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颂不说话,倒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江遵此举的意图昭然若揭。若他是为了用这个策论坑董卓一把,完全没必要留下自己的真实姓名。江遵在策论最后署名著姓,这代表他给董卓献上这份策论,是打着奇货可居的心思,意图在董卓这方谋求名利。 崔颂与另一个自己如同兄弟,并不想恩师的心血被人剽窃利用,拿来谋求利益。然而,为了恩师,他不能发声,不能指出这些建言的真正的主人。以董卓之能,并不能很好地发挥这些建言的作用,只会引来无妄之灾。商鞅五马分尸的例子在前,他可不想恩师因为这些人的私欲而走上商鞅的后路。 见无名谋士咄咄逼人,崔颂沉吟了片刻,郑重道:“我觉得不妥。” 并非这封策论的思想不妥,而是当下的情形、献策者与决策者的目的不妥。 无名谋士铆足了劲儿要与他抬杠,听他这么说,毫不客气地顶了回来:“哪里不妥?我看这些策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你可别因为人家江姓后生才华告绝、高瞻远瞩,就生了攀比之心,不问缘由地加以否认。”就差没指着鼻子直说崔颂嫉妒他人,这才故意贬低。 崔颂不想与他多费口舌,索性任他造作。 董卓问他:“你再好好想想,这些策言到底如何?” 崔松毫不犹豫地道:“我觉得不妥。”仍然不肯多说原因。 无名谋士面露嘲讽,大肆夸赞、一一罗列这些策论的精华所在,字里行间无不讽刺崔颂的不识货。 听完无名谋士巧舌如簧的论述,董卓没有多说什么,挥手让崔颂退下。 崔颂明白董卓心里已有了决意,这封策论必将得到推行。 他淡定告退,心里则想着,没想到他们还没给董卓挖好坑,董卓就已自己给自己挖了个超大的坟墓,还迫不及待地跳下。 等到崔颂走后,董卓才拿出另外一张帛书,上面写着一段话:遵与清河崔颂有隙,恐为崔颂不喜。若有诽谤之语,恳请当面对质。遵之所言,发自肺腑;遵之忠义,日月可知。还请太师明鉴。 江遵或许是因为知道崔颂获得了何休的许多著书,极有可能察觉这些策言的出处,所以在献策的时候特意写了这些话,一方面为自己开脱,另一方面顺手给崔颂挖了个大坑。他哪里想到崔颂不仅没有跳下这个大坑,反而冷眼看他作死。而他也因为这一句话与这一份策论,将自己带入死路。 至于无名谋士,江遵的“伯乐”,为了排除异己,尽耍小心思,却不知道这些自作聪明的行动让他在后来——这封策论激起众怒之时,被董卓推出来当了替死羔羊。 崔颂回去后,同郭嘉说了这件事。 郭嘉道了句,可惜了。 崔颂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此等意义重大的策论,被埋没了可惜,被人拿来胡乱使用亦是可惜。 郭嘉误解了崔颂的沉默,宽慰道……
第85章 众叛亲离(一) “明珠蒙尘, 不过时候未到。待到海清河晏之时,拂去上面的尘埃便是。” 崔颂还在构想接下来的布局,听到郭嘉这一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顿了一顿,才想明白郭嘉说的是什么:“这是自然……恩师高义, 写下此番策论, 非为名利, 不过是为了‘学’字本身。” 崔颂想起那本书上类似编者按的自述。 “故异想天开,大胆谬言。后世之人, 如有时遇, 尽可自取。” 何休并不在意虚名浮利。他一生专研经学,心质纯粹。为了所坚持的学术,他潜心耗费十七年心血, 集之大成。他的政治言论大多揭露时弊,非为一利之私。 许多著作从未公开, 甚至不曾署名, 也不愿署名。 那些不懂其中深意,又无视何休警示与规劝的人, 哪怕窃去了高论,也讨不到好,反而会招来祸事。 事态的发展不出崔颂的预料。几日后, 董卓参照江遵献上的策论, 大肆改制, 引起士族们的强烈抵制。董卓一意孤行, 以权镇压,结果受到更为猛烈的反弹。 被蒙在鼓里的李儒、戏志才二人,得到消息后皆是一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 李儒在心里怒骂:“这是活腻歪了不成?这一招烂牌,再多兵马也得完蛋。” 又转念一想,董卓闷不吭声地放了个炸弹,甚至不曾咨询他李儒,这是何意? 莫非……果真因为下毒一事对他心有芥蒂,戒备如斯? 比起董卓的前景,李儒更关心自己的未来。一想到董卓藏在这番行动下的深意,李儒就觉得坐立不安。 他来回踱了几十步,抬头盯着墙上的挂弓,又看了眼酒杯中的蛇影,咬牙下了决定。 “良禽择木而栖。董仲颖(董卓),你且好自为之吧。” 另一头,戏志才得到消息后,立刻前往董卓的居所。 董卓见他前来,没有冷遇,但也没有以往的热情。 戏志才心有所感,然则要事在身,无暇顾及这些:“太师,近日来在朝中推动的行制……” “志才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 戏志才心头一凉,蓦然抬头:“太师——可是焕做错了什么?” 董卓脸颊上的肥肉颤动,瓮声瓮气地道:“你没有错。只是这件事我意已决,你就不用多嘴置喙了。退下吧。” 戏志才执拗不退:“请太师听我一言——” “你不用多说,退下!” 戏志才上前两步:“今日便是死谏,也要请太师听我一言!” “大胆!”