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家兄弟的事,我知之甚少,不便多嘴。还请江士子阅上一阅。” 江遵一边翻阅竹简,一边对李儒笑道:“李先生不了解游家兄弟,此话当真?那遵怎么听说上次武卫将军(游毅)给你府上送了一名舞姬?” 李儒眼神一凛。 那个叫甘姬的女子,他事后查过。此女本被西城卫捉住追查身份,却被武卫将军游毅担保,最终释放。 他虽然不知道游毅为什么会为此女出面做保,却也查清楚送她进胡府的不是游毅,而是西城卫中的一员。
这江遵,如何知道游毅与甘姬的事?哪怕旁人对他李儒府上多有关注,也只会以为那舞姬是胡轸所送,不会带出背后的游毅。 除非…… 李儒所料没错,江遵之所以知道甘姬的事,正是因为甘姬的一系列行为里有他的手笔。 早在甘姬潜伏在崔颂身边的时候,他们二人便已勾结在一起。 后来,甘姬被崔颂抓到错处。那天正是江遵与甘姬私下交换情报的日子,江遵久久等不到甘姬的情报,心知甘姬那儿一定是出了纰漏,便设计让刘曜强请崔颂进府,借此机会将甘姬救走。 甘姬逃离驿舍后,本想投奔刘曜,是他巧言恐吓,让甘姬以为刘曜想杀她来讨好崔颂,又不懂声色地挑拨,激起甘姬对崔颂的仇恨,灌输“只要在长安城内解决崔颂就能拯救全家人”的想法,从而以身犯险,冒充舞姬进入李儒的府邸。 虽然人算不如天算,最终失败了,但他从甘姬口中得知“戏志才为董卓效力,且地位不低”一事,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刘曜,成功算计了戏志才。 不过,江遵从甘姬那得到的消息不尽为真。 例如他知道甘姬借游毅的威势进了李儒的府上,但他不知道,甘姬并不是游毅送进李儒府的,中间还隔了个胡府。 就是这么一点区别,导致李儒发现异常,并将他与甘姬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 江遵做好了看好戏的打算,却见李儒惊讶地睁圆了眼,啧声道,“江士子,话可不能乱说。那名女子并非游将军所献,反而与大鸿胪卿刘曜有着说不清楚的关系。” 一听到刘曜的名字,江遵握酒杯的手一僵。 李儒冷笑:“我本想着,人既然已经死了,那便一了百了,让他安心地去了吧。哪知江士子的这句话竟提醒了我。” 他站起身,朝着董卓作了一揖。 “太师容禀,儒要进言状告一人。” 董卓其实很不想让他说话,但他虽有压制李儒的心思,无奈除了病恹恹的戏志才外,手下的聪明人没一个能比过李儒的,现在还不能和李儒撕破脸,只得任凭他发挥。 李儒也正是看准了这点,毫不犹豫地就给江遵放了个大招:“大鸿胪卿刘曜,先是收买清河名士崔颂的婢女,意图谋害崔颂;后又让那婢女假借胡将军的名义,进我府上,意图行刺于我——敢问刘曜是何居心?” 江遵没反应过来这一发展。 这时,李儒又转过头来,将炮火对准他:“听闻江士子曾经是刘曜的幕僚,深受器重。儒斗胆问一句,刘曜之谋划,到底为何?我李儒,可曾有半点得罪刘曜的地方?” 江遵只得再次起身:“李先生……” 李儒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还想请问江士子——刘曜的这些行为,你知道多少,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江遵神色大变。
第92章 诛心之语 李儒这句话可谓是诛心之语。不但诛心, 还直切要害,把江遵扎了个透心凉。 江遵毕竟年纪轻,尽管城府深重,被人这么当面指出心底的私密,不可避免地在一瞬间产生了动摇。只这刹那间的异常, 在场的都是人精,又有谁看不出来? 然而江遵不知道的是, 刚刚的话实际上是在诈他。 甘姬自入长安城后, 一直没见过刘曜,所托之事都是借助江遵这个中介,又怎么可能会被人发现她与刘曜之间的关系? 然而李儒此人老奸巨猾,就算是诈唬,也唬得声势浩大, 底气十足,这才把江遵骗倒。 江遵想矢口否认,又怕李儒这边真有什么证据,一时之间竟不敢反击。 待董卓怀疑的目光扫了下来, 江遵心中一紧。 “李先生这话, 遵可听不懂了。”他硬着头皮道,“什么崔颂的侍女,什么谋害先生, 这些事, 我闻所未闻!” 李儒皮笑肉不笑:“你的意思是——刘曜确实有做过这件事, 而你不知情了?” 江遵心知这是一个言语陷阱, 万万不能跳。他做出激愤的模样,狠狠甩袖:“我不知道!我相信刘大鸿胪卿绝不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敢问李先生可有证据?” 江遵此时已出了对策。他先表明立场,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之后又用了“相信”二字,暗指刘曜的事他确实是不知情的,但作为刘曜的幕僚,信任主君的人品。最后才让李儒出示证据。这样,就算李儒真拿出证据,他大不了就是故作震惊一下“没想到大鸿胪卿刘曜是这样的人”,“我错信了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江遵想得极好,可李儒是何许人也,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打算? 是以李儒根本不接他的茬。江遵不敢说话,他就正面刚。江遵要正面刚,他就剑走偏锋:“还真奇了怪了,崔颂与刘曜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那崔颂又与你师出同门,刘曜何必跟他过不去?” 江遵心道这两个人怎么会无怨,但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得一口咬定:“我不知。” 李儒道:“崔颂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你怎会不知?” 