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也没怎么听父亲兄长提过太多江湖上的事情,此时知道镜湖派的事和温客行无关,又听说薄情司的事情,难免这么想。 “我是告诉你,善恶和出身是没有关系的、人也不是非黑即白。”石冻春郑重道,“你要亲眼去看,去听,去判断。” 说到这里,他难免有些赧然:“不过这挺难的。在这之前,先听你师父的吧。他的判断最准。” “我知道了,石叔。”张成岭用心听了,说,“我不该怀疑师父的话的。” 他咕哝了一句:“要不是师父说——” “——成岭,你先出去吧。阿春说了这么久,有些累了。”周子舒打断了他。 “哦哦,好的!” 张成岭赶紧点头,转身出门去。 石冻春确实有些累了。 他看着成岭出门,脸上的疲惫之色就又浮上来,这会儿抱着被子,含含糊糊问:“周兄,你怎么也和温兄一样称呼我了。” 周子舒让他躺平了:“喊你石兄仿佛有些疏离。你年纪比我小,老温这么喊,我不能这么喊么?” 倒也没有。 就是感觉有些亲昵过头了。 石冻春乖乖躺好。他先前本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有许多事情要问温客行,这会儿却只记得一团浆糊,勉强想到一句话来:“……对了,温兄,罗夫人为什么……要办喜丧啊。” 他以前听说过喜丧鬼的作风。 抓到了负心汉,就要逼着人和牌位拜堂成亲,再送人下黄泉。 “你能不能……和她说啊。”石冻春放松下来之后,声音也软了许多,“那些姑娘这么惨,人都下黄泉了,怎么还要被渣男捆绑,放过她们不好么?” 这个说法倒是很有意思。 温客行本以为他还要追问什么东西,没想到他说起的是这个,轻松道:“这世上的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把她们的情郎送下去陪她们,不好么?” 凭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那些姑娘是女人之前,还是个人呢,谁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哪个又比哪个强? 可惜这想法实在有些超脱时代。石冻春皱着脸,换了一句反驳的话:“她们都下去了黄泉,怎么还会贪恋一个人渣?”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石冻春下意识回他。 他以为温客行要继续说“我非子”云云,还想着自己只记得这一段了,后面的都不记得,正拼命搜肠刮肚想着怎么杠回去,不料温客行凑近了看他,语带笑意:“怎么,阿春要和我讨论鱼水之乐么?” 石冻春拽住被子,脑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想:……呃,鱼水之乐说的是庄子和惠子的辩论,不过还有个词长得和它很像,意思却南辕北辙。
……啊。 他下意识地一缩,把自己脑袋都埋进被子里,然后才想起自己不该反应这么大的。 时值四月底,这处宅院里备上的是轻薄的罗衾,很容易就被温客行掀开:“阿春,你还发着热,别胡闹。” 被子里是只穿着中衣的石冻春,他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重新好好按在榻上:“周……周兄,你管管温兄,你听他都说的什么话!” 他闭着眼,只敢这么小声说话。 他害羞得太明显,叫周子舒也笑出声来:“老温说什么了,不是庄子的濠梁之辩么?阿春你想到什么了?” 他听出温客行是故意的,却还替他描补。 石冻春听得都懵了。他自觉要藏好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奈何温客行连番说这些意味不明的话,他就算三番五次告诫自己不要逾矩,那也管不了自己扑通乱跳的心。 这是发烧的错。他想。发烧就是会心跳加快的。 也是他自己的错。他心里想得暧昧,听什么都觉得暧昧。 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他想到这一点,只觉得有凉意慢慢地浸润下来,像是有一床湿透了的被子紧紧裹着他,裹出窒息的感觉。 石冻春的初恋是在穿越前。 他高中的时候就朦胧察觉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等到大学住校后自由一些,就靠着网络上的各种词汇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问题。 他知道这种事情在社会上接受度不高,也一直藏得很好。奈何情不知所起,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习惯注视一个人的背影。 对方是他关系很好的同学,长得帅,成绩也好。他们一起组了学习小组,平日里打交道的机会很多。 大学男生之间的关系能好到什么程度?勾肩搭背算什么,喊你去分享那些不可外传的片子才是真过分。当时石冻春对着屏幕上女人白花花的**毫无反应,这人就坏笑着对他伸出手,大声说什么“来来来,好兄弟帮你一把”。 石冻春想起那个男生看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困惑震惊到后来看到了脏东西的那种转变,心脏微微抽紧。 “好啦,别开玩笑了。” 他闭着眼,不知道自己的神色转变有多明显。 他向来不是擅长掩饰自己情绪的人,脸上的神情从害羞变成害怕,任谁都能猜到他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旧事,或者想跑偏了。 周子舒在心底叹一口气,声音柔和了些:“那你再睡会儿吧,外头有点吵,我和老温去看看。” 