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辛托斯耸耸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位迪西亚将军好像对我挺有执念,我估计他不会就把我关在这儿不管,多半还会来找我谈话。” “啊……”妮娜似懂非懂地点头,“这个夫人有说过的,好像是因为对抗波斯的战争吧?将军那时候就觉得您会是雅典的心头大患。刚刚将军跟夫人大发脾气也是因为这个,好像是觉得您这个劲敌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且居然堕落到进了地牢还想着和男人眉来眼去。” 雅辛托斯:“……”行,只要迪西亚不是暗恋因爱生恨就行。 他有些更深的考量就没说了。 比如不止是想搞清尼刻的问题,他还想知道迪西亚和波塞冬是怎么勾搭上的? 这会和他的预示梦有关系吗?他从冥界门户出来,本来应该是回到斯巴达,却来到了雅典,是不是也跟这有关? 不论哪个问题,似乎都能通过迪西亚顺藤摸瓜。他蹲在这个地牢里,只要悠闲地坐等迪西亚将情报自送上门就行。 隔壁的人们已经很有参与感地再次议论起来,嘴碎得雅辛托斯都忍不住想问他们是不是不痛了: “这么一说,咱们现在离开好像是不好,那岂不是啥也没探听到就出去了。” “你有病吧?我们能离开就不错了!” “你这样贪生怕死,还怎么宣扬民主的精神?反正我决定了,为了尼刻大人,为了我信仰的民主,我愿意留下来。哪怕明天就给我一杯毒酒处死,我都乐意。” “是的是的,我刚刚还想到,咱们要是逃了,那这位妮娜姑娘还有将军夫人怎么办?留下她们在这里替我们顶死吗?让女人为我们替死?我们还算什么男人?” “对对,陛下一定是也考虑到了这点。咱们到底还是没有陛下看得远……” “哐哐哐!”士兵锤门的声音打断了即将掀起的赞美热潮,“好了没?我上锁了!” 妮娜连忙提起水桶,临走前抓紧时间压低声音又丢下几句:“我在夫人身边听将军说过几次尼刻大人的事情,他好像确实藏有顾忌的样子。说不定您猜的是真的,尼刻大人还没死。我每天都会来这里打扫,有什么事想问或者想传递,都可以跟我说。” 雅辛托斯想想道:“真要能传信,就帮我跟兄长说一声吧,叫他不必担忧,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的他挺心虚的,主要是这么跟兄长传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都怀疑兄长会不会收到信后,一怒之下冲了雅典? ……越想越有可能,雅辛托斯忍不住诚恳地补充:“再加一句,记得以大局为重。” 打仗兄长是肯定不会怕打仗的,但能不打尽量还是不打吧,这和平盟约才签不到几个月,他还指着这盟约带动一下各城邦共同发展,防备眼看就要崛起的罗马帝国呢。 妮娜听完信就忙不迭地跑上楼梯去了。留下隔壁的民主人士们,似乎终于回想起身上的伤痛,重新哎呦哎呦地哼成一片。 原本在地牢单独相处的好氛围是彻底没了,雅辛托斯在床边坐下,随手翻看妮娜送来的那些图纸:“这位夫人倒是手腕了得。” “嗯,”阿卡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将军夫人的问题上,他放下手臂,站直身体,黑色的眸子沉沉凝视着雅辛托斯,“你之前……谢什么?” “嗯?之前?”雅辛托斯翻看的动作微顿,“哦……你说刚刚。” 阿卡微蹙眉头:“我不喜欢你说谢谢。” 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客气,有些疏离,他不大喜欢这个词汇。 雅辛托斯失笑:“为什么?我是真的觉得有挺多想谢谢你的。” “……”阿卡眉头的沟壑皱得更深,看得雅辛托斯忍不住想抬手去抚平。 隔壁的哎呦声刚好遮掩了他们的对话,还给了他们几分隐私。 雅辛托斯轻轻笑了一下,用低低的声音道:“你不喜欢听谢谢?那我换个词。” “比如……我‘喜欢’你没有像迪西亚、像其他人一样误会我,没真的觉得我说荒唐的话、要镣铐,真的是沉迷风流。” “我‘喜欢’你能了解我到看破我的伪装,看穿我的真实目的,并且无条件地给予我信任,给予我支持。” 他是已经习惯了,把真正的目的,藏在玩世不恭下。 风流与贪图美色,是他最常用、也用的最熟练的伪装。 这就让不了解他的人——比如迪西亚、妮娜,甚至以前的奥斯——总觉得他做事似乎漫无目的,说得再难听点,叫荒唐不堪,叫主次不分。 这其实算是一个优点。 令他上辈子和父亲成功地身居幕后,缜密的规划了如何在他和阿波罗退出人们视线后,推兄长奥斯上台,保证平权的理想仍然能够实现。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在藏锋,所有人都笃信他是个只爱风流无心政权的废物王储。 只可惜,上辈子的谋划因为西风神的一枚铁饼打破,他的死令本该环环相扣的权力制衡被打破,导致谋划无疾而终。 而这辈子,因为预示梦,他对计划进行了更改,成为了斯巴达的国王。 这种叫人摸不清底气来源的游刃有余,看起来不着调的伪装,又成了必要之物。 一个有明确方向性的领袖能够让人安心,极具凝聚力,但对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却缺乏恐吓力。 而像他这种东遮西藏,把真实意图掩盖在伪装下的国王,越是猜不透他的心思,就越是容易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不安于他看似散漫不着边际的言行,滋生出敬畏和忌惮。 这对国王来说,不是一件坏事。而且和行事稳健的奥斯在一起,恰好互补。 所以雅辛托斯也懒得改这鬼习惯,这鬼习惯挺难改的。 