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敦的拳头挥出去的一刻在想,既然中原先生已经回来,那么太宰先生会选择的地方就是中岛敦的心之所向,会把横滨弄得一团糟也无所谓,就像太宰先生曾经对他说的那样——人生来是自由的。 能在地狱里称王,又何必去做天堂的奴仆? 【一百零七】 冈察洛夫的银色枪支冒着寡淡的白烟。 “主人是绝不会死在这里的,”缠着绷带的白发执事温文儒雅,“他将会成就全人类的伟大,而你不过是那个美好世界可有可无的孩子,一个什么都无法改变的蝼蚁,就应该看着太宰先生臣服于主人,一起创造出美好的世界。” 中岛敦捂着中枪的右手,“你的美好世界就是牺牲这么多人命,只为了去完成几个人的克隆体实验和记忆抽取?真让人恶心!”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惋惜中岛敦的不识相。 “我非常需要你的快速愈合基因,许多克隆体脆弱的大脑实在是承受不住太多记忆和信息,”费奥多尔把覆盖在克隆体脸上的大衣丢掉,“本打算把你请回死屋之鼠好好照顾太宰,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我只能把你绑走了。” 在中岛敦惊恐的目光中,费奥多尔把一根巨大的针头插进涩泽龙彦克隆体的头颅,旋转着吸取出来一些液体,直接注射进他自己的身体里。 还不能动弹的中岛敦膝盖又被补上了一枪,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费奥多尔在注射完成之后,似有若无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曾经的涩泽龙彦别无二致。 “原来抽取提炼记忆的技术应该是这样操作……”费奥多尔很快恢复了属于自己的微笑,“我自己发明的这种注射法果然是太粗糙了,除了我没有第二个大脑能突然接受如此大规模的信息量。” 中岛敦想要逃跑,但他十分恐惧,眼前的这个费奥多尔虽然咳嗽着,像是身体非常不舒服的样子,但中岛敦意识到,费奥多尔已经拥有了涩泽龙彦的记忆,而且掌握了把记忆从人脑中提取出来并且移植的技术。 如果中岛敦也被抽取记忆,那么有关于太宰先生和爱伦坡的关系,整个背后的埃德加家族就等同于出卖给了天人五衰,加上太宰先生在他的手里,那么横滨的一切就全都毁于一旦。 他拼命的往窗子一侧挪动身体,如果费奥多尔拥有威尼斯组织技术的情报不能传递出去,他也要破坏掉自己的记忆。 缠着绷带的白色死神一步步走来,死屋之鼠的执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拥有优雅挺拔的身姿,他手中带有古老花纹的银色双枪不断瞄准中岛敦所有能活动的关节。 费奥多尔不会让他死亡。 这是高楼的最后一步,中岛敦退无可退,他谈判失败就应该纵身跳下去,不能连累太宰先生,他闭上眼睛,祈求宫泽贤治能接住自己扔下去的纸条,那是用左手偷偷蘸着鲜血写下的。 高楼上飞跃而出的碎玻璃随着灌进来的寒风吹动着费佳的斗篷烈烈作响,中岛敦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 “他跳下去了!”冈察洛夫回头请求主人的指示,却看到费奥多尔残忍冷漠的表情。 “普希金这个叛徒!” 被一张床垫从骸塞的高楼外侧接进来的中岛敦一脸茫然,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只是连声道谢。 “不用谢,”普希金背着中岛敦快速往楼下冲去,“替我报仇,我的父母在威尼斯牺牲,我……” 中岛敦瞪大了眼睛,他突然联想到那个在西欧救下乱步先生的孩子,惊叹道:“您就是那位日耳曼血统的贵族后裔?” 普希金的动作突然顿住。 “我只是普通人的后代,平凡的父母被作为实验品而牺牲,一个普通人难道就不能复仇么?非要有什么波澜起伏的故事和身世才配拥有勇气,从前我属于死屋之鼠就是为了给我平凡的父母报仇,现在费奥多尔和威尼斯组织牵扯不清,我不能毁掉死屋之鼠,为了我的父母报仇么?” 中岛敦无言以对,他早已习惯于太多强者的没落和高贵血统的反抗,如今普通人的勇气让他说不出话,普希金坚持的,被忽视的被一笔带过的,正是无数普通人的一生。 普通人的勇气何尝不是尊荣,普希金婉拒了宫泽贤治一起去侦探社的邀请,他甚至被轻视到不会被刻意的暗杀,悲伤和过往也无人过问。 再次绑好身上的炸弹,普希金一步步走上骸塞的高楼。 与谢野医生和白鲸实验室的科学家们终于分离出大量的免疫细胞,他们对来源三缄其口,顾不上回答与谢野医生的盘问,紧急为太宰和五个孩子注射进去。 第一缕阳光从层层的云朵中宛如利剑破开长空,太宰动了动睫毛,这是他甜美温柔的睡眠,身体从未有过如此的舒适,久违的力量也回到了身体中。 “小太宰!”咲乐突然扑过来,“你快戴上这个,织田哥哥说你带上肯定好看!” 一枚廉价又美丽的巴洛克领绳,刚好适合做成人礼。
“刚才你出了一身汗,去换衣服吧,”国木田笑了笑拿出一个大纸袋,“里面的衣服是与谢野医生买的打折品,爱伦坡本来留了很多钱要给你最好的,但是乱步先生说不能惯着你。” 太宰掩饰不住惊喜的神情,白色条纹衬衫和沙色的风衣都是他想要的款式,虽然已经过时,但是不难想象他们究竟跑了多少家店。 黑色西装被丢在一边,长款的风衣角鼓起来一个优美的弧度,他像是曙光中才会降临人间的神明,吸饱了阳光,把织田作不掺杂任何多余情感的祝福郑重其事佩戴在胸口处。 那森林色的石榴石,恰好是绫辻行人眼里的色彩。 “我要去和费奥多尔清算总账,”太宰对着国木田碰了个拳,“把施加在横滨和乱步先生身上的伤害全都讨回来。” 与谢野晶子大梦初醒,她跌跌撞撞打开实验室的暗门,身上插满管子的乱步费力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免疫细胞被抽取过多,身体虚弱不堪,绝世的聪明人却像个傻瓜一样付出惨重的代价。 太宰没有回头,一滴晶莹的泪水跌落在地上摔的粉碎,这是个横滨再普通不过的朝阳。 他大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着黎明和希望。
