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京极夏彦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为太宰介绍绫辻行人的基本信息,这不符合特工最基本的保密要求。 除非绫辻行人早就认定太宰绝对不会背叛西点军校,才放任京极夏彦前来试探,太宰身处黑手党博弈中心多年,交易才会从一开始就讲清楚底牌,而合作都需要反复试探和磨合。 而绫辻老师对太宰的态度十分淡然,和京极夏彦的刻意为之完全不同,很容易判断出,京极和绫辻并不处在统一的阵营上。 一位是细心照料又冷言冷语的特工,一位是紧盯利益又和颜悦色的老人,太宰叹了口气,他早已不是个幼稚的孩子,并不会因为他人温柔的态度就心生好感,也不会因为冷漠的言辞就伤心痛苦。 太宰治绝不会因为遭受了一点冷遇就背叛绫辻行人。 “果然是个好孩子,”京极夏彦依旧慈眉善目,“老夫最近倒是在白鲸实验室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技术,可以抽取记忆,通过注射的方式放进其他人的大脑记忆区。” 京极夏彦一步步逼近,太宰死死盯着那个反射着月光的针头。 太宰终究失算了,如果说京极夏彦不会对他造成实质上的伤害,爱伦坡就没有理由动用埃德加家族的力量保护自己。 “这段记忆是行人的,他因为这段记忆,是那样的讨厌这个世界,就交给他的学生保管吧。” 【四】 太宰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里,视角属于一个很小的孩子,在枪炮声中拉着一对青年夫妇在佛罗伦萨周边的村镇躲躲藏藏,他们应该就是绫辻行人的父母,长相出类拔萃,眼里像是沉浸了一片清澈的原始森林。 然而这么小的村镇能躲到哪里去,到处都在着火,距离最近的房梁轰然倒塌,孩子却是冷静的,他知道不远处有个还没有断流的小河,穿过河流就能得救。 不幸的是,那个年轻女人中了枪,几个穿着细菌防护服的士兵很快就追上来,原来这是残忍的生化武器投放,所幸他们并未感染,士兵们是来带走幸存者接受后续实验的。 “你们打伤了我的妈妈!”孩子勇敢地高声喊道,“这根本不是瘟疫,是你们把病毒投放在这里,我们即使是幸存下来,也是生不如死。有我在,你们不会得逞的!” 声音稚嫩嘶哑令人心痛,小小的绫辻行人已经意识到这是人种清洗计划。 村子里只有日耳曼血统的人得以幸存,其他的同胞都在颅内高压的痛苦中死去。年幼的绫辻行人发现了村民大规模的死亡,紧急给附近城市的事件调查记者打电话,同时入侵了政府办公厅的系统通知城市居民一同避难,祈求能够引起其他势力的关注。 幼小的孩子并没有太大的力量,行人只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得救希望近乎破灭。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年幼的绫辻行人,他从小就梦想做个英雄,能为了大义赴死,行人毫无怨言。 那对青年夫妇却在身后跪在地上求饶,他们称行人和自己没有关系,他们愿意把行人交出去,只求留住自己一条性命。 这是何等可笑的一幕。 行人茫然失措。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是贪生怕死之徒,他一直最信任的人用厌恶的眼光看着他,行人的父母说,我们没有这个孩子。 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在村子里泼洒汽油,熊熊燃烧的大火裹挟着死亡,吞没了绫辻行人的全部世界,他终究没有救下任何一个人。 聪明的头脑什么都没有改变,英雄眼睁睁的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你的父母背叛了你,快杀了他们。”防护服里的声音十分沉闷。 那人强行掰过行人的小手,按着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后,世界陷入黑暗,梦醒了。 太宰几乎无法承受这段记忆背后的绝望,灵魂撕裂的痛苦莫过于此,太宰无法想象幼年的行人老师是如何熬过来。 聪明的头脑救不了任何人,只能明哲保身,太宰难以想象云淡风轻的绫辻老师竟然有着这样的过往,拥有这样动荡的人生,怎么会不理解太宰治?同是无可奈何的幸存者,同样骄傲的风骨,他们活着就好,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低头。 那个天才特工依然坚守正义,依然可以依靠,可以信任,同样是众叛亲离仍然不屈的心,太宰找不到未来的方向,却总有人陪他一起坚强。 “京极老师,你的执念不过是行人老师黄金一样的灵魂,”太宰睁开眼睛冷冷一笑,“我劝你只可守护,不要妄图占有。” 在京极夏彦惊愕的目光下,太宰把装有蜂蜜水的水壶狠狠砸向窗户,薄施粉黛的微风投进来,月色为夜晚打上了最得体的妆。
