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主人、那位年轻的普林斯,在海莲娜为阿德赫拉耐心地数着流星个数的时候闯进了露台。他的身上沾着淡淡的酒气,看上去和平日里那个沉稳自持的形象相去甚远。 海莲娜被他吓住了,他这副模样多多少少勾起了她一些不愉快的回忆。要知道,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在从前最爱对着她耍酒疯。他在高兴时能将她宠成公主,在生气时一只猫头鹰的命都比她的值钱。 她将阿德赫拉挡在了身后。在晴朗的夜空下,高大的男巫用捉摸不透的深色眼睛看着她,给她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出去。”他命令道。 海莲娜犹豫着,身体忍不住地发抖。但她还站在原地。 男巫笑了笑,像是看清了她的心思。 “出去吧,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他扯下了身上一枚玫瑰式样的白色纹章递给她,“这是一个承诺。”他轻声说,不知为何显得有点脆弱。 普林斯家族的人在许诺时会给予对方一件信物。信物在,诺言便在。可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因为这点小事给予一件信物。 海莲娜深知他的信用比拉巴斯坦的好得多,更何况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所以她只是最后担忧地望了一眼仍坐在那里仰头看星星的阿德赫拉,便离开了露台。 “你在看星星吗?”威廉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彬彬有礼地问道。 阿德赫拉面无表情,动也没动,但心里惊讶极了——难道沾了酒以后的威廉·普林斯会变成另一个人吗?她都要怀疑这个普林斯是不是别人假扮的了。 可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可能性。想想他那些残忍的手段、想想塞巴斯蒂安是怎么死的吧,谁敢在他的地盘上假扮他呢? “今天是英仙座(Perseus)流星雨的最佳观测日,”他慢慢地说,“那是我的中间名,是我的父亲给我取的。” 这自恋的口吻属于威廉·普林斯无疑了。阿德赫拉顿时失去了观赏星星的兴致,甚至都不能忍受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起身准备离开,不想被他抓住手腕。 她想挣开他,却听到他说—— “我很抱歉。但是你能陪陪我吗?什么也不用做,待在这里就好。”他用可以称得上哀求的口吻说道。 他一定是喝醉了,阿德赫拉可不想和一个酒鬼待在一起。 “就一小会。“他强调道。 阿德赫拉迟疑了。她怀疑地看向在她面前垂着头的威廉,觉得要么是她疯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那只一向危险凶猛的高傲大猫突然退化成了一只怯怯的连爪子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幼猫。酒精不会是一种能激发人对立性格的魔法饮料吧? 出于一种恶作剧心理,她故意提了一个无礼的要求。 “要我留下可以,你得把你的魔杖给我。” 阿德赫拉不相信他会这么做。失去魔杖的巫师就像失去了一条手臂,无杖魔法对魔力的控制可达不到这么精准的程度。那个习惯掌控一切的自大狂是不可能答应的。 下一秒,阿德赫拉傻了。威廉还真将自己的魔杖塞到了她手里,多一秒犹豫的时间也没有。 这下阿德赫拉确信,威廉·普林斯是真的喝醉了。酒精对于他而言像是减龄剂和降智剂的结合版,不知道他明天清醒之后会作何反应。阿德赫拉敢肯定,对于威廉这样高傲的人来讲,折辱他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痛苦。 心情复杂、握着两根魔杖的阿德赫拉慢慢坐下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冷静的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英仙座流星雨的高峰于今晚出现,几乎每分钟都会有流星划过天空。在希腊神话中,智慧女神雅典娜送给了珀尔修斯一张盾牌,珀尔修斯借着盾牌的反光杀死了美杜莎,并用美杜莎的头将海中的鲸怪变为石头,解救了缚在鲸怪经过岩石上的埃塞俄比亚公主安多米达。英仙座代表的就是英雄珀尔修斯……麻瓜们也将英仙座流星雨称作‘圣劳伦斯的眼泪’,原因是……”记者雷欧娜·布雷斯韦特在稿纸上写道,地上扔着几团报道克里家族的旧稿。
第59章 Chapter 23 纯白玫瑰(1) 那个动荡的三月过后,阿德赫拉大病了一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从此一蹶不振。在慢慢接受了命运强塞给她的事实后,她终于重新捡回了理智。有几个问题一直在她脑中盘旋。她将它们一条条列出,试图理清思路。 既然贝拉特里克斯早就向黑魔王揭发了塞巴斯蒂安,那黑魔王为何还要去赴约?那句“在长生的道路上比谁走的都远”到底是什么意思?克利切看到的那个藏在湖心小岛的挂坠盒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挂坠盒吗? 还有,塞巴斯蒂安说的那句“我的再加上你的,没什么不可以的”是什么意思?布莱克的家族魔法又是什么呢? 立志研究家族魔法的阿尔法德·布莱克在五月份因病去世。他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大量各个时期的资料,但因精力和学识所限只研究了其中的一部分。他将它们留给了阿德赫拉。阿德赫拉接过了这项任务,但比阿尔法德的速度快得多。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快速浏览了一遍那些用拉丁语、法语、中古英语、古代如尼文草草写成的资料,发现其中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怜。而且,相比起自家的魔法,阿尔法德似乎对塞尔温家的魔法更感兴趣。她几乎有理由相信,阿尔法德是受塞巴斯蒂安之托在研究塞尔温家的灵魂魔法。 这条线索断了,她只得从其他地方从头琢磨。她注意到了一个巧合——在塞巴斯蒂安刺杀事件两周后,黑魔王藏起了那个挂坠盒,而他在处决塞巴斯蒂安之前说: “我,黑魔王,在长生的道路上比谁走的都远,无人可比。”