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古人确实成年算得早,这孩子情况又特别,确实也该学学怎么自己支撑自己。 他于是点了点头:“好。” 又问:“这几日外头有什么?” 温客行与周子舒对视一眼,微微一笑,显然对此事已准备良久:“有你必然会喜欢的。” 第二日。 温客行看石冻春虽然极力克制,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来的样子就想笑:“阿春,能出去一趟这么开心?” 石冻春抿嘴:“你和周兄说得这样神秘,我当然很期待啊。” 他被困在三白山庄好多天了,出门本来就开心;又有两个朋友说一定会有他喜欢的东西,那开心自然是指数式加倍。 正说着,周子舒抱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成了,走吧。” 这东西形状很眼熟,石冻春一眼就认出来了:“琴?” “找那位琴师接的。”周子舒一边走一边说,“你听说过安吉四贤么?” 石冻春:呃。 石冻春:“周兄下次可以跳过询问,直接解答。” 周子舒微微一笑:“安吉四贤是江湖中难得的一股清流。他们四人都雅擅音律,背景却大为迥异,只因为意气相投,互为知音,结伴退出江湖,隐居在安吉一片极美的竹林中,已经十几年不问世事。” 温客行展开自己的折扇:“我昨日与阿絮去附近的夕照楼,正巧听见安吉四贤在湖上泛舟奏乐。琴音一尘不染,阿春你一定喜欢。” 石冻春眼睛一亮。 就听周子舒继续娓娓道来:“四贤中,一对是夫妻,本是同门师兄妹;一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极擅抚琴;最后一位,却是曾经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独行大盗贺一凡。此人当年受三位好友的感化,弃暗投明,与他们一起隐居山林,成就了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 温客行似有感触:“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周子舒默契接上:“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两双眼睛都看向石冻春,后者下意识跟着抬手指指自己,茫然“啊”了一声:“我也算么?” 温客行笑道:“都说了高山流水,没有阿春怎么行?” 石冻春支吾了片刻:“……可是我不喜欢隐居哎。” 就算太吾村有陆明琅,他也撑死住一个月就非得收拾东西溜出去。他真的上辈子到这辈子都没能点出一个“宅”的技能点! 周子舒微微讶然:“谁说要隐居的?” 他悠悠道:“周某只想着与知己诗酒江湖、仗剑天涯,没想到石兄想得更远,已想到几十年后咱们无心江湖,退隐山林的日子了。” 这话说得促狭,石冻春自知理解错误,抬手捂住脸,耳朵烧得通红:“……噢。” 温客行笑吟吟地拿折扇在手心一敲:“如若这般,阿春可愿意么?” 石冻春抬起剩下一只手,用两只手把自己的脸完全遮住。 要死了。他想。 他从来都是个审美正常的人,古代人知己起来又简直不是一般的过分。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这会儿心率过速。如果让陆明琅把脉,搞不好还会大惊小怪地喊一声:“没事吧?这状态持续多久了?不会是病理性的吧!” 但是这不能怪他啊。他绝望地想。这话在Gay的耳朵里听起来也太超过了。 “阿春?” 温客行还在催促似的喊他。 石冻春慢吞吞地把手放下来。 他刚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有周子舒涂的易容,又回忆了一遍自己当年的出柜现场,总算觉得自己的那点悸动被冷水浇灭,含糊地回答:“……嗯,出去玩很好啊。” 他的目光游移,没有落在他们脸上。 温客行还想再说什么,周子舒打断了他:“好了,夕照楼不远了。” 清冽如溪水的琴音在街道嘈杂的人声中不太明显,但石冻春的耳朵也捕捉到了。 他下意识驻足听了片刻,忍不住感慨:“是真隐士。” 那个淡泊出尘的味道全在琴音里,听得他一下子什么绮思都抛之脑后,只觉得如果能和那四位老先生相结实一番就好。 想得更远一些,太吾村里也不乏他这几年遇上隐居山林市井受邀前去的人才,如果能邀请他们去太吾村居住就更好了——还能顺带给陆明琅的基建任务提升点进度。 他突然明白了周子舒为何今日出门前要替他借琴。 周子舒已从他的眼神里察觉到什么:“我定了夕照楼临湖的位置,那处楼台开阔,刚好够摆一张琴。” 石冻春坐下之后,已想好了要弹什么曲子。 没有琵琶、没有笛箫、没有二胡。他的古琴技能得到陆明琅(的系统面板)肯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从自己的回忆中把当初看《国家宝藏》时最喜欢的《水龙吟》曲谱默了下来,然后请教了一位系统认定音律造诣极高的太吾村村民,把这支曲子改编成了彻底的古琴曲。 属于现代人的那点优越感小小的冒了个头,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已经记不清张国立在电视上念开场白的声音,却还记得那时候看一件件国宝被展示出来时的从内心深处传来的战栗。 手指按了下去。 这不是壳子的本能,是石冻春。 他喜欢这个江湖。 纵然他总觉得这个时代有许多让他习惯不了的地方,他还是很喜欢这里。 无拘无束,纵情任我。天下之大,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见过不平之事,认识不平之人。 救人、杀人,他如今所为,皆遵循本心,只希望许多年后回忆起来,自己不会为了什么而后悔。
