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大概是习惯了藏匿踪迹因而脚步声很微弱,但松阳偏偏就是能从码头边嘈杂的声响中将这个人的存在分辨出来。 男人依旧是在私塾旧址相遇时的那个打扮,脸也还是那天看见的易容。虽然在松树下埋了写着“歌舞伎町”的纸条的人是松阳,但却是对方在万事屋的窗外贴下“码头相见”的纸条,等松阳前来赴约,对方却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口罩拉到下颌,便注意到这个男人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是从见到她的面容那一刻,对方产生了无法压抑住的动摇,透过那个平静的假面具,未被遮住的那双眼睛里一瞬间涌上的是震惊,狂喜,慌张,恐惧,等这些情绪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空洞。 是太过绝望以至于心死之人的眼神,而骤然面对这样的重逢,他仿佛已经忘记了何为惊喜何为奇迹。 松阳往前走了一步,试探性地去触碰男人的脸颊,去摸索他耳后易容的痕迹,一边缓慢地解释道。 “我……因为一些原因,忘记了很多事,包括自己到底是什么人都还没能想起来,但你说是我第一个弟子这件事,我却并没有怀疑的感觉,身体本能的在告诉我,你说的并没有错。” 男人的身体僵硬着,直到松阳触摸到面具的边缘才猛然有了反应,又像是终于从松阳的话语里回过神来,理解了她的意思,原本想要后退的动作停下来,低下头安静地让松阳揭开面具。 那张被刀疤横跨的脸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松阳突然觉得心脏一紧。 这张脸给她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感,似乎在某一刻,这个人让她由心底产生了痛苦和无能为力,而这种感觉在与对方会面时愈演愈烈。 可她又抓不住这稍纵即逝的记忆画面,只能注视着这个男人真实的面容,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出声。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我还是没能想起来你……” “没关系的。” 男人布满阴霾的脸上,露出了犹如拨云见日一般释然的神情来。 他将这个称呼的那两个字咬的很轻很慢,以万分珍惜的语气,温柔地唤出声。 “老师。” 松阳老师。 ——男人的名字叫做胧。 松阳一时间对这个名字感到了几分微妙的熟悉。她想起了另一个名字,从组合方式到命名风格都有异曲同工之处,使她怀疑这其中究竟有何联系。 毕竟在江华口中,拥有这个名字的女人,与她容貌一样,体型一样,甚至连体质都同样来自于地球龙脉,相似到近乎同为一人。 “我遇见那个名为虚的女人时,还住在络阳。” 江华也是受龙脉影响产生的变异体,但如今已和普通人并无差异,知道这段过去的只有她的丈夫神晃,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松阳。 “虽然我与你,还有虚都是龙脉变异体,但情况不太相似,况且我的星球——惶安的龙脉那时已经彻底停止了反应。” 松阳还没完全记起作为龙脉体的过往,但那显然不是段轻松的经历,受龙脉影响的人从身体细胞发生变异,从而无论受了怎么样的重伤都能够极快的愈合伤口,在常人眼里着实是件恐怖的事。 然而不仅仅是伤口,从她目前的状态来看,就连被杀死恐怕也能再次复活。 “我不清楚她做了什么,但我从濒死的状态恢复过来,并且变得和常人一样,摆脱了变异体的影响。” 对于江华而言,变回普通人正是她的愿望。而她如此忧虑,所针对的自然是那个女人—— 虚。 “和我一样。虚也在为成为普通人而努力着。我问过她,为何不对自己用,她说这个方法对她无效,只能对龙脉停止活动的变异体起作用。” 那时江华这么告诉她,并且深深地叹着气。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的目标大概是地球龙脉,又或者是控制着龙脉的某种势力,她渴望摧毁这份力量。” 江华的目光落在松阳脸上,也许是在找她于与虚的其他联系。 “我是这么想的。松阳你失去的记忆,关键或许在虚身上,如果她能感应到你的存在,我想你们会有见面那一天。” ——胧(おぼろ)。 ——虚(うつろ)。 “我是怎么和胧先生相识的呢?” 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松阳和他对话的时候,总是她问一句,胧答一句,态度显得恭敬过头,这令松阳也有些不适应。 她不喜欢胧那副谦卑的模样,至少这不是一个弟子该有的状态,反而更像是将自己放在了低人一等的地位上。 松阳只是偶然这样问一句,胧便对“先生”这个尊称表达出了抗拒,险些就要下跪行礼。 “请老师务必称呼学生的名字。” 被吓了一跳的松阳赶紧伸手去拉他。 “我知道了,胧君,总之请不要太过拘束就好。” “……称呼我的名字就好了,老师。” “胧?……别太紧张呀,稍微也放松一下吧?” 胧因自己的名字被从松阳嘴里唤出来而弯起了唇。 尽管笑意很淡,但对于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到一丝波动都没有的脸来说,这样的弧度足以让他显得有点凶恶的长相变得柔和起来。 “学生是在年纪非常小的时候,被老师捡回来养大的。” 关于两人的相识,胧简短地以这句话作为总结,便不愿再透露其他。 