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她又想起了以前在《沃尔普吉斯骑士月刊》上看到的一段话: “黑魔王已经通过不断的实验将魔法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英明伟大的黑魔王永远不会消亡,拥有不死之身的他将带领我们一步步拿回属于纯血统的荣光……” 黑魔王对于长生的关注超乎寻常,而且对“自己不会死”这件事确信无疑……很多食死徒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话,威廉·普林斯更是将这当成了一句谎言。可直觉告诉阿德赫拉,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的心中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不,那太可怕了……她立刻将它抛开了…… 一九七八年八月,阿德赫拉·布莱克应未婚夫威廉·普林斯的邀请前往罗莎尔芭城堡消夏。她在这里能或多或少地远离和逃避那些纷争。 十七世纪末期,普林斯家族在《国际保密法》颁布前夕从一名麻瓜手上购得了那座位于斯诺多尼亚地区的巴洛克式庄园,之后举家搬迁了过去。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居住在康威的一座中世纪城堡里。他们给它起名为“罗莎尔芭”,意为“白色玫瑰”。 罗莎尔芭城堡在十四世纪末期成为了普林斯家族的财产,他们在这里居住了三百年的时间。在搬走后,这座海边的城堡便成了家族成员夏日度假的去处。 海浪昼夜不歇地拍打着城堡的外墙,在涨潮时会有星星点点的海水溅上露台,在古老的石板地上留下一滩滩水渍。听着那循环往复的海涛声,人的心中会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之感。 现在的阿德赫拉很难说布莱克老宅和威廉·普林斯哪一个更让她难以忍受。前者是她逃不脱的亲情,此时正春风得意的沃尔布加整日在家里宣扬“纯血至上”的正确性与优越性;后者是她挣不开的婚约,她恼火他的傲慢、厌恶他的残忍。两相比较,她选择了后者,沃尔布加对两人的亲近也乐见其成。 她对自己说,这是因为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两人的关系了。她可以指着威廉的鼻子让他闭嘴然后离自己远一点,但她绝不会对沃尔布加这么说、这么做。沃尔布加是她的亲人,她不想伤害她。 阿德赫拉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已经开始信任并依赖威廉了,但她下意识地选择忽略。不错,自欺欺人一向是她的长项。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是一名罪恶的食死徒,她讨厌他、憎恶他——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她恨的真的是他吗? 迎接阿德赫拉的是普林斯家的小精灵菲拉,照顾她起居的是被临时调来、在霍格莫德宅子里照看玫瑰的海莲娜,而城堡的真正主人直到她住进来一周后才现身。 八月十二日晚,罗莎尔芭城堡的露台。此时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最高峰,几乎每分钟都有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阿德赫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和威廉平心静气坐下来聊天的机会,更没想到这一刻会这么快到来。 所幸,她用不着去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威廉。 他喝醉了,而且看样子喝了不少,连魔杖都能随随便便交给她。不知道黑魔王在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后悔将他招进食死徒的队伍中。 喝醉了的威廉终于不再冷着张脸了。他的表情丰富了许多,看向她的眼神柔和得都快要融化了。 “你能不能别看我,看星星。”阿德赫拉干巴巴地说。 “你就是我的星星。”威廉笑吟吟地说。他这话一出口,阿德赫拉全身都僵了。 梅林呐,他真的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真的没有吃错药吗? “我妈妈说,等我长大后就会找到属于我的那颗星星。”他高兴地说。 “那你找到了吗?” “我找到了。可是……我好像把它弄丢了……”他失落地说。 “啊,你会把它找回来的。”阿德赫拉敷衍道。 “真的吗?”她从未听到过的惊喜语气。 阿德赫拉忍不住转头去看他。她看到那双深色的眼睛映着漫天星辰与瞬间划过天空的流星,因喜悦显得亮晶晶的。他的眼尾微微上扬,就连一侧的脸颊都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看呆了。 “梅林啊……”她禁不住感叹道,“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威廉·普林斯吗?” “你认识的那个是什么样的呢?”他好奇地问。 阿德赫拉脑中警铃大作——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鬼使神差之下,她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今年多大了?” “十岁。”他毫不犹豫地乖乖答道。阿德赫拉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敢发誓,威廉·普林斯明天醒过来会恨不得把现在这个他给杀死的。 “喜欢看童话书的年纪?”阿德赫拉暗暗笑道。她想起了他背的小美人鱼的故事,暗自忖度他当年得看多少遍才能在十几年后倒背如流。 “我才不喜欢看呢!”他不满地抗议道,“是简喜欢那些傻得要命的睡前故事,非让我给她读。”他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阿德赫拉愣住了。简·梅拉妮娅……她本以为威廉讨厌她,但现在看来,她大概从来都没有弄明白过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同样是哥哥,小天狼星从没有做过这种事,他连翻开她的书的耐心都没有,更别说读了。她都有点嫉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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