第34章 心之全蚀 【一百零八】 福地樱痴笔直地站立在在武装侦探社的大本营前,清晨的朝阳沐浴在整个人的身上,隐隐透露出危险凝重的气息,真正从生死场走过来的人,无需任何武器,硝烟和血腥味就诉说着他的过往。这个老人的生活应该与朝阳格格不入,他的姿态更像是某个等待授衔的战地英雄。 剑拔弩张气氛的另一头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福泽谕吉,他把被眼前男人打伤的国木田和与谢野护在自己身后,同时也阻止几个孩子做出无意义的冲锋。 “你回来了,”福泽谕吉紧紧握住刀,“公职机关特务课一大堆等着你签字的文件,怎么有时间跑到侦探社来做这种无意义挑衅?我的孩子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大可直接告诉我,我来管教他们就是了,乱步是我带大的孩子,他不会和你走的。” 与谢野医生的一只眼睛已经充血,她用尽全力平复因为被掐住脖颈而近乎于停滞的呼吸,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部,来不及说话就引起了剧烈的咳嗽。 趴在地上的她,固执地把手伸向那个睡在地上的男孩子,像几年前的乱步先生拉住自己那样。她发誓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的乱步先生,不会和这位兄长一样的少年分离,所以福地樱痴也好,死神也罢,任何人都不能把她的亲人从身边带走。 “把哥哥还给我……”与谢野晶子眼前血红一片,她不需要福泽谕吉的保护,个人安危和乱步先生的生命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福地樱痴冷漠的抽刀挥向一身血污狼狈的与谢野晶子,即使是刀背也足够让她气血上涌动弹不得。 “可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去了?”福地樱痴把昏睡着的乱步用大衣仔细包好,“我的行人过来找你们,我那样耳聪目明又意气风发的行人,好好的孩子突然就没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多少阴谋诡计都难不倒的聪明孩子就这么没了?” 福泽谕吉无法回答,他的心里像是有翻江倒海的浪花拍打着针扎似的疼痛。 绫辻行人的确是被他唯一一次动心的人杀死,横滨的秘密盘根错节,为了不把鲜血淋漓的真相□□裸展示给普通人看,为了不失去权利,总要用一个英雄去堵住破旧的城墙,而生者却要把英雄最后的伤疤揭下来,看一看英雄是否和普通人一样拥有旖旎香艳的传说,证明他也有普通人的凡心。 “是我母亲做的。” 辻村深月一身黑色西装宛如丧服,她的脸上不见悲伤的神色,在黑色和服的泉镜花陪伴下一步步走向福地樱痴。 “绫辻老师已故去,”辻村深月平静道,“福地局长,请您节哀,放开江户川先生,他不能替代绫辻老师。” 国木田一把拉住辻村深月。 也只有这个被过度保护的单纯女生会相信福地樱痴是真的难过到痛彻心扉,国木田见多了阴谋诡计,早就知道在权力斗争中有限的一点真心根本不可能影响大局,国木田不曾知晓的过去,也许福地樱痴是作为行人老师的父亲百般呵护,但这绝不是带走乱步先生的借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太宰刚刚离开以后的半个小时,身受重伤的中岛敦和宫泽贤治刚刚回归,侦探社众人忙不迭的清除病毒源,这个老人却单枪匹马杀进实验室的核心,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间,直奔江户川乱步而去。 所有的警卫无一例外被这位战场上超一流的快枪手击中,福地樱痴不可能是单纯的寻愁觅恨,他就是为了乱步先生。 太宰不在,乱步先生还处于被吸走大量免疫细胞的短暂昏迷状态,福地樱痴这样的人过来找麻烦,他们其实无能为力。 “福地先生……”福泽谕吉收起了刀,“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收养了行人,可是行人确实没有提起过你,如果你还有心,为什么不来看看你的孩子?他对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付出一切最后丢了性命,作为父亲为何不规劝?为人父母,即使是被儿女怨恨也要为他们筹谋,你我都是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人,难道要让行人和乱步再受苦么?” 福泽谕吉捏了把汗,他在赌眼前的战友究竟是不是如太宰和乱步所说的身份成谜,如果福地樱痴真的对行人有过收养行为,那就坐实了乱步的回忆。 乱步的回忆里,有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孩子在西欧救了他,随后那个孩子被某个高大的,和威尼斯组织有关的黑衣男人抱走。 若那个孩子就是绫辻行人,若那个黑衣男人正是福地樱痴…… 【一百零九】 太阳渐渐升起,沉睡的乱步在大衣的包裹下似乎有些热到出汗,从厚重的毛呢中伸出来半条胳膊,福泽谕吉条件反射就要扑上去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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