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辛托斯也不清楚阿尔忒弥斯是受了什么刺激,那天在城门外哭完后回来,干事的劲头足了很多,颇有种幡然醒悟,好好改造争取早日自由的意思。 神格的恢复也证明阿尔忒弥斯的干劲并不是假装。 为此雅辛托斯颇为欣慰,在阿尔忒弥斯完全恢复的那天,亲自把人送到边境:“真不想多留几天?阿尔忒弥斯神殿的改造已经完成了,你不想去看看?” 阿尔忒弥斯神殿的改造从夏初开始,一直持续到初秋。 地中海最炎热的时间已经过去,艾芝、诺姆偶尔来雅辛托斯的院子聚餐时,也不会暗戳戳地编排是不是美神又出轨、激得火神踹翻了熔炉,才搞的人间这么热。 雅辛托斯最初还谴责了这种编排,阿尔忒弥斯却撇着嘴表示:“熔浆流进人间没可能,但美神出轨是绝对的,阿芙洛狄忒哪天不出轨?” 雅辛托斯再次挽留:“或许你会想展示一下神迹?嘉奖神殿的祭司这么卖力讨你欢心?” “……”阿尔忒弥斯脸都要紫了,过了会才勉强挤出颇为辛酸的笑容,“不必了吧,神殿修葺时我一直都在监工,如果祭司真的很虔诚,那能够和自己供奉的神明一起修葺神殿,就足以算是独一无二的嘉赏了。” 确实独一无二。 阿尔忒弥斯心都在滴血,世上应该也不会有第二个神明,眼睁睁看着自己富丽堂皇的神殿被拆,还要强颜欢笑着亲自监工的。 “哦,好吧。”雅辛托斯耸耸肩,语带惋惜,“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处理公务还挺积极,以为你会想多留几天,跟我多学学呢。最近咱们不是开始接触一些比较复杂的公务了吗?就不想趁着这股劲头——” “不!”阿尔忒弥斯惶急得声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 开什么玩笑,她表现那么好是为了早日脱离苦海的,不是为了继续在苦海沉沦的! 雅辛托斯微笑着投去凝视。 阿尔忒弥斯原本扬起的脖子顿时怂怂地缩了回去,又在雅辛托斯变得更加死亡的凝视下,条件反射地及时崩住,勉强端回雅辛托斯教导的沉稳做派。 她大脑混乱了一会后,才艰难地扒拉出据说“阿波罗也曾学过的谈判技巧”:“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希望我在神殿现身,对吧?这段时间我跟在你身边干事,很清楚比起神明的赐福,你更信赖那些能够凭借人类自己的力量获取收获的办法。就好比你让我用人类的法子研究怎么配种,而不是直接用我的神力给予家畜丰产多子的庇佑。” 雅辛托斯带着点赞赏地颔首:“这确实是一条能说服我的理由。” 毕竟神明的赐福不可控,而通过配种得到的家畜的多产特质,却可以稳定地延续下去。 阿尔忒弥斯顿时颇受鼓舞,挺起胸脯再接再厉:“而且,阿卡一直不乐意看到我。比起留下一个为自己减负的近卫官,你一定更在乎……挚友的感受,对不对?” 雅辛托斯:“……这确实是另一条不错的理由,但你为什么要在中途停顿?” 听起来就怪怪的。 阿尔忒弥斯无语地和他对视。 有时候她是真看不出雅辛托斯和阿卡之间到底有没有暧昧,这两人总会在她试探暗示时表现得比谁都正直。 就好比现在,她都能感觉到阿卡落在她后脑勺上的视线,不用回头,她都能想象出对方皱着眉头,很不赞同的表情。 她又不好莽撞的把话说得太开,这就导致她根本没法确定,阿卡又不高兴是因为自己编排他们之间的友情,还是她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仅仅称之为“挚友”? ……总之就是不要试图干涉别人的恋情——或者关系,会变的不幸。 阿尔忒弥斯检查了一下背囊,除了弓箭,那些原本属于阿波罗,现在又属于她的玩具也被她一起塞进包里。 回斯巴达是不可能回来的了,只能带点纪念品以后回忆一下这个样子。 最后一缕阳光已经从泰格特斯山后消逝,难得的圆月从东方的帕尔农山升起,阿尔忒弥斯周身笼罩上圣洁的银辉,向天际飞去。 是时候了,她想。 是时候暴打阿波罗那个死弟弟!!啊!大半年都过去了,一回都没来斯巴达啊!干什么去了阿波罗!! · 虽然不知道阿卡之前离开斯巴达那么久是干什么,但雅辛托斯可以确定,应该不是发展商会、招募雇佣兵那么简单。 做出这样的推论并不难,打从回到斯巴达以后,阿卡就像是突然回归到他们最初的相处模式,每天沉默不语地跟在他身边,入夜后都要兄长奥斯虎视眈眈地驱赶,才慢吞吞地离开。 “……他那是什么眼神?护食?”奥斯皱着眉瞪着阿卡离开院落的背影,直到小路上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才勉强收回眼神,“有件事我想拿出来和你一起商量商量。” 当初继位时,兄弟俩就做好了分工,奥斯负责一切和军事相关的政务,雅辛托斯负责其他。 基于斯巴达经历新政后,“其他”这一部分涵盖的政务足以让雅辛托斯焦头烂额,奥斯很少拿军事方面的政务来询问雅辛托斯,基本都是包揽了和元老院、公民大会的扯皮,这次主动来询问雅辛托斯,可见事情并不如他的语气那样轻描淡写。 奥斯将携带的军事地图摊开:“你知道,波斯的皇帝从登基以来,一直对我们地中海各城邦虎视眈眈。今天早晨,我才接到消——” “等等?”雅辛托斯抬起原本撑着脸颊的手,有些奇怪地道,“波斯?皇帝?” 他的目光落向军事地图,本想示意兄长,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么个鬼地方,视线刚落在地图上,就定住了。 之前他还就坐落在以弗所的那座最大的阿尔忒弥斯神殿跟阿尔忒弥斯开玩笑,可现在,自以弗所以东,直到遥远的中亚细亚,北至锡尔河,南至底比斯,大片的区域被这个叫做“波斯”的王国占领。 他甚至花了一段时间,才在波斯西方的某个角落,找到标记着伯罗奔尼撒的岛屿,而斯巴达在这个小岛上就显得更加渺小了。 “……”雅辛托斯愣了一会,忍俊不禁地道,“我还以为你真遇到什么麻烦——你连开玩笑都这么认真?