伪装的时间长了,就像身上的那些疤痕,洗不掉了。 阿卡黑浓的眼睫抖动了几下,半晌后,同样低低地道:“你已经习惯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是吗?”雅辛托斯失笑,“但大部分人应该都不会这么想。” 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和一个总带着伪装的人相处。尤其是谁也讲不清楚,这个人什么时候是在真实的开玩笑,什么时候是在一本正经地说着令人细思极恐的算计。 而且像这样总把真实心思闷在心里久了,很容易养成孤狼思维。 就是习惯了所有的事都自己扛。 习惯了独自思考计划,独自把所有的准备都打点好,基本都是在心里完善好计划后,才去找人读作‘商量’,实为‘安排步骤’。 这样在他计划里的人,就什么都不用烦恼,什么都不用担忧,只要听从他的指引,甚至只要跟在他的身后,就能走上他为他们铺好的康庄大道…… 对斯巴达是这样。 最初的时候,他对奥斯也是这样。 包括当初的阿波罗、现在的阿卡。 这乍一听似乎很好,其实论起来有些自大。 一厢情愿地就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也不想想被他强行纳入羽翼下的人承不承情,会不会误解。 “所以……”雅辛托斯的声音变得更轻,像一蓬羽毛,几乎弥散在隔壁恼人的哎呦声中,“这是我另一个‘喜欢’你的地方。‘喜欢’你纵容我这些叫人讨厌的坏毛病……” 隔壁的哼唧声逐渐降低,大概是叫累了,雅辛托斯也跟着收住话头。 “嘭!”地牢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打开,守卫穿着沉重的盔甲,哐当哐当走下来,“雅辛托斯?” 守卫的声音因为隔着头盔而略显沉闷,但这也不影响人听出他语气中表达的嘲讽之意:“鼎鼎大名的——斯巴达国王啊。我受迪西亚大人的吩咐,邀请您参加府邸里正在举行的酒会。”
雅辛托斯已经手脚迅速地把图纸收进小挂囊了,此时和阿卡对视一眼:“介不介意我带个男伴?” “……介意,”守卫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鄙夷,“劳烦您克服一下困难,酒会里有很多交际花,实在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她们将就一下。” 雅辛托斯干咳了一声,有点担心阿卡会不会把铁栏杆当着守卫的面给掰断:“带路吧。” 隔壁的民主派们回光返照似的又念叨起来: “不能去啊,鬼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迪西亚肯定是想当众羞辱你!” 守卫猛地抬起头大的拳头,狠狠锤了一下隔壁的铁栏杆:“吵什么?想早点给后来的人腾位置?” 把牢里的人吓得不敢作声了,守卫才冷笑着走到雅辛托斯的牢门边,打开铁门,上下打量了雅辛托斯一眼:“哼,我早听说斯巴达国王的容貌令美神阿芙洛狄忒倾心,既然如此,你干什么还带着面具遮遮掩掩?” 雅辛托斯看了这个不知者无畏的士兵一眼,微微一笑:“可能是为其他人着想?” “摘了!”守卫杵在门口,不客气地命令,把找茬放在明面上。 “你确定?”雅辛托斯手扶着面具,体贴地再次询问了守卫一次。 守卫底气很足:“确定!” “……”阿卡缓缓在牢房里抬头看了守卫一眼。 行,迪西亚这地牢门口的守卫也废了。 ………… 新僭主举办的酒会,城邦里少有人敢不给面子,拒绝参加。 整个雅典称得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里,游吟诗人们演奏着欢快的乐器,交际花在客人间穿梭,带起香风阵阵。 波塞冬站在酒会的最角落,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愉悦的宴会,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被拥簇在中央的迪西亚身上。 这个可恶的人类,难道拿到权柄之后,就开始有异心了? 迪西亚向来是知道他对雅典女仆有特殊偏好的,之前举办酒会时,都会殷勤地邀请他参加,并且挑选许多漂亮的、各种性格的女仆来供他挑选,怎么这次办酒会,迪西亚一声都没跟他支会? 如果不是他猎艳时,碰巧经过雅典,听闻了迪西亚府邸正在办一场社交酒会的消息,指不定还不知道这个事儿呢。 波塞冬回想起自己刚听闻消息时的心情,忍不住又翻着白眼抚了抚胸口。 他当时可是气得连刚猎到的艳都丢下了,又特地变换了一幅面貌混进酒会,付出这么大代价,一定要好好跟迪西亚算这笔账,警告对方的这种怠慢行为! 波塞冬愤怒地想着,向迪西亚的方向迈开腿。 人群中央。 迪西亚并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他还在小声地跟仆役确定:“酒会的事情,没有人在神像前提及吧?” 仆从:“听从主人的吩咐,摆放祭品时,没有人敢乱说。” “很好。”迪西亚满意点头。 这次的酒会,他可是要把雅辛托斯带到众人面前,好好给自己涨一波脸的。 波塞冬可万万不能在这时候出现,不然以波塞冬的节操,鬼知道这个同盟会不会眨眼就倒投敌方,那就鸡飞蛋打了。 迪西亚心里琢磨着,嘴里催促:“去请国王陛下的人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把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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