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十来柄长矛的寒芒与果断厉喝声骤然乍起,一起刺到马前,惊得帕尔身下的马一扬前蹄。 “啊!”帕尔猝不及防地跟着往后一倒,摔了个两脚朝天,后脑勺嗑得眼前一花。 “……”守城士兵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又嫌恶,就跟之前帕尔打量斯巴达卫城时一样,“什么人!拿出你的凭证!” “什么凭证……”帕尔吃痛地爬起身,掏出信物,矜傲地抬起下巴,“我是来自德尔菲神庙的预备祭司,大祭司派我来传达阿波罗的神谕!” 他挺起胸膛,内心充盈着得意。 这得意和底气是德尔菲神庙给予他的,即便不看士兵的表情,帕尔也能想象到这群野蛮人大吃一惊、变得敬重的样子。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说点教导的话。 “啐!” “?”帕尔猛然睁眼,瞪向面前的士兵。 他刚刚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呸了一口? 他带着满腔不可置信,但面前士兵们的神情,却肯定了他刚刚听到并不是幻觉。 照理来说,来自德尔菲神庙的使者,走到哪不被以礼相待,可帕尔都没来得及质问那一声呸是怎么回事,就被士兵从背后推了一下:“见陛下?就是派你来的人传达的那段狗屁不通的神谕?呵,德尔菲神庙现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那士兵的眼睛瞪得比帕尔还大、还凶:“瞪我干什么?请啊,神使大人?怎么,派你来传达‘神谕’的祭司,没有预言到你会在这里、在法时法刻遭受的待遇吗?啐!” 阿波罗神殿的大祭司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城邦里有贪婪的蛀虫和德尔菲神庙的祭司勾结。 一个是想拉雅辛托斯陛下下马,一个是想借机抹杀掉斯巴达阿波罗神殿的权威,否定阿波罗曾在法展示神迹,传达神谕。 帕尔差点没被士兵推摔跤,踉跄几步站住脚,刚想骂,两边的士兵已经耐不住性子等待,一左一右揪住他的手臂,就跟抓犯人一样提着,简直就是连拖带拉地押进城。 “你……你们疯了!”帕尔徒劳地挣扎,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遭受这样的待遇,他高声骂道,“你们这是对祭司不敬!对德尔菲不敬!伟大的太阳神阿波罗会降下神罚,惩罚——嗷!” 他痛叫了一声,死死闭住右边的眼睛。 帕尔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作为德尔菲的神使,他怎么可能被士兵如法不敬的对待,还被一个——被一个女人砸了颗鸡蛋? 但很快的,闻声围聚过来的斯巴达子民帮助他认清了现实—— 鸡蛋、菜叶、石子,帕尔被砸得连连呼痛,原本挣扎着被士兵们揪着走,现在他却想藏到那些暴力的士兵身后。 这些人,这些斯巴达人也疯了吗?!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违抗神明吗?! 帕尔有心想喊,却被砸得只有痛叫的份,那些士兵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步速是之前的两倍慢。 帕尔都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劈头盖脸砸来的东西才逐渐减少,士兵拽着他停下步子时,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还以为是这群恶劣的野蛮人打算换一种新的折腾他的方式。 “……”雅辛托斯放下手中的笔,注视着被士兵押进议事厅的人,“为什么神使阁下看起来像刚从猪食槽里爬出来?” 押解帕尔的士兵们垂了下脑袋,有些心虚:“路过市集时,神使大人高叫了自己的身份,大家可能欢迎的比较热情……” ……放屁!!帕尔想要呐喊,但他的头还被士兵极具威胁意味地摁着,抬都抬不起来,只能听见坐在旁边王位上的另一个国王不悦地重重冷哼了一声。 对,没错!帕尔心中顿时有了希望,努力撩起眼皮想要看向那个识趣的国王:臭骂这群该死的士兵一顿,用最严厉的刑罚处罚他们! 奥斯眼神不善地看了一会帕尔,扭头转向另一边的雅辛托斯:“得罪都已经得罪彻底了,与其把他放回去告状,不如一条路走到黑,把他留在城里。刚好派人顺着这位神使这条线,摸摸背后涉事的人都有哪些,而且,恰巧我们砌城墙的人手不是不够?” 帕尔:“……???”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二合一~
第六十二章 “……”雅辛托斯好气又好笑地扶了下额头。 他发现,打从和兄长关系亲近以后,他韬光养晦十多年锻炼出的漫不经心的完美伪装,就时常被夹杂着感动的无语、无奈或者头痛打败。 扣留德尔菲神使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吗? 即便他们谎称神使根本没来斯巴达,可能是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但只要德尔菲神庙张张嘴,表示斯巴达戮害神使,有的是想讨好德尔菲神谕者的城邦为德尔菲出头,顺带以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攻打斯巴达。
