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们因为那“游将军”的维护存了几分奉承的心思,一时间,双方也算相谈尽欢。 甘姬不动声色地套话,得到许多有用的消息,又根据几人的言行,找到目标,点名要求其中一个卫兵送她一程。 在剩余几人的艳羡注视下,她与那个卫兵离开街市,来到人烟罕至的小巷。 “实不相瞒,”待确定四下无人,甘姬忽然幽幽一叹,“我奉太师之命乔装改扮,在城中游荡,乃是为了设局,试一试某位的忠心。” 一听此话,卫兵认定这是个天大的机会,忙殷勤道:“姑娘但请托付,小的一定尽心而为。” 甘姬颇满意卫兵的上道,故作欣喜道:“有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卫兵忙道不敢当:“不知太师要姑娘试探的是谁?” 甘姬故意左看右看,在确认消息不会“走漏”后,让卫兵凑上前,在他耳边吐出了一个名字。
卫兵一惊,带上了少许迟疑,不复原先的热络。 甘姬见他犹豫,神色冷淡了些,浅笑道:“若你觉得为难,妾身另找他人便是。” 卫兵虽然心中有所顾虑,但一想到这女子是游将军力保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可疑分子。哪怕出了什么问题,也有游将军在前面担着,一颗心便放下一半。何况刚刚目击者甚多,十几个卫兵都看见了,不怕游将军不认。 那卫兵便恢复了奉承之态:“不为难,不为难。姑娘勿恼,小的恰好有些门路,注定是要帮姑娘达成这事的。” 晌午时分,李儒回到府上。仆从接过李儒脱下的斗篷,为他宽衣倒水。等做完这些,见李儒坐着休息,并无他事,那仆从胆子放大了些,笑着进言:“府主,胡将军府上送来一美姬,容貌秀丽,擅长剑舞,现下正在门房处。府主是否要见上一见?” 李儒近来压力大增,好不容易得闲,听到胡轸给他送来一个美女,哪有不应的道理。 “那奸猾小子,不枉我多次替他美言。”李儒笑骂,让下仆把舞姬带上来。 家仆带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身量修长,比寻常舞姬多了一份英气。李儒虽有些失望女子的容貌,但因为这份英气,倒也有几分兴致。 “听说你会舞剑,舞一段给我看看。” 那美人依言。 因为李儒素来谨慎,不许府中之人随意携带利器,那舞姬便取了剑鞘开始舞起来。 李儒见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并非花架子,在欣赏的同时,心中萌生少许警觉。 一舞完毕,那舞姬行了礼,安分的站在原地,并未上前。 李儒赞赏道:“刚柔并济,不错。姑娘安心地在府上住下吧,少什么就与管家说道,不用拘谨。” 李儒正要让女子退下。岂知,女子羞赧的垂下头,“府主容秉,胡将军有一事要妾身转达。” 她左右窃视,有屏退下人之意。 李儒哈哈一笑:“无妨,这些都是我的忠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堂下的舞姬正是甘姬。她见李儒看似文雅,实则强硬,不敢再作要求,便小声道:“胡将军知道府主与戏志才面合心不合,便要我转告府主,那戏志才,有一要好的故交,名叫崔颂,正在长安城内……” 李儒神色专注,耐心地听她讲完,缓缓点头:“文才(胡轸)有心了。我先让人带姑娘去厢房安置,下人若有不周到之处,姑娘可知会管家一声,无需避讳。” 甘姬谢过,跟着李儒的得力仆从来到后院。 那仆从一路指引,客客气气地为她介绍:“姑娘在此安住,大可放心。我家主子得太师偏爱,府中有太师亲兵把守,盗贼逆竖无法闯入……” 甘姬正欣赏着满园的芍花,那仆从突然脚下抹油,飞快地跑走, “……当然,就算闯入了,也插翅难飞。” 甘姬刚觉不妙,就听那跑远的仆从大喊,“拿下!” 只一会儿的功夫,花园里突然冒出两支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她团团包围。 甘姬大骇,色厉内荏地高喊:“你们好大的胆,我乃胡轸将军府上之人,是李儒府主的贵客,你们想做什么!” 那仆从冷笑:“府主有令,拿下刺客,不论死活。” 这两支士兵竟是正经的西凉军,步伐整齐划一,喊声震天。 甘姬又怵又怒,使出十八般武艺奋力抵抗,怎奈双拳难敌四手,又无兵器,很快就束手就擒。 那仆从在她一丈之远的地方站定:“你是何人所派?” 甘姬犟嘴:“我是胡将军府上的舞姬……” 仆从冷喝:“一派胡言。胡将军岂会不知道我们府主与戏先生的关系?” 甘姬愣住。 “快说,你到底是何人所派?” 甘姬额头冒出层层冷汗。 怎么会……难道李儒与戏志才的关系不像她所想的那般?可那几个卫兵分明说二人关系不睦——二人同为董卓器重的谋士,应该互相别苗头才是,怎么可能一团和气?! 仆从见她迟迟不答,眼神示意。挨近甘姬的士兵立即拔刀出鞘,威胁之意一目了然。 甘姬只得说了实话:“我是前大司农崔温之子,清河崔颂的侍女……” 家仆鄙夷道:“若是崔颂的侍女,为何要府主借崔颂牵制戏志才?” 甘姬哑然。 “可见你满口谎言……”正说着,一个侍帘小僮扫跑来,在仆从身后耳语。 仆从沉声道,“这是府主的意思?” 小僮点头。 仆从扬手:“就地处决。” 甘姬脸色骤白,疾声道:“我说的是实话,我当真是清河大族崔家的婢女——” 声音戛然而止。 仆从转身就走,向李儒复命。 李儒坐在侧厅,悠闲品酒。 他向来珍惜小命,知道那舞姬会武,保不准临死反扑,自然不会去做什么“当面对质”的傻事。 