太宰飞身跳出窗子,还未来得及落地,就有一个穿着老土外套的少年特工从一楼落地窗冲出来,华丽的转了几个圈,稳稳接住他的学生。 胸腔中的温热在涌动,太宰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自己蓬勃跳动的心脏,他不讨厌他的行人老师,他一点都不讨厌。 “我看你的智商比爱伦坡还低,”绫辻行人整理了一下发丝,“大半夜不睡觉闹什么,吵得我不得安生,明天记得擦了宅邸所有玻璃。” 依旧是冷言冷语,太宰却注意到,他的行人老师指尖沾有一些花粉,隐隐约约的菖蒲香气像极了横滨的春日,明明是他乡,却连衣襟都是故土的气息。 太宰后退了两步,十六夜的明月下,何处没有他的心乡,只要天地仍在,太宰治就不需要为活着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喜欢……” 绫辻行人瞪大了眼睛,他眼前单薄的孩子呢喃着像是告白的话语。行人老师不知道太宰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饿了肚子,亦或是被京极夏彦吓出了毛病,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喜欢,”太宰深吸一口气,“喜欢就是无理由的想要为一个人去做什么,甚至只是一个无关生死的冲动,就这样……” “可能你我的智商不在同一个次元上,”绫辻行人歪着头,“你说的这些,是幼儿园读本上写的么?” 他们都是孤独的。 太宰仰起脸。 “行人老师,以后请多多指教,我一直在寻找生命的意义,活着的理由,寻找救助我的那位恩人,寻找一个孤独的同类……” 绫辻行人认真的听着,就像郁金香对春天做出的承诺。 “请磨练我,请矫正我的品格,请让我活到寻求答案的一天。” 微风吹起太宰的额发,露出一双鸢色眼睛,明亮了云泪湖波光粼粼的月色。 “嗯。”
第39章 涅瓦河畔 他们的故事只是一场场悲剧此起彼伏的上演,帷幕落下,两个配角在没有聚光灯的舞台上深情一吻。 【一】 果戈里第一次见到西格玛的时候心情极差,他和费奥多尔刚刚撕破脸皮,两人连点头之交都难做。那个死屋之鼠的首领轻而易举就对果戈里加以利用,一丝一毫的情面都不顾。 在首领神威的授意下,天人五衰并没有对已有叛徒之名的果戈里处以极刑。只是果戈里被留在莫斯科的总部哪里都不许去,想要什么都有执事送过来,派遣任务也只能把手下请到这个金碧辉煌的建筑。 死魂灵首领、天才特工果戈里已然成为笼中鸟,他不是无法逃离这个总部,而是完全找不到在黑手党世界生存的方法。 所有人都知道果戈里的下属拥有可以渗透每一个公职机关组织的才能,一旦离开天人五衰,果戈里就变成了所有组织抢夺的对象,无论在哪里都无法逃避被利用的结局。 现在的果戈里只能坐在天人五衰总部处理情报,各种酒会交涉都不能参加,只能时不时接受死魂灵组织手下的造访。 软禁生活长达一年,果戈里已经无聊到开始在大厅练习变魔术,然而首领神威一直不在,公主欧亨利小姐只知道画画也不肯见人……空荡荡的大宅子平日里除了仆人就只有果戈里一人。 直到首领神威吩咐果戈里带一个实验体孩子,那孩子对世界一无所知但是胜在不哭不闹,果戈里不弄死他就好。 也许一个好玩的孩子可以好好拿来戏弄,打发无聊的时光。 但是果戈里万万没想到,这个据说是新生儿的小家伙,竟是个赤身裸体裹着床单,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的漂亮少年。 “首领,这是什么?”果戈里单膝跪地,他的太阳穴开始疼,“这又是什么俄罗斯贵族传统?我是乌克兰人,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从来不会豢养一个正常孩子当宠物。即使是您的一片好心,我也恕难从命。” 一身黑袍的神威咳嗽了两声。 “费奥多尔一点都没说错,你看见西格玛果然就会想歪,那孩子一直在培养液里生活,刚刚接触阳光,什么都不懂。” 果戈里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 少年和果戈里目光接触,把床单裹得更紧了。 【二】 天人五衰干部们的生活有专人打理,俄罗斯贵族们不喜欢和仆人有过多接触,入乡随俗,果戈里平日里也看不见他们,照顾西格玛的工作交给了几位执事,果戈里不需要亲力亲为。 西格玛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平日里除了洗澡水太烫几乎不会发声,下午茶时间拿到最喜欢的曲奇饼会笑,偶尔会把头伸进楼下的喷泉,弄得浑身湿答答。 本来十分无聊的时光变得手忙脚乱。 “尝尝玫瑰杏仁露,你这个年纪应该是都喜欢的,”果戈里端着茶杯打量这个漂亮孩子,“以后你也应该学一学贵族礼仪。” 孩子的眼睛里都是星星,他托着腮看去果戈里的肩膀,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果戈里一扭头,发现自己的肩膀上有个红色的小毛球,原来西格玛是在关注这个。 监护人认命地摘下身上的装饰,又把礼帽送给西格玛。小孩子拿着帽子往头上试戴,天真烂漫的样子让果戈里也忍不住笑出声。 下一秒,西格玛就对执事端上来的东西产生了兴趣,他伸出小舌头,尝试去舔下午茶餐点之一的巧克力瀑布。 人们都喜欢小孩子的可爱,却不喜欢小孩子添乱,果戈里强忍着心里的一点烦躁,心想西格玛这孩子从来没有主动搞破坏的时候,为什么会对瀑布形状的东西感兴趣。 “管家先生,请问西格玛会主动喝茶杯里的水么?”果戈里皱着眉问。 “从未有过,”年轻的执事瞪大了眼睛,“原来西格玛少爷还不会用杯子!” 果戈里捂住眼睛,他们居然会指望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拥有生存能力。 执事重新按照小孩子的口味重新调制了草莓西柚汁,果戈里拿着吸管的一端塞进西格玛的嘴里。 孩子细细软软的头发手感很好,像是某种动物的幼崽在主人的身边翻肚皮,果戈里叹了口气,在黑手党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份纯真一定会害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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