还专门准备了一张地图?” “……?”奥斯缓缓抬起头,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不可置信的话一样皱起脸,“什么?” 雅辛托斯耸耸肩:“波斯,地图。我好歹也是个斯巴达人,如果这个‘波斯’真的存在,我怎么可能听都没听过?” 奥斯收起撑在桌上的胳膊,看着雅辛托斯半晌没说话,投来的眼神带着审视,过了片刻才道:“我希望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雅辛。你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波斯?当初你接受最终试炼的时候,你以为那些军团为什么大晚上点着火把,故意对选手放水?” 雅辛托斯:“……” 他本想笑着拍拍兄长的肩膀,告诉对方“我已经揭穿了你,再演就过了,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但相关的回忆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脸上的笑容也逐渐褪色。 雅辛托斯有些失神地将视线重新落在那张荒谬的地图上:“我……后来问过老铁达列,为什么当初说绝不放水的是他,到最后军团却在夜间点起了火把。他说因为马其顿最近不太安定,东方有个大家伙蠢蠢欲动,斯巴达需要新的兵源……但,我以为是东方的那些城邦结成的联盟——好比爱奥尼亚人一直都很擅斗……”
现在仔细想想,那些连他都不屑于多问几句的松散联盟,在老狐狸铁达列的眼里,又怎么可能被称为“大家伙”,甚至忌惮到为此退让,允许军团放水。 雅辛托斯抬手遮住眼睛,眼窝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当初在橄榄树下做预示梦时的烦躁再一次卷席而来。 他感到荒谬,又有些迷茫,在他过去的二十年人生中,他真的从未听闻“波斯”这么一个国家,他甚至想象不到,东方那样多的城邦、那样多的民族,波斯是怎么做到统一的? 在他的记忆里,这些民族明明一直都在打来打去,底比斯、巴比伦……这些闻名遐迩的城池,怎么突然就被他听都没听过的波斯划归麾下了?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嗤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地心想,难道眼前的一切才是虚假的梦境? 或许那个预示梦,根本就不是预示梦,而是发生过的、他却不想承认的现实。 他早已在那片芦苇荡中被西风神操纵的铁饼杀死,如今的一切只是他不甘的黄粱美梦。 奥斯有些担心又很忧虑地扶了一下雅辛托斯的肩膀:“你还好吗?你会不会——是不是在没注意的时候,曾经被什么撞击过脑袋?军队里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脑部受伤的士兵在痊愈后丢失一段记忆。” 雅辛托斯看了奥斯一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比起丢失一段记忆,他更像是被什么玩意儿撞过脑袋以后,眼睛一闭一睁突然来到了另一个和以前的世界十分相似、却又大不相同的世界。 这个新的世界里同样有争夺他的阿波罗、西风神,有父亲、兄长……有他熟识的一切,以至于他根本想不到,在希腊——在他自己熟悉的地盘之外,所有的事物都和他的记忆迥然不同。 雅辛托斯按了下刺痛的眼睛,暂时强迫自己不去想“我该不会是一觉来到另一个世界”的荒诞猜测:“那些现在都不重要,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不,你先跟我说说,像波斯这样的……‘大家伙’,还有吗?” “你是说罗马共和国?”奥斯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其实很难说清,它现在仍然处于内斗中。但看近几年的战况,或许很快就会转化为帝国——关于这个,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在议事厅正式地提出‘所有黑劳士都该是自由民’时,斯巴达内部有一部分年轻贵族其实支持你的提案?就是因为有罗马对待战败民族的政策珠玉在前。这些年轻贵族认为你提出‘让所有黑劳士成为自由民’,是也有像罗马一样让斯巴达成为多民族帝国的野心,所以才毫不犹豫地支持。” 雅辛托斯:“……” 当初在议事厅里,他确实听某些支持提案的贵族低声咕哝什么“骡马”,但他以为那要么是自己误听,要么是某种暗语,谁能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他望向手肘边的军事地图,看着上面诺大的标注着“罗马”、“波斯”的土地,而他引以为傲的斯巴达——不,希腊,简直是在夹缝间生存。 迷茫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出来,他很难不去想:这还是他原本所知的世界吗? 如果不是,那他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担心着他的兄长呢? 但这一切的摇摆不定,终究被他一层层压进心底:“说说你最开始想跟我商量的事情吧,其他的情况我们可以稍后再聊。” 奥斯犹疑地看了雅辛托斯片刻,指向希腊最东方的某片区域:“我们驻扎在色雷斯和马其顿的探子来信,说波斯的军队一直在边境骚扰不停。前段时间由小打小闹的试探,逐渐加重力度,开始进行小规模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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