但奥斯说的也没错,看看面前满身狼藉的神使,能得罪的已经得罪光了,这会儿就算再怎么讨好也没用,不如另想破局的办法。 雅辛托斯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放开可怜的神使阁下。” 真要说起来,德尔菲神庙也并非铁板一块,无法攻破。 人们想讨好的是神谕者,而德尔菲神庙说穿本质,也不过是为神谕者修建的居所。里面的诸多祭司,只是负责侍奉神谕者、为神谕者传达的神谕做出解释的侍从而已。 也就是说,当神谕者和神庙或者祭司发生冲突时,众城邦会力挺的必然是神谕者,而不是依附神谕者存在的神庙或者祭司。 士兵们服从地将帕尔放开。 “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亵渎神……喔。”帕尔刚揉着疼痛的手腕抬起头,后续的斥骂就淹没在一片空白的大脑中了。 阿波罗在上…… 这真是凡间的国王吗? 他看起来就像是阿波罗本尊,亦或是美神从奥林匹斯山上悄悄溜来这里,和人们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帕尔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被年轻国王拨动的笔上,一时间心中涌动起一股强烈的冲动:那样粗糙的笔杆,怎么配得上被这样一双手握住? 看看那些做工粗糙的莎草纸,阿波罗啊!这些斯巴达人就一点不懂得怎么敬爱自己的国王吗?? 他想起神殿中那些特供的莎草纸,往往被某些不学无术的祭司随意写划浪费,恨不能现在就冲回去统统抢过来,进献给年轻的国王使用。 多么至美的存在啊,神明怎么可能——怎么忍心厌恶祂? 帕尔甚至在心中用了无关性别、跨越物种的“祂”这个代词,并且陡然对大祭司告知他的神谕产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怀疑。 雅辛托斯挑眉,他能清晰地从神使脸上看出对方正在动摇意志:“神使阁下?我替士兵们的鲁莽向你致歉。” “不!不不,”帕尔差点原地起蹿,神情也从之前的恼羞成怒,变为“我现在好他妈脏,完了我可能会辣国王的眼”的拘谨和无地自容,“是我的话,也一定会这样对待胆敢对国王陛下不敬的人的!阿波罗啊,这……这神谕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知道神谕者诉说的预言都是很难解的谜题,或许是大祭司在诠释的时候,哪里误会了吧?” “……”士兵们斜着眼睛睨这人,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雅辛托斯的手摸了摸腰间的面具,看到拿着一沓信进门的阿卡,收回手,示意还想说话的帕尔稍等:“查到了?” 阿卡迈着大长腿,步伐不紧不慢地穿越整个议事厅,眼神没施舍给任何人:“嗯。” 阿卡将信件放下,淡淡道:“参与这条神谕的传递、解释过程的祭司有很多,除了大祭司,其余也都是经验老道的高级祭司。” 雅辛托斯一目十行地扫着信,皱眉:“按照他们对信众的宣扬来看,他们是共同在场,亲眼见证阿波罗降临神谕者身上,说出这条神谕,他们再一字未改地转述出来。” 阿卡颔首:“但奇怪的是,传达了这条神谕之后,神谕者就突然身体不适,没再在信众们面前露面了。这段时间,神谕者都在德尔菲神庙的一个小房间里做出预言,再由祭司们转达给信众。” “……哈?”雅辛托斯有些啼笑皆非。 这几天他还老想着,万一真是阿波罗那边出了岔子怎么办,结果看这个情况,还真是德尔菲内部出了问题? 真就不是什么乌龙吗? 他挠了下鼻子:“那神谕是怎么在卫城里散播开的,查到了吗?” “没有,”艾芝歉疚地说,“对方做得太隐蔽,实在查不出源头。” 帕尔在旁边听着,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斯巴达还派人去德尔菲查了神谕的事? 而且,怎么听这几问几答……好像是认为神谕有大问题? 他一时有些混乱。 他的确对神谕的正确性存有质疑,但并未质疑过神谕的真实性。 毕竟这条神谕是大祭司亲口告诉他,并且安排他来传达给斯巴达人的。临出门前,大祭司还单独拉着他私底下说了,这是在为他晋升准祭司积攒功绩…… 但,不管是神明现身,还是神谕者亲口说出这个预言,都是大祭司一家之言,他没有亲眼证实。 反倒是所有人都知道了,神谕者正呆在神庙后殿的一个小屋里,足不出户。 人一旦开始怀疑,重新审视过往的点点滴滴,都仿佛在印证怀疑。 阿卡的目光划向帕尔,突然开口:“神使似乎很困扰的样子,要不要说出来一起参谋?” 小声讨论的雅辛托斯几人将目光齐聚在帕尔身上。 还没开口,帕尔就在年轻国王的注视下,本能地挺直腰背,展现出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我……” 他有点犹疑,这毕竟是德尔菲神庙内部的事,又仅仅只是他的一时怀疑,并不适合在一个陌生的城邦、当着这么多异乡人的面说。 但……斯巴达这边似乎掌握了很多信息的样子,或许他能借此印证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 帕尔顽强地把持住最后一点理智:“能否屏退士兵?” 奥斯摆摆手,士兵们就立即行了一个军礼,踏着整齐的步伐退出议事厅。 帕尔攥了下拳头,斟酌着措辞道:“从哪开始梳理呢?我出生于德尔菲的一个贵族家族,家族世代都是德尔菲神庙的祭司。” 这在希腊各城邦都很常见,很多闻名遐迩的大神殿,里面的祭司都是贵族出身,祭司的职位在家族中世袭传承。 帕尔的神情逐渐痛苦:“在进入神庙,成为预备祭司前,长辈们就一直在告诫我,不要和神庙的大祭司来往,要保持警惕。但我始终认为,这是长辈们的偏见,毕竟我的家族和大祭司的家族曾有过过结……” 雅辛托斯:“……” 这表情怎么就痛苦挣扎起来了,你这个情绪转变速度有点猪飞猛进啊。 帕尔难受地说:“可进入神庙后,大祭司一直对我多般照顾。为我提供最好的条件,在发生冲突时总会偏向我,包括今天来斯巴达,也是他特地为我争取的机会。原本一个预备祭司并不能够代替德尔菲传达神谕的,他私底下跟我说,这是准备培养我,为我积攒功绩,好为将来传位给我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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