松阳只得自己寻找突破口。 “可胧为什么不在私塾呢?” “……那是因为……” 灰发男人嘴唇颤了颤,一时间失声,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缓慢地作出回答。 “战争的关系,和老师失散了,没能在老师开私塾的时候陪伴在老师身边。” “这样么……” 松阳愣了愣,见胧神情挣扎极为痛苦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拥住他颤抖的身体。 “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呢……不过能够见到胧站在这里,过去的我一定非常开心,当然现在的我也很庆幸能和胧再相遇呢。” ——胧时常会想起那个月圆的夜晚。 那个人原本为了受伤的学生已经做好了再次杀人的打算,刀拔出了半截,明晃晃的光映入他死气沉沉的眼里。 但她没有继续下去。 她为了那个约定,那个与大弟子做出的约定“不再杀人”,便心甘情愿地作为这世间一粒无法撼动苍天的尘埃逝去。 ——恶鬼并不会消失。 但人类却只是沧海一粟。 那个时候。 胧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被绑在实验室里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以波澜不惊的口吻讲述那一段漫长的往事时。 有一瞬间,他觉得那个人还是他所熟悉的“虚”,比起那个在松本村安然待在人类世界做一名乡村教师的吉田松阳,他更习惯的好像还是那个,会坐在树上为他跟上来而快乐地晃动双脚的十二代首领。 可虚是谁呢? 跪在那里的灰发男人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感受到这股冷意由心脏蔓延,侵入血液里流入全身,让他动弹不得,就像是这一刻,松下私塾的大弟子彻彻底底死去。 他真的与那个叫做吉田松阳的人类相遇过吗? 他的生命中真的出现过那样一位神灵吗? ——只是他在陷进奈落之前所做的最后一场美梦吧。 这里只有他必须要穷尽一生效忠的“虚”。 如果有谁能告诉他这并非虚无的梦境。 ——然后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泛起他熟悉的如春风一样温柔的翠绿。 那是让他甘愿沉溺于其中付出所有的美丽颜色。 “学生也……为与老师重逢而欣喜若狂。” 就算那个人又一次忘记了他。 但没关系,这样就好。 内心深处,胧默默地想道。 老师看起来还是那么幸福,是因为和那个男人待在一起吗? 他知道那个名为坂田银时的男人对松阳来说有特殊意义,也知道松阳让这个男人做出选择的理由。 ——那个男人始终拥有着他梦寐以求的珍宝。 可如今的他别无所求,只愿他的老师能够什么都不要记起,平静地生活下去。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比银时还了解松阳的这个男人——胧,却并不怎么和松阳说过去的事,也不怎么说自己的事。 松阳也猜不出对方是否知道她龙脉变异体的身份,从语言中找不出有用线索。 她和胧在码头边见面有三天,每次胧都在夕阳西下前送她到距离万事屋还有半条街的地方,然后掠过屋顶消失。 聊天的时候,他就像个最完美的听众,安静地听松阳讲醒来之后的事,脑子里记得的事,对三个学生的担心和在意。 除了在提到银时胡乱称呼的事情上皱了眉,追问了几句,听到松阳说银时把自己塞进橱柜里睡觉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告辞的时候也颇为在意的提了一句“那个称呼老师还是叫那家伙改掉吧”。 对于高杉也只说了“暂时和那家伙保持距离比较好”,便没有其他看法。 基本上,他不发表否认或肯定的意见,不管松阳说什么都保持着倾听的状态,如果被松阳问他的现状,会用最简略的语句说明。 “现在为幕府工作,常年待在宇宙中。”其余的也不愿多说,就算松阳问他有没有在宇宙中遇见过高杉,也只摇头不说话。 如果被松阳问起她过去的事,就为难地解释道。 “不清楚,老师一直在到处旅行,也不说自己过去的事。” “过去的我该不会是什么可怕的坏人吧。” 松阳有时会苦笑着自我吐槽。 这时胧的表情总有些复杂,松阳看得出他有所隐藏,她却又偏偏不是追根问底的性格,只能无奈地叹气。 她不知道自己与胧有着怎样的过去。 她只能猜测,这对胧而言,也许痛苦多于幸福,才令他每说一句话眼里都带着悔恨和歉疚。 但眼神落在她面上时,所有情绪隐没后只余安心。 大概是只要她还在这里,这个男人的生命里才能有光。 这样的分量时常让松阳不知如何与胧相处。 胧与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学生性格都不同,无论是外表上还是内心都是沉稳过头的那种,为了能让他感到轻松些,松阳经常会搜肠刮肚的寻找话题,希望能打开他的话匣子。 ——也会有那么一两次让胧主动说起些什么。 “开私塾的事情,是那时候和老师做下的约定。” 胧大概是不怎么与人交谈,一旦长时间开口说话便显得过于缓慢,嗓音也有些干涩和紧绷。 “以前待在老师身边的时候,您经常会感到迷惑不知道该去哪里,是学生提议说,您可以去尝试开私塾,做教导他人的老师。” 松阳眨眨眼,笑了起来。 “看来都是托胧的福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4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