出门前,他和温客行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急什么,慢慢来。 院子里确实有点吵。 温客行走出去,就看到叶白衣不知何时拔出了剑指着顾湘和罗浮梦,张成岭正站在薄情司最前头,大声地说着先前石冻春说过的那些话。 叶白衣一边听一边皱着眉,看到他出来,剑锋一转:“温客行,你是鬼谷谷主?” “是又如何?”温客行看到叶白衣,声音冷淡下来。 “是又如何?”叶白衣气急反笑,“高崇请出山河令,为的就是让我出山剿灭鬼谷。你带着群鬼在我眼皮底子下晃荡,还问我是又如何?” “叶前辈!您这是地图炮!”张成岭大声喊,“管中窥豹!一叶障目!” 叶白衣“嘿”道:“你不是镜湖派的那个小子么?你全家都叫鬼谷灭了,还为他们说好话?” “那不是温叔做的!”张成岭脱口而出,“石叔说的没错,那晚上的鬼都认不出湘姐姐,要么就是不听温叔的话,要么就不是鬼谷的人!”篳趣閣 叶白衣眼神奇异:“那有如何?他纵容群鬼出山,难不成还有道理?” 庭院中骤然沉寂下来。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避不开的事实。 薄情司的姑娘们眼神惶惑、张成岭还张着双手,顾湘紧紧揪着柳千巧的袖子,温客行捏紧了折扇。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们是太吾典当行的,请问有人在吗?” 太吾典当行的人是早上石冻春差人去送信请来的。 来的是一位看着平平的中年人,他对一屋子的江湖人的诡异气氛视若无睹,只略略躬身,竟也不问石冻春在哪,只问:“不知明日要跟石少侠一起上路的有几位?” 原定的是温客行、周子舒和张成岭,现在要多一个叶白衣,那就是四位。 “四位啊。”中年人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这习惯倒是和石冻春很像,“我明日巳时驾车过来,就停在这处门口可否?” “行。”周子舒出声应了。 中年人点点头,又道:“也劳烦几位给石少侠传一句话,就说是陆姑娘说的。陆姑娘已知道他前些日子和药人打了一场、身受重伤之事,说让石少侠好好想想该怎么解释。”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回微微笑了笑:“陆姑娘折磨人的法子有多少,石少侠最熟悉,请他务必好好想想吧。” 这中年人传达完事情,也不拖沓,转身就走。他这么一打搅,庭院中的气氛也从尖锐渐渐缓和下来。 叶白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反手将剑插回鞘中:“先留你几日,左右这英雄大会开了个狗屁,高崇后来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又忍不住问道:“秦怀章的徒弟,你助纣为虐,也不怕你师父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周子舒微微笑道:“家师如果在此,也一定与我一个态度。” 叶白衣“嗤”了一声,神色里带了些扫兴:“罢了,明日见。” 他也懒得走门,转身一跃,就从院墙上翻出去,没了踪影。
第29章 太吾村 第二日,太吾典当行的中年人驾车到这处院落门前时,要出发的人都收拾妥当了。 温客行叮嘱了罗浮梦并顾湘等人谨慎行事,回身就见石冻春在周子舒和张成岭的搀扶下慢慢爬上了那辆车。 石冻春昨晚已经退烧了,这会儿看起来还是有些病恹恹的,见到驾车的人才微微惊讶:“丁叔?” “石少侠,好久不见。”被称为丁叔的人笑道,“可有想好怎么和陆姑娘解释?” 石冻春脸色更加苍白了点:“……没有。” 他想到陆明琅的《太吾绘卷》系统就心如死灰。 《太吾绘卷》中,玩家是可以查看NPC的人物面板的。 除开个人属性,还能看对方的伤势(包含明细)、装备、道具、武功、关系和……经历。 ——对,太吾绘卷可以查看NPC的经历。 在这边,就是陆明琅可以查看他这段时间里都做了什么。 他木然道:“……放任自流吧。” 昨日对着温客行等人彬彬有礼的丁叔和石冻春却很熟稔,闻言摇头叹息:“石少侠,您这次可真是闹过头啦。就算陆姑娘的医术超绝,也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 石冻春尴尬:“嗯,我知道了。” 这辆马车极大,里头还安置了许多底下装了弹簧的软垫。石冻春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坐下,又支使温客行:“你旁边的柜子里有茶炉,可以煮茶喝。” 叶白衣不耐烦坐在车里,另骑了马,马背后搁着装着龙孝的麻袋;周子舒则是不许成岭上车,在他腰上系了绳子,让他练四季山庄的步法。 “噫,过一会儿也让成岭休息休息?”石冻春看张成岭跟着走了一会儿就额头渗出汗来,忍不住咂舌。 “不行。”周子舒这会儿却很冷酷,“习武之事,重在一气呵成。流云九宫步是我四季山庄的招牌武学,哪容得他有片刻松懈?” “行吧。”石冻春咕哝了一声。 马车走得不快,窗外春风吹拂。他现在身体还是虚,不知不觉又有些困,闭着眼睛摇摇晃晃起来。 温客行笑了笑,一伸手,把石冻春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发觉这人呼吸已经变得微弱而均匀,显然是睡过去了。 一旁的茶炉还在发出微弱的“咕嘟”声,周子舒一只手牵着绳子看着窗外,也放轻了声音。 温客行垂眼,看石冻春闭着眼的模样,只觉得那些仇恨、血海,这一刻暂时远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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