董卓一双虎目射出寒光,朝左右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容戏焕在此放肆,还不把人拖下去!” “自汉光武帝开国以来,士族之治便根深蒂固——纵使要拔除士族的势力,也不当在此等重要关头进行!你还未稳定根基,如何能挖掉根脉?!你若强行如此……唔咳咳,咳咳咳——” 又急又长的一串话说完,被卫兵强行拉扯往外拖的戏志才再也抑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鲜红的液体不但溅落在他的衣裳上,还有少许喷在与他推搡的卫兵的脸上。 被高超的雕工与磨磋技术修整得华丽锃亮的石质地板落满红花。那执行命令的卫兵心生恻隐,松了手上的劲道,抬头向董卓请示。 “太师——” 董卓同样有所触动:“罢了。你们带他去太医令那看看……悠着些。” 一干人走后,侍女上前,将厅堂的地面重新擦得一尘不染。 无名谋士从屏风后面走出,行礼:“太师……” 他很担心董卓被刚刚的事影响,改变主意,不再推行变制。 如果董卓反悔,他不但会失去一展身手、取信董卓的机会,还会平白承受士族们的怒火。 是以,虽然与戏志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无名谋士还是訾言道:“这戏焕倒也有心,可惜了……” 董卓闻言,用力冷哼了一声:“有心?他对我只能算略尽忠心,对我的家婢倒是‘有心’得很。” 无名谋士假笑:“许是一时糊涂?” 董卓冷哼不语。 自他得知戏志才与貂蝉有过密切接触后,便时不时地想起那一日殿堂验毒时的情状。 「志才为何害我!」 李儒那时候的震惊与震怒,不似作伪。 何况李儒说的十分在理——他们这些亲近之人,哪个不知他的习惯?明知他会验毒,还行下毒之事,岂不荒谬? 况且他珍重性命,把府里治理得如铁桶一般。别说下毒,就是府里多了一只苍蝇,他也能即刻揪出来。 因此,那件事始终透着蹊跷。无论是动机还是犯案手段,都令董卓摸不着头脑。 直到董卓得知戏志才与貂蝉有染一事,顿时豁然开朗。 如果是亲近之人与内侍里应外合,确实有可能寻到府中的漏洞,伺机下毒。 至于动机?李儒那句「为何害我」便足以说明原因。 如果下毒之人是戏志才,那他的目的就只可能是一个——将李儒拉下马,取而代之,成为他董卓最器重的谋士。 单看这件事的结果,谁最得利? 戏焕,戏志才。 不但让他对李儒生出疑心,不敢再重用李儒,转而将他捧上幕府第一谋士的宝座,予以了大把的权柄,还“仁慈”地为李儒说了好话,换来李儒的感激。 这戏志才,果然心智非凡。 董卓自觉已看穿了真相。 他其实不在意戏志才对李儒的“陷害”,也不管他与自己的侍女是否真的有染——他对貂蝉毫无兴趣,若手下有人看上貂蝉,必回眼也不眨地打包送上,以做拉拢。 唯独一点。董卓能够容忍手下人相互算计、互相攻讦,却容忍不了他们算计到自己头上。 在董卓看来,戏志才给自己“下毒”这件事犯了大忌,简直不把他董卓放在眼里。 所以,哪怕再是惜才,董卓也决定先把戏志才冷落上一段时间,杀杀他的锐气,让他清醒清醒,弄明白自个儿的身份。 至于李儒……也先一并冷着吧。这些老人跟着他久了,一个个都有了别的心思。不如先冷落搁置,待到他们惶恐不安后,再好生安抚,这样才能对自己更加忠诚。 董卓想得很美,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好生安抚”之前,他已众叛亲离,被吕布斩于宫门之外。 傍晚时分,崔颂与郭嘉二人正准备吃晚饭,门人前来通报,有一女子求见。 不多时,一个低着头,穿着青色襦裙的女子驱步而入。待抬头现出真容,崔颂不禁讶然起身。 “任姑娘……?” 貂蝉并袖欲拜,被崔颂制止。 再抬首时,已是泪盈于睫:“此事全乃妾之过错,本无颜来见公子……只,戏公子命在旦夕,不敢隐瞒……” 崔颂瞿然色变,立即动身,跟着貂蝉来到一处简陋的民舍。 方一进入庭院,崔颂就察觉到几阵异样的声响,立即拔剑而入。
第86章 崔颂之怒 屋内, 一个带着嘲弄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缝,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我家先生都这样了,你还过来说风凉话,这是人会做的事情吗?” “你这奶娃娃牙尖嘴利得厉害。你家先生出气多进气少的衰样可不是我害的。自己行事不检点, 一失意就做出这副模样,怎么,别人还说不得了? ” 崔颂撞门而入,屋内对峙的二人同时收声, 朝门边看来。 见到崔颂与他手上的佩剑,书僮惊疑不定, 无名谋士则是愕然中带着几分慌乱。 “你不是那崔颂——”无名谋士话说到一半, 见崔颂提着剑往里边走,顿时吓得声音发抖,“你、你要作甚?!” 银光闪过, 无名谋士来不及惨叫,头上的葛巾就连同诸多头发被一起削了下来。 他仓皇抬头, 正对上一双如蒙寒霜的凤眸。 “闭嘴。” 无名谋士顶着一头乱发, 吓得噤若寒蝉。 崔颂径直越过他,匆匆来到榻边, 将剑搁在榻底, 去查探戏志才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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