和陆明琅不同——她的系统最开始就给她了一个主线任务,进度推满,她或许就有回去的可能。 陆明琅想回去,所以她从不离开太吾村。她把自己好好保护在那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桃花源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回现代。 石冻春没有系统。他没有这个机会,也不想回去。 他喜欢自由,想要自由。这江湖不乏恩怨情仇的喋血之事,也有如温客行和周子舒一样,会把他当成知己的人。 他有什么可不喜欢它的? 湖上的琴音渐渐淡下去。 坐在琴后的杜老先生站起身来,几步远的贺一凡收剑入鞘,裴氏夫妻二人站直身体,凝目静听。 只片刻之后,四个人对视一眼,杜老先生露出一抹微笑,示意划船的船工向岸边靠拢。 高楼上,周子舒与温客行碰了碰酒杯,同时一饮而尽。
第20章 夜战 认识了安吉四贤之后,石冻春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 每天抽个半天去他们暂居的小院坐坐,听这几位诗书俱佳的老人聊聊过往之事,实在很有意思。 在这里喝白开水可比在赵敬那里喝茶要轻松得多。这几位都是退隐江湖已久的人,平日里无事便是赏风论月,石冻春蹲在旁边听他们几个聊天,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天生地长的文盲。 好在这几位都不嫌弃他有时候一句话说不清楚的样子,从前是个读书人的杜老先生还给他写了几本书的名字,说他闲来无事可以去买来看看,一定会喜欢。 石冻春:……就很理解一定是好书,但想到竖排版加繁体字加文言文,有点点胃痛。 除此之外,贺一凡听说他喜好游山玩水,便给他说了许多不大为人知的风景胜地。 “有些地方还不太好找,不过实在可称得上是人间仙境。”这位老先生摸摸胡子,笑呵呵地说,“石小友武功高绝,攀山越岭想来不是难事。” 石冻春“嗯、嗯、嗯”了一串,把他们说的都记在小本子上,又想起什么,好奇地提问:“我听友人说,裴前辈你们不问世事已有多年,怎么这次也来参加英雄大会?” 他一边问,一边又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万一这几位是有故人在当年鬼谷大战中有所损伤呢? 他脸上的表情太直白,裴夫人也笑了:“我们只是因受高盟主相邀,这才赶过来替五湖盟捧个场。当年青崖山一战时,我们已远离江湖,并不曾参与。此次虽然赶来,也并不打算参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石冻春没想到他们居然认识高崇,心下一动,问:“在几位看来,高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老先生和贺一凡对视一眼,前者动手倒了一杯水:“高盟主……我当初与高崇相识,是因上一代岳阳派掌门结缘。高盟主为人正直,是个严以律己之人。” 他回想过去之事,感慨道:“当年贺兄在江湖上名声不佳,虽迷途知返,却还是招来许多追杀。此事多亏高盟主从中斡旋,为贺兄作保,才有我们如今高山流水、隐居竹林的日子。” “石小友这么问,可是对高盟主有什么误解?”裴夫人恳切地询问,“高盟主极重视五湖盟的声誉,有时确实会做出些让旁人有所误会的举动。如果他有什么做的不妥当,不妨告诉我们,让我们居中调停。” 石冻春其实只是想了解一下高崇的为人,顺带给自己的侦探工作推一推进度,闻言道:“也没什么。我先前也同几位前辈提过,我这回到梁溪,是为了护送镜湖派遗孤而来。此番高盟主也是为了镜湖派之事来,但却不见他对成岭有多关心。” 杜老先生迟疑片刻:“许是因为英雄大会召开在即,他诸事繁杂,有心无力?” 裴夫人却微微蹙眉:“那也不该忽视张小公子,此事高盟主确实做得不妥当了。” 裴老先生最懂自己的妻子,闻言笑道:“石小友若不介意,我明日便去三白山庄拜访高盟主,和他提一提此事?” 石冻春摆摆手,笑道:“不必劳烦几位前辈。我后来想想,大约也是高盟主太忙碌的关系。” 他这几日下来,已和安吉四贤相处得不错,遂顺势提出邀请:“几位喜好隐居,不知有没有兴趣去往桃源一访?” 贺一凡笑道:“怎么,石小友也有推荐?” “是我朋友的村子。隐于山林之中,外有阵法防护。村里除开原先的村民,大多是对外界世事厌倦,想要过闲云野鹤生活的人。”石冻春说,“几位喜好音律,不知听说过顾诚老先生么?” 裴先生、裴夫人和贺一凡还没什么感受,杜老先生大惊失色站起身来:“顾……顾大人竟然也在那里隐居?” 他看出友人的不解,赶紧解释一句:“顾诚大人曾任朝中御史大夫,颇有才名,只因看不惯许多事情,遂辞官归乡,之后再无音讯。” 他说着便大喜过望:“我还以为顾大人已……没想到他原来也是隐居山中。” 石冻春还真不知道村里的顾老先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他当初是在一个小镇子里见到的这位顾老先生,只发觉他性格闲适,本着尝试的念头发出邀请,不料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竟欣然同意,把他吓了一跳。 等请回去之后,陆明琅查了查这位老先生的数据面板,也只发现这好像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隐士,给她的基建进度一口气推了3%。此后石冻春在村里也偶尔去找这位老先生对弈,偶尔还会被布置点文言文阅读理解功课,遂把人当成半个老师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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