍不住蜷起手指,抓皱了披风。 雅辛托斯克制片刻,没忍住猛然坐起来,伸手扯住阿卡的衣领,将人拽得弯下腰来。 没有兄长,没有废话,完美地总结了之前所有的经验。 雅辛托斯微侧过脸,仰头去吻阿卡的唇。 他吻得有些匆忙,于是唇错过几寸,只落在对方的唇角。 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被一双手摁了回去。 “……别乱动。”阿卡的声音有些沙哑,手倒是很稳,不容置疑的力量将雅辛托斯重新摁回原处。 “……”雅辛托斯一时有些看破红尘,在床上躺了一会后试图挣扎,“再亲一下。刚刚没亲准。” 阿卡的手纹丝不动:“你嘴也疼?” “疼。”雅辛托斯厚着脸皮道,仰起脸,“亲一下,就一下。” 为了避免阿卡过于害羞,雅辛托斯还体贴地闭上了眼睛,不过这回他长了教训,手紧紧拉住阿卡,免得某人眨眼就溜。 小屋里一片安静,在雅辛托斯开始在心里默念阿卡到底会不会亲,会,不会,会,不会时,他听见衣裳窸窣的声音,接着有清浅的呼吸喷洒在面颊,让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一枚吻落在雅辛托斯的眼睑上,轻得像风掠过皮肤,但当雅辛托斯以为这就结束时,阿卡温烫的唇又重新覆上来,停留了更长的一段时间。 “……”雅辛托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开始还想笑着调侃阿卡有多纯洁,但随着第二个吻落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突然感觉到,这落在眼睑上的吻似乎并不是因为阿卡有多纯洁,更像是包含压抑了太多不可言说的情绪,或许混杂着过往的回忆。 就连对方的手掌搭在他的胸口的手掌都如此之轻,轻得好像怕自己一用力,他就会碎掉,亦或是像梦幻泡影般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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