江遵道:“我与崔颂关系泛泛……” 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李儒刚刚那句话偷换了概念,他一时不查,竟然踩进了陷阱。 他想改口补救,李儒又怎会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关系泛泛,他又怎会看过你的策论?” 江遵想也不想地道:“我与他师出同门,老师看过我的策论,便把那策论交给崔颂阅读,询问他的看法……” “何休天下名士,岂会做出不经同意就随意传阅他人心血的事?想来,把策论给那崔颂看,是经过你同意的了?” 江遵咬牙:“正是。” “那么,崔颂对你这篇策论的评价如何?” 江遵一愣。 “你可要想仔细了再答。等你回答后,我会叫来那崔颂当面对质,若是和你回答的不同,那便是你在撒谎。对着太师撒谎,你可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江遵一时无言,他只知道崔颂认为这策论“不妥”,并不知道崔颂的具体想法。 可面对李儒的咄咄逼人,江遵不得不答。他打起精神,故作平静道:“崔颂对那篇赋如何评价,我并不知晓。” 李儒仰头大笑:“你不知晓?那是你的心血之作,是一篇奇策!何休经过你的同意,将那策论交给崔颂阅读,竟然不告诉你崔颂对这篇赋的见解?而你,竟然也一点都不好奇?” 江遵一口咬定:“我确实不知。老师把策略交给崔颂看,崔颂还没说出见解,老师便去世了……” 李儒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可真够巧的。” 董卓这时候出来打圆场。他虽然已经对江遵生出疑心,但是,江遵是他要抬举的人,若是李儒今天真的把他皮子拔下来,他董卓的脸面也不好看。 “行了,文优。这些只是小事,何必大动干戈。” 李儒在面对董卓的时候,完全不似面对江遵时的咄咄逼人,而是一派心平气和的模样。 他一边跟董卓回话,一边觑眼看向江遵: “不是我李儒小题大做。我只怕,有人恬不知耻地盗窃他人的心血,没得半两能力还要搅风搅雨。欺骗我等事小,就怕他滥竽充数,扰乱太师大业。” “恬不知耻地盗窃他人心血”,这句话仿佛最锋利的刀,把江遵的脸皮刮下一层,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是无法善了,便气愤地哼道:“那就叫崔颂前来对质。” 董卓本来还抱着偏袒的心思,待听到李儒说到“假冒”,“影响大业”时,立即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 他之所以对江遵特殊对待,是因为他有大才。如果江遵的才干是假的,那他有必要为了江遵和李儒闹得不痛快吗?况且,如果江遵真的是无才之辈,他重用江遵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董卓不由又将心偏到了李儒这边。结果刚一回转,就听到江遵说要找崔颂前来对质,不由有些惊异。 江遵竟然愿意跟崔颂对质,难道那策论确实是他所写的?可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屡次被李儒捉到漏洞?还是说……他和崔颂之间存在不可告人的交易,两人早已串通一气? 江遵并非自大地认为自己不会露馅,也没有跟崔颂串通。他之所以在面见董卓的时候跟他说,自己的策论被崔颂看过,一方面是因为当时他当时被吕布追问,话赶话之下,不得不推出崔颂,好增加说服力。加上那种情况下,董卓不一定会找崔颂过来对质,他便大胆一为,又三言两语地挑拨了两句,让董卓放弃辟召崔颂的念头。 另一方面,哪怕董卓真找来崔颂对质,他也不怕—— 他知道崔颂秉性纯孝,这份策论触犯了整个士族的利益,在士族们已经被这策论激怒的时候,崔颂绝不会指出那份策论的真正主人,让自家恩师徒背骂名。所以,不管崔颂对自己盗取何休心血一事再怎么恼火,他也只能替他遮掩,并看在“同门”的份上拉他一把。 哪怕崔颂一时没想通,江遵也有自信说服崔颂帮他。 然而江遵漏算了两点。他没有想到,自己让贺维以“江遵”的名义陷害戏志才的事会被崔颂知道,他也忽略了——就算崔颂为了何休的名声与生后安宁,将真相牢牢封在口中,也有的是办法报复他。 大约是江遵找崔颂对质的行为让李儒嗅到了几分猫腻的味道,李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第一时间将江遵堵得哑口无言,而是仔细打量江遵的脸,不放过每一个细小的神清。 江遵怕李儒看出什么,不愿李儒盯着他,遂出言挑衅道:“李先生怎么沉默了,不是你口口声声指责我说谎吗?怎么,我要求找人来对质,你反而不敢了?” 李儒没理他,一双狼目一错不错地对着他的脸,直看得江遵心头发渗。 意识到自己非但被李儒牵着走,如今还慑于他的气势,江遵又恼又恨。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未曾胆怯,他上前一步,厉声道:“若找来崔颂对质,证明我不曾说慌,你当如何?” 李儒敷衍地反问:“你想如何?” 江遵冷笑:“李先生与我,非同道中人。遵不可能与意图陷害我的人共同谋事,你与我,只能有一人留下为太师效命。”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李儒还真想拍拍江遵的肩膀,跟他说:“算了我直接认输把效忠董卓的机会让给你吧。”可惜,就算李儒这么做了,董卓也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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