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习惯了拿刀的手啊,想要放下刀,再去握住别的什么,的确很难呢——” “什么啊,那阿银来握你的手就好了嘛。” 银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又飞快反应过来而慌慌张张解释。 “我是说,捞金鱼什么的,做饭什么的,又不用你操心,本来就是阿银在做啦。” “是是,银时最可靠啦。”完全没听出其他含义的松阳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说道。 “别担心,我就去那边走走。” 银时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 “就站在那里,不许去别的地方,过会儿我们来找你。” “知道啦。”松阳戳戳他的脸蛋。“感觉被银时当成小孩子一样念叨了呢,不过我很开心。” 那双淡绿色的眸子噙着笑意和足以让黑夜消融的温柔。 “谁管你啦!”他扭过脸羞恼地躲开松阳的手,三步两步窜到甜点屋前,不让对方瞥见他发红的脸。 松阳慢悠悠地往河边走,眸色映着形形色色的光亮,倏地一冷。 ——她被人跟踪了。 松阳走得很慢。 她一直走到河岸对面的那颗大树下,确定那三个孩子从热闹的集市投来的目光无法抵达这片阴影里,才缓缓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对方似乎没反应过来她的举动,仓皇之下便让她看清了模样。 是个带着斗笠的陌生男人,虽然那张脸与她记忆里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号,松阳也不敢直接下定论,干脆眼疾手快地先把想要逃跑的男人制住,再慢条斯理地询问他。 “阁下一直跟着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对方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武士装扮,身高高过她一个头,发色藏在斗笠下看不清,那张脸她仔细看过以后也能察觉出易容的成分。 男人身侧插着一把刀,上面的纹饰却没有隐藏起来,因此松阳一眼就认出来这把刀的来源。 那是天照院奈落的佩刀。 松阳心里蓦地一凉。 “害怕了?” 虚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悄无声息地靠近她,抓住了她的手,一改往常凌厉的杀意,语气柔和。 “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如果奈落前来,我替你杀光便是。” “——还是你想要那些孩子跟着你送命?奈落或许会忌惮虚,但绝不会忌惮作为人类的吉田松阳。” “不沾染血腥,却想守护身边的人?现在,后悔了吗?” “闭嘴。” 松阳没工夫搭理喋喋不休的虚,只是警惕地打量着被他抓住的男人。 奈落的人为何会盯上她?这个人是否知道她的身份?不,不对,奈落里见过她长相的人都不在了,不会再有人,除了—— “阁下到底是谁?” 男人一言不发。 他的手被松阳拿捏住关节,挣脱不开,就沉默且僵硬的站在她几步开外,低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浑身戾气如流水般缓慢地流淌在他周身,却不是朝着松阳。 他像是从什么暗无天日的地方走出来,习惯了用冰冷杀意武装自己,即便隐匿于黑暗之中,也藏不住那阴霾的气息。 被她抓住的手在颤抖,松阳注意到他的身体也在跟着止不住的颤抖。 仿佛用力压抑住了过于激烈的情绪,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失控。 松阳一时间也只能和他僵持着。 对方没有敌意,更没有对他的杀意,尽管身份目的成谜,可这副装扮又叫松阳没法这般轻易放他走。 她只能继续试探道。 “你……莫非为幕府做事?” 男人怔怔地抬起头来。 即使易容也无法隐藏住的是那双充满阴霾的眼睛,这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其中翻腾着的强烈而又痛苦的情绪,居然令松阳也不由为他感到揪心。 “如果我说错了……” 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想要向这个男人走近一些。 “请容许我道歉。” 奈落中常用的易容术还是她曾经闲来无事捣鼓出来的技术,流传至今,其中手法与弱点她都谙熟于心,这种面具轻薄坚韧不易被破坏,常人更无法发现衔接痕迹,但对于她而言,只等着对方露出破绽,便能一击揭开对方的易容。 陌生人跟着后退几步,不让她有机会触碰到他的脸。 他始终不曾开口。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下去,只剩一片空洞。 被按捺住的苦楚撕扯着他。 明明努力地从深沉的泥泞之中爬出来,想要拥抱他的太阳,却一次又一次的被不属于他的光芒灼伤。 我只是想要—— 他专注地凝视面前一脸警惕的他的老师,胸腔中久违的心跳在这个瞬间归于一片无边的死寂。 想要见见你。 可是—— 他平静地这么想。 可是我的老师已经忘了我。 已经彻彻底底的,忘记了我的气息,而对我做出这样的宣判。 我的老师身边有了其他的人。 她的温柔给予了其他的人。 她的眼里是其他人的身影。 我明明,早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如果阁下确实有要紧事,不妨直说,我不过是个乡野教师,实在无法明白您要传达的意思。” 松阳始终没在他身上发现能表露身份的痕迹,她横下心来,直截了当往他头上袭去,趁男人慌忙地用空余的手阻挡时,手腕虚晃一转,径直扯开他脸上的易容。 男人以手压紧斗笠试图藏起脸,被压制的那只手剧烈地挣扎,几次险些在松阳手里挣脱开,松阳死死抓住他不放手,用另一只手去完整撕开他用以易容的轻薄面具。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男人自斗笠掩藏下深深望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的强烈情绪,却令她如坠冰窟。 “你是——” 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男人迅速把面具扯下来握在手中,退后几步纵身一跃,转身越过河岸离开。 怎么可能呢。 松阳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河岸,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忆对方易容下的那张脸。 怎么会这样呢。 是那道贯穿整张脸的疤痕。 ——其实多年前的十二代目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她的血能治愈破开身体的刀伤,却没办法让胧脸上那道伤疤也跟着愈合。 好几次胧在她跟前忙前忙后,让她在一旁坐下来休息,她就托着脸颊望着胧面上那道显眼的伤疤,忍不住开始愧疚。 这是她的过错。 ——后来她一个人行走在山间,雨中,荒原之间,想着那块巨大的乱石,想着为她死去的胧,想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 都是我的错。 她总是这么想。 我说着要保护好那个孩子,却让他不断地被伤害,被拉进深渊,最后粉身碎骨。 而我什么都没做。 我将怀着对他的愧疚与失去他的痛苦,继续走下去,直到有一天,能将我这不死的怪物变成人类,以人类的死还清亏欠他的一切。 这是我欠你的。 “胧……” 他还活着。 松阳在这个瞬间明白她曾犯下多么残忍的错误。 胧没有死。 他或许未被爆炸波及,也或许是体内的不死之血还没流尽,能让他再次死而复生,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而无论如何,那一天她止步于乱石前,也就松开了抓紧这孩子的手,让他又一次坠落进无边的深渊里。 ——他还是成为了奈落的一部分。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着那双死寂的眼睛,还怔怔地盯着河面泛起的波浪出神,就连银时急冲冲跑过来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喊叫,她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你是笨蛋吗!!” 找人找到快累吐的银时拉着她的手急的跳脚,大喘着气叫嚷起来。 “说好了在河岸边等着我们,一个人跑到这种黑暗的角落里来,老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啊!!这么大个人了还一点都不让阿银省心!!!” 松阳猛地惊醒过来。 像是胧长大之后模样的那个男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银时一脸担忧的望着她,见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脑子里的警钟霎时敲响。 “你——是遇见谁了吗?这种表情——” 松阳愣了愣,视线不自觉游离开,银时敏锐地抓住她眼神中的端倪,立刻穷追不舍地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和谁见过面?男人还是女人?或者说——” 少年的语气阴沉下来。 “有人威胁你了?还是有什么麻烦的人靠近你了?” “没有。” 松阳努力将心里一阵阵的抽痛压抑住。 不可以。 不可以再让这些孩子也为了她而—— “是以为看见了认识的人,才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结果是认错人,超尴尬的——对了,晋助和小太郎呢?” 银时用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她,见她很快又挂上那副浅浅的笑容,知道问不出结果,有点烦躁地哼了一声。 “谁知道他们在哪里,走了走了——” 总之他会好好护着她,不说就不说吧。 他手一转,就把松阳的手握进自己手掌中。 “去哪里?” “花火大会快开始了,去找个好地方等着啊,阿银特意问过了,诺,那边那个小山坳,那里看的最清晰。” “可是晋助和小太郎他们——” “他们会自己过来的。” 松阳被他拉着跑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银时难得神采飞扬的表情,感叹道。 “心情这么好吗?” “才没有!阿银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啦。” 银时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奔跑的关系。 “唔,是什么事呢?” “那个啊,假发,假发那笨蛋。” 银时支支吾吾地说道。“他说喜欢甜品店的阿文小姐。” “欸?可是阿文小姐已经结婚了呀。” “是啦,那家伙——那笨蛋是个年上控,年上控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总之就是,那种看起来跟大和抚子似的温温柔柔的姑娘——没再说你啦,是结了婚的已婚女人,比他年纪大的那种。” “那么...”松阳有点惊奇的眨眼。“小太郎的初恋看来是没有结果了呀...” “谁管他啊!”虽然说是看烟火,但烟火在头顶上一簇一簇炸开时,银时却一直盯着地面,又用余光悄悄观察松阳的表情,确定对方不排斥年上的话题后,结结巴巴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那个,话,话说回来,老,老师喜欢,什,什么类型啊。” “我?”松阳被他问的一愣,诚实地摇头。 “我没想过这种事。” 她这样的怪物,从来没考虑过要期待人类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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