听到仆从“刺客已伏诛”的回复,李儒冷笑: “你去胡家传信,看这女人是谁送上来的。胡轸竟蠢得让人占了空子……哼,武夫就是武夫。” 仆从领命。 李儒一口将杯中粢醍饮尽,心中觉得腻歪。 他相信这事跟胡轸无关,但不可避免地对胡轸起了芥蒂。 今日有个别有用心的女子借胡家的名义来他府上搬弄,是不是改日,就有个图穷匕见的刺客借胡家来取他性命了? 想到此,他不由对胡轸起了几分恼恨。 他让人请戏志才过府,与戏志才说了来龙去脉。 “……那女子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崔颂的婢女,却过来挑拨你我二人,还暗示我将那崔颂关押入狱……且不提崔颂乃清河名士,在太师那挂过名,单论你我二人的关系,我又怎可能做出那种事?怒极之下,便将人就地格杀。” 自“下毒事件”后,李儒每逢见到戏志才便尴尬不已。他有心修复他与戏志才的关系,这番话与其说是征询,不如说是示好。 “你看,我和你情比金坚,主动帮你把人咔擦杀了给你扫尾”……类似于这种意思。 戏志才没想到自己对甘姬的仗义出手险些为崔颂引来祸端。他原是好意,因为认出了崔颂的婢女而拜托游毅出面解围,没想到对方也注意到了他,还利用这场解围试图陷害崔颂。 在听到李儒已把甘姬灭杀的消息时,戏志才不由皱眉。 死无对证,这让他有些躁闷,可不得不领李儒的这份情。 从李儒府上离开,戏志才立即前往太师府,暗中联系了貂蝉。 当天下午,貂蝉便找上了崔颂。
第80章 郭嘉论董 自从在董卓宴席上见到崔颂, 貂蝉就想找他一问究竟。如今接到戏志才的嘱咐,她再也按捺不住,将崔颂约到他们的“根据地”,把甘姬与李儒的事掐头去尾地讲了一遍。 她照戏志才的意思, 特意隐瞒了他的存在,只说自己是无意中得知的。 崔颂听后,不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早猜到甘姬逃离后,既不敢投奔刘耀, 又不敢独自一人离开长安,只能在长安城内徘徊。已做好应对的他, 低估了人性之恶。 想来又有些懊恼, 如果当时不是刘曜突然上门,他根本不会给甘姬逃跑的机会。 崔颂毕竟不是李儒。作为法治社会长大的三好青年,在他的潜意识里, 杀人是犯法的。罪犯应当交给执法机关处理。如果遭遇了生命危险,反杀, 那叫正当防卫, 否则就是防卫过当,甚至蓄意谋杀。 因而在消除隐患与杀人灭口之间,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半点后者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他却忘了这是古代。 甘姬的行为虽未给他造成实质的影响,却不啻当头一棒。 “要规避怪物的伤害, 难道要把自己也变成怪物吗?” 他有些迷茫。 幸而, 因为他的防备, 参与王允的谋划也好,去见董卓也罢,从来没让甘姬几人知道。因此甘姬哪怕有算计的心思,也缺少了发挥的余地。她陷害他的行为,反而打消了李儒对他的怀疑。否则,要是甘姬假借他的名义在李儒那兴风作浪,李儒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身为主人的他。 貂蝉说完正事,忍不住道出她挂怀了许久的问题。 “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董卓的宴席上?” 为了不让貂蝉担心,崔颂同样做了隐瞒,没有将刘曜的那一部分告诉她,只说自己正想打入内部,就托人说项,与董卓见了面。 可即便崔颂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貂蝉仍有些忧愁:“公子何必参和……董卓暴虐不堪,在他跟前露了名,只怕讨不到好。” 她说的很委婉,中心意思就一个:与董卓打交道太危险了。 崔松安慰她: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过了明路很多事能方便许多。 想了想又道,入了董卓的眼皮子底下,未必就有危险。在背后小心谋划也不一定安全。例子就是王允与许攸。他们一个每日与董卓打交道,一个躲在背后出谋划策。结果,王允加官进爵,而许攸却被抓起来了。 貂蝉这才舒展眉眼,又与崔颂说了董卓府上近期的小道消息,起身告辞。 崔颂回到驿站,发现郭嘉已经醒来。 郭嘉见他面色有异,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崔颂叹了口气。因为郭嘉在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同,是除了另一个崔颂以外唯一能坦露些许真实心思的人,就把事情简略地提了一提。 郭嘉听了他的话,一针见血地道:“子琮如今所纠结的,可是甘氏险些造成的恶果?” 崔颂顺着这个思路考虑,觉得如果仅仅是甘姬逃跑,他未必会如此纠结。反而是甘姬的死讯,非但没有让他觉得高枕无忧,反而徒增烦恼——他的思维方式与三观似乎并不适合古代的生存法则。 郭嘉听了他的困扰,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若是你在发现甘姬背叛后,第一时间将她处置了,如今的情状会